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受了驚,破倉庫大門而出,從花園逃走了。
大門還鎖著。庫格勒一定是從小門離開的。
最好將打字機和計算機藏進私人辦公室的黑箱子裡。
梅普和貝普換洗的衣物扔在廚房的盥洗池中。
小門鑰匙只有貝普和庫格勒有,不過鎖也有可能已經損壞了。
得想辦法通知揚;把鑰匙拿辦公室來,再做打算。得把貓餵了。
一切按計劃行事。已經給克萊曼打過電話,也已經把打字機放進黑箱子了。之後我們就圍坐在桌子旁等待,也不知等來的是揚還是警察。
彼得已經睡著了,我和範達安先生也躺在地上休息,突然聽到一陣清晰的腳步聲。我躡手躡腳爬起來:「是揚!」
「不是,是警察!」其他人都嚇壞了。
這時候傳來幾聲敲門聲,還有人吹口哨,是梅普!範達安太太再也受不了了,面色刷白,癱坐在椅子上,如果再晚一秒,她肯定會緊張得暈過去。
揚和梅普進來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非常開心。屋子裡亂糟糟的,光是那張桌子就夠「吸引人」的:一本《電影與戲劇》雜誌隨意攤開在上面,頁面上的舞者被灑出的果醬、治腹瀉的藥片和兩個果醬瓶子完全遮住了,旁邊胡亂堆放著幾片沒吃完的麵包、鏡子、梳子、火柴、菸捲、菸灰、菸灰缸、幾本書、一條短褲、一個手電筒和一些衛生紙等等,不堪入目。
我們都快哭了,含著淚跟他倆打招呼。揚用木頭把門上的窟窿蓋住後,很快又跟梅普一起離開了,說要先把公司遭小偷盜竊這件事情報告到警察局。梅普在樓下倉庫門下發現了一張紙條,是守夜人施拉格特(slagter)先生留下的,上面說他發現倉庫門上有個窟窿,於是就報了警。揚準備也順便去施拉格特先生那兒一趟。
我們花了半個小時把屋子打掃了一遍,真不敢相信,半個小時人竟可以做這麼多事情。我和瑪戈特把樓下的床鋪好了,一起去衛生間洗漱,順便把頭髮也梳一梳。之後我又稍微整理了一下房間,然後上樓了。樓上的桌子早已收拾完畢。我們打來水,泡了咖啡,沏了茶,也煮了牛奶,準備開飯。爸爸和彼得一起倒了便桶,並用熱水和漂白粉把它們徹底清洗了一遍,其中最大的一個又滿又沉,可想而知,他倆受了不少罪。
十一點鐘揚就回來了,我們再次圍坐在桌邊,這次舒服多了。揚說:
「我去施拉格特先生家時,他正在睡覺,他太太告訴我,她丈夫巡邏時發現倉庫門上有個洞,於是找來警察一起將整個樓搜查了一遍。施拉格特先生是一位私人守夜人,每天晚上都會牽著他的兩條大狗,沿著市內通航運河四處巡邏。施拉格特先生準備週二來找庫格勒說一下這件事情。警察們還不知道有小偷這件事,只不過已經將昨晚的怪事記錄在案了,他們週二也會再來看看。」
在回來的路上,揚還碰見了一直以來給我們送土豆的那位先生,揚跟他說起小偷的事情。
「這我知道,」他小聲說:「昨晚我和我太太散步,剛好路過那座樓,看見了門上的窟窿。我太太怕麻煩,就拽我走,我還用電筒照過去看了看,不過那時小偷肯定已經逃走了。保險起見我也沒報警,怕節外生枝。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揚謝過這位先生,就回來了。這位先生肯定猜到我們藏在這兒了,因為他每次來送土豆都挑午休時間十二點半到一點半之間來,真是好人!
