一隻小羚羊

有鳥兒開始歌唱,我聽到不遠的林中響起了鈴鐺聲。是啊,這真讓人開心。露露回來了,回到了它的老家!它慢慢地走近,步伐很有節奏,我還能感受到它動作的變化。它在走,它停了下來,它又繼續往前走。最後,它轉過一個男僕家的小屋,來到我們面前。看著一隻羚羊如此靠近我的房子,我突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心裡覺得特別愉悅。露露停在那兒不動了,它似乎對卡曼特的出現並不吃驚,但對我卻並不是如此。但它沒有逃走,而是定定地看著我,臉上毫無懼色,好像忘記了我們往日的衝突,忘記了它的忘恩負義——沒有告訴我一聲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迴歸叢林的露露高傲而獨立,它的心已經變了,已經是心有所屬。這麼說吧,比如我以前認識了一位流亡中的小公主,她一心念著要在某天登上王位。突然有一天我們又相遇了,而此時的她終於獲得她應有的權力,完全擁有了女王的身份。我和露露的再次相遇就與此類似。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曾經宣稱,國王已經忘記了奧爾良公爵的恩恩怨怨。而此時的露露,就和這位國王一樣,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小氣的心態。它現在是一個完整的露露。它身上的那種攻擊性已經不見了。現在還要攻擊誰呀,為什麼還要攻擊呢?它靜靜地站在那兒,擁有著神授的權力。它完全記得我,也很清楚不用害怕我。它站在那兒,整整盯了我一分鐘。那雙紫色的、霧濛濛的眼睛一眨不眨,沒有任何資訊。我記得眾神從來不眨眼,所以感覺此刻自己面對的是牛目天后赫拉。它向我走來,它走過我身邊,低頭輕輕咬了一片草葉,又輕巧地、優雅地小跳了一下,直接向廚房後面走去,卡曼特已經在那兒撒了很多玉米。

卡曼特用一根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胳膊,然後指向樹林。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一棵高高的好望角美樹下,一隻頭頂長有漂亮羚羊角的雄羚一動不動地站著,就像樹幹一樣。在森林的邊緣多了一幅小小的、黃褐色的剪影。卡曼特觀察了它一會兒,就笑了。

他說:「它正在看我們呢。露露已經告訴過它丈夫,不要害怕來我們房子這兒,但它仍然不敢來。每天早上,它都會想,它今天會來的,但是看到我們的房子和這兒的人之後,就好像有一塊冰冷的石頭掉到了它的胃裡。」土著人經常胃痛,他們常常因為胃疼影響農場的工作進度。「然後它就站在樹下不動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露露都在早晨的時候回來。如果聽到它身上清脆的鈴鐺聲,我們就知道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那時,我常常躺在床上等它回來。有時它也會消失上一到兩週。我們就開始想念它,會找那些到山間打獵的人去問它的訊息。但很快,就會有僕人大聲喊著:「露露在這兒呢。」這種感覺就像是結了婚的女兒回孃家省親一樣。還有幾次,我又看到了那頭雄羚在林間的剪影。卡曼特說得對,它一直都沒有勇氣直接走到我們的房子這兒。

有一天,我從內羅畢回來,卡曼特站在廚房門外面等我。看到我,他走過來,很興奮地說,露露已經來過農場了,它有託託了。也就是說,它有孩子了。幾天之後,我很榮幸地在男僕們的小屋空地上遇到了它。但它非常警惕,看起來不敢隨便惹的樣子。有一隻小小的動物站在它的腿邊,動作優雅而緩慢,很像我們最初看到露露時的樣子。此時,高原上的雨季剛剛結束。在這樣的夏日裡,露露通常會在早晨和下午來到我們房子周圍。偶爾也在正午的時候過來,但只在房子的陰影裡活動。露露的孩子不怕我們的獵犬,會任由它們從頭嗅到腳,但它不習慣和土著僕人或我接觸。如果我們試著去抱它,它會和媽媽一起馬上跑開。自從露露第一次長時間離開農場之後,它再也不和我們靠近,一點兒都不讓我們碰它。但在其他時候,它對我們還是很友好的,它明白我們想看看它的孩子,如果我們遞給它一根甘蔗,它也會湊上來吃。有一次,它走到了餐廳的門前,從開著的門裡望向模模糊糊的廚房,但是沒有跨過廚房的門檻。就是這次,它脖頸上的鈴鐺掉了。之後,它回來或者離開,都是靜悄悄的。