揚沒待多久又走了,等我們刷完碗收拾好已經一點了。我們八個累得不行了,都各自去休息了。兩點四十五分我醒來,發現杜賽爾先生不在房間裡。當時我還沒完全清醒,睡眼惺忪地往洗手間走,竟然在那兒碰見了彼得,便和他約好一會兒下樓見面。我收拾好後就下了樓。
他竟然問我還敢不敢上頂樓去,哈哈,當然敢啦。我拿上枕頭和毛毯,就和他一起上了閣樓。天氣格外好,過了一會兒警報又響起來。不過我們沒害怕,彼得將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也依靠在他的肩頭,我倆就這樣靜靜地站著,非常安靜。直到四點瑪戈特上來叫我們去吃飯。
我們吃了麵包,還喝了檸檬水,終於又開始說笑起來,一切回到正軌。傍晚時,我特意謝了彼得,還誇他是我們當中最勇敢的人兒。
沒人遭遇過像昨晚那麼危險的時刻,真感謝上帝的保佑。凱蒂,你能想象麼,警察都走到暗門前了,還開了燈,都沒發現我們。如果他們闖了進來,我們肯定走投無路了,連同那些曾幫助過我們的無辜的好人兒,都難逃干係。
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默默向上帝祈禱更多的庇佑。
經過這件事,我們不得不做出一些調整。杜賽爾先生晚上只能去浴室工作了。彼得八點半、九點半時各巡視一遍屋子,檢查是否有異常。為防止隔壁公司員工發現,他的窗戶也不能再開啟了。夜裡九點半以後,廁所就不能沖水了。守夜人施拉格特先生已經介入。今晚來了一位木匠,他用我們白色的法蘭克福風格的床做了一個防護欄。現在爭吵又越來越激烈了。庫格勒怪我們太不小心,揚也認為我們不該下樓。現在最重要的是要考慮施拉格特先生是否可信,如果他發現門後藏著人,是否會放出那兩條大狗……剛做好的防護欄管不管用呢,諸如此類,各種考慮。
唉,誰說不是呢,我們是被困的猶太人,身負汙點,毫無權利,有的只是無盡的義務。我們猶太人不能感情用事,必須勇敢和堅強,必須忍受一切強加到我們身上的折磨,不能抱怨,必須盡一切力量去承受,必須相信上帝。總有一天,這可怕的戰爭會結束,總有一天,我們猶太人將重新找回「人」的尊嚴!
是誰讓我們如此煎熬?是誰看我們猶太民族有別於其他民族?又是誰讓我們現在遭受如此多的痛苦?是上帝吧,上帝讓我們歷劫,又讓我們重生。忍受吧,只要有人活下來,我們猶太民族就不會毀滅。誰知道呢,說不定這就是我們的使命和信仰,只要人類能從中領會到「善」的真意,我們就甘於受苦。我們永遠不會只是荷蘭人,也不會只是英國人,因為我們永遠都是猶太人,也永遠願做猶太人。
勇敢點吧!我們要牢記我們的使命,不抱怨,總會有出路的。上帝從未拋棄我們猶太民族,千百年來,我們生活與苦難並存;千百年來,猶太民族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變得更強大的。弱者終將消失,而強者則會永存。
前一夜,我其實抱著必死的心態在等警察的到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像前線的戰士一樣戰鬥,為祖國犧牲!然而,我得救了,還萌發了一個從未想過的念頭:戰爭結束後成為一名荷蘭小姑娘。我愛荷蘭人,愛這個國家,也愛他們的語言,想在這兒工作。就算需要親自給女王寫信說明請求,我也不害怕,不會退縮,必須達到這個目的!
我不再依賴父母了,雖然我還小,但是我生活的勇氣不小,正義感也強於媽媽。我知道我想要什麼,我有主見,有信仰也有愛。就讓我做自己吧!我是一個內心強大、十分勇敢的女性!
如果上帝讓我活得更久,我會做得比媽媽更好。我絕不會甘於平庸,我將為世界和人類貢獻自己的力量!
當然,當下最重要的是保持勇敢和樂觀!
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