僕人們建議我把露露的孩子抓回來,像當初養露露一樣養著它。但我覺得這種行為太粗魯了,如果這麼做的話,露露剛剛和我們建立起來的高貴信任感就又沒了。

現在,露露和我的房子之間有一種很自由的聯盟關係,這種關係非常罕見,非常值得尊重。它能夠從原始的自然世界裡來到我們這兒,這表明我們和大自然的關係非常融洽。正是因為它,我的房子和非洲的風景才融為了一體,人們再也看不到它們之間的分界線,看不到哪裡是開始,哪裡是結束。露露知道巨林豬的家在哪兒,也見到過犀牛們的交配。在非洲的大熱天裡,有一種布穀鳥會在森林裡歌唱,聽起來就像是這個世界的響亮的心跳聲。我運氣不好,從來沒有見過它們,我認識的人裡也沒有誰見過它們,因為沒有人能說出它們的樣子。但是,當它們蹲在某棵樹的某根枝丫上歌唱時,露露很有可能正從樹下的綠色小徑上走過。那時,我正在讀一本書,是關於中國的慈禧老太后的。書中說,這位姓葉赫那拉的太后在生下第一個兒子後,乘坐一頂帶有綠色吊穗的金色轎子,從紫禁城出發,回孃家省親。我覺得,我的房子就像是這位年輕皇后的孃家。

那兩隻羚羊,一大一小,在這個夏日裡常常在我的房子周圍遊逛。有時候會隔上兩週來一次,有時會是三週。即使它們不回來,我也能天天見到它們。第二個雨季開始了,我的僕人們跑過來告訴我,露露又帶了一個孩子回來了。但這次,露露和兩個孩子再也不靠近我的房子了,所以我沒有看到新生的小羚羊。後來我在森林裡看到了它們三個。

露露以及它的孩子和我房子之間的這種聯盟關係一直保持了很多年。羚羊們常常在我的房子周圍遊逛。它們自叢林中來,然後再回去,就好像我的這片土地就是它們野生王國的一部分。大多數時間,它們會先在附近的樹林裡活動一陣,然後在日出前來到我們這兒。遠遠望去,它們就像是黑色枝丫上的黑色剪影,精美雅緻。它們從樹林裡走出時,就已經是下午了。它們在附近的草地上吃草,午後的陽光灑在它們身上,皮毛泛出一層紅銅色的光芒。露露就是它們中的一員。它常常會跑到我的房子周圍,安靜地在這裡踱步,一輛汽車來了,或我們開啟了某扇窗,它就會豎起耳朵去聽。獵犬們也很熟悉它。隨著年齡的增長,它渾身的皮毛會變得更黑。有一次,我和朋友開車來到房子前,竟然發現平臺上站著三隻羚羊,它們正圍著鹽粒吃鹽,這些鹽本來是撒給牛吃的。但是很奇怪,除了露露的「博瓦納」曾昂頭站在那棵好望角美樹下,再也沒有其他雄羚羊來過我的房子周圍。我們好像接觸到了一個森林裡的母系社會。

獵人和自然主義者們對我房子周圍的羚羊都頗感興趣。有一位監督狩獵的官員還專門開車來到農場看望它們,他最終也如願以償。一位記者還專門為它們寫了一篇報道,發表在《東非標準報》(eastafricanstandard)上。

露露一家在我家周圍遊逛的那些年,是我在非洲最快樂的時光。我把和這些非洲羚羊的相識看成是生活的恩惠,是我和非洲友誼的象徵。整個肯亞也是如此。它代表的是吉兆,是古老的約定,是一首歌:

我的良人哪,求你快來。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sup/sup

在非洲的最後幾年,我越來越難見到露露和它的家人。離開前的一年裡,它們都沒有來過。那時,很多事情都變了,農場南邊的地分給了其他農場主,原始森林不在了,房屋建起來了,拖拉機在原來的林中空地裡爬上爬下。來這裡居住的新居民大多數都是戶外運動迷,所以常常能聽到來福槍在曠野中歌唱。我覺得,野生動物們應該都在向西撤離,進入馬賽保留區的樹林裡了。

我不知道羚羊的壽命有多長,或許露露早已經去世了。

很多個黎明,我都在期待,期待著能聽到露露脖頸上的鈴鐺聲。在睡夢中,我常常是心裡充滿欣喜,醒來後,就希望有什麼或新鮮或美好的事情能夠立刻發生。

我躺在床上想著露露,不知道它在林中生活的時候,有沒有夢到過那個小鈴鐺。在它的小腦瓜中,會不會像水面留下倒影一樣,留下我的農場上的人和狗的樣子?

如果我會唱一首非洲之歌,歌裡有非洲的長頸鹿,有掛在它身後天空的新月,有田裡的犁,有咖啡採摘工臉上的汗珠,那非洲是否會唱一首關於我的歌曲?平原上的空氣是否會因我穿過的某種顏色而顫動?孩子們是否會在玩以我的名字命名的遊戲?天空的滿月是否會在車道的砂石路上灑下我的影子?或者,恩貢山的山鷹是否會在天空追逐我的蹤影?

我離開非洲之後,再也沒有聽到關於露露的訊息,但我與卡曼特和其他男僕們的聯絡卻沒有斷。就在不到一個月前,我還收到了卡曼特的信。對於我而言,和非洲的這種聯絡總是有些奇怪,有些不真實,感覺就像影子,或是海市蜃樓,而不像從真實世界來的訊息。

因為卡曼特不會寫字,也不懂英語。如果他和僕人們想要給我傳達訊息,就要去找專業的寫信人。寫信人中,有的是印度人,有的是土著人。他們通常就坐在郵局門外的一個桌子前,桌上放著紙、筆和墨水。卡曼特他們會告訴寫信人信裡要寫什麼。但這些所謂的專業寫信人其實並不怎麼懂英語,甚至根本不能寫,但他們自己認為他們能寫。為了炫耀文采,他們會給信的內容增添很多修飾性的詞語,這讓我的閱讀變得很困難。他們還有一個習慣,就是寫信的時候,會用三到四種不同的墨水。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這樣總給人一種印象——他們很缺墨水,總會把墨水瓶裡的墨水用個光,一滴都不剩。做了所有的努力後,他們寫下的就是如德爾斐神諭般難以理解的信。每次我都覺得信的內容很有深度,能感覺到信的內容對於寫信人非常重要,像一塊大石頭一樣壓在他的心頭,所以他才從基庫尤居住區走那麼遠的路到郵局寄信。遺憾的是,這些內容似乎都隱藏在黑暗中。這些旅行了上千英里,已經變得髒兮兮的廉價紙張好像一直在說啊說,甚至都在朝你尖叫,但卻似乎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而卡曼特在寫信時又總是會別具一格,他做事時就是這樣,總是要特立獨行,與其他人不一樣。他會把三到四封信一起放到一個信封裡,然後在上面標明:第一封、第二封等。可是所有的信裡面的內容都是一樣的,都是在重複再重複。他可能是想通過重複讓我加深印象。跟我說話的時候他也是如此,如果他有特別想讓我理解或記住的事情時,他就會不斷地重複再重複。又或者是因為,他覺得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和一位朋友聯絡,停下來不寫是很困難的。

卡曼特在信裡說,他已經失業很久了。聽到這個訊息,我並沒有感覺很吃驚,因為他就是一種與眾不同的魚子醬。我調教出了一位宮廷御廚,卻把他丟在了一塊新建的殖民地上。對他來說,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就像是「芝麻開門」這個咒語,讓他看到了一個新世界。現在,他又失去了這個世界——那座石頭門,連同洞裡神秘的寶藏,永遠朝他關閉了。當這位優秀的、博學的廚師若有所思地走路時,旁人看到的不過是一個有著羅圈腿、扁平臉,且臉上永遠毫無表情的小矮人。

當他走到內羅畢,站在那些貪婪又目空一切的印度寫信人面前時,他到底說了什麼了?信裡的字一行一行都歪歪扭扭的,所用的詞語也是顛三倒四。但卡曼特那顆偉大的心靈有著一種能力:熟悉他的人,即使是從一首聲音嘶啞、音調混亂的曲子裡,甚至是牧童大衛的豎琴的回聲裡,也能清晰地聽出其中的音符。

這是他的「第二封信」: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姆薩布,尊敬的姆薩布。現在,你所有的僕人天天都很不開心,因為你離開了這個國家。如果我們是鳥,我們就會飛過去看你,然後我們再飛回來。然後是你的農莊,它過去對母牛、小妞、黑人都是好地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牛、山羊、綿羊,什麼都沒有了。現在,所有壞人心裡都很高興,因為你的老僕人們又變成了窮人。現在,上帝在心裡已經知道了這一切,他有時會幫助你的僕人。sup/sup

在「第三封」信裡,他向我展示了土著人對別人的寬容和厚待,他寫道:

如果你要回來,寫信告訴我們。我們覺得你會回來。因為什麼?因為我們相信你從來不會忘記我們。因為什麼?因為我們相信,你仍然記得我們的臉和我們媽媽的名字。

白人在寫信恭維某個人時,他們會說「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而非洲人則會說「我們不相信你會忘記我們」。

《聖經》中以色列利未支派的祖先,是雅各和利亞的第三個兒子。利未的後代稱為利未支派,後代中最著名的人是摩西,帶領幾百萬希伯來人逃出古埃及,使他們擺脫了被奴役的悲慘生活。作者這裡的意思是,她本來可以成為小羚羊的解救者。

原文為makehaste,mybelovedandbethouliketoaroeortoayounghartuponthemountainofspices,見《聖經·舊約·雅歌》8:14。——原注

信中內容原文如下:iwasnotforgetyoumemsahib.honouredmemsahib.nowallyourservantstheynevergladbecauseyouwasfromthecountry.ifwewasbirdweyandseeyou.enweturn.enyourfarmitwasgoodplaceforcowsmallcalfblackpeople.nowtheyhadnoanythingcowsgoatsheeptheyhasnoanything.nowallbadpeopletheyenjoyintheirheartbecauseyouroldservanttheycomepoorpeoplenow.nowgodknowinhisheartallthistohelpsometimeyourservant.該段話有多處語法錯誤和語義不通之處,譯文采取直譯,以保持原文的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