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原諒
「臨死前先原諒自己,然後原諒別人。」
這是「夜線」專訪的幾天以後。天空中陰霾密佈。莫里蓋著毯子,我坐在他那張躺椅的另一頭,握著他裸露的腳。腳上長滿了硬皮,而且呈拳曲狀,腳趾甲呈黃顏色。我拿著一瓶潤膚液,擠一點在手上,然後按摩他的腳踝處。
這是幾個月來我看見那些助手們常替莫里做的事情之一,我現在自告奮勇地要做這事,為的是能更多地接觸他。疾病甚至剝奪了莫里扭動腳趾的功能,然而他卻依然有疼痛感,而按摩可以緩解痛楚。再說,莫里喜歡有人去觸控他。在這個時候,只要是能使他開心的,任何事我都願意去做。
「米奇,」他又回到了原諒這個話題。「記恨和固執都是毫無意義的。這種情緒——他嘆了口氣——這種情緒讓我抱憾終身。自負。虛榮。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想問的是原諒有多重要。我在電影裡常看到一些大亨式的人物臨終前把疏遠的兒子叫到床前,然後才平靜地死去。我不知道莫里是否也有這種念頭:在他臨終前突然想說聲「對不起」?
莫里點點頭。「看見那尊雕像嗎?」他斜了斜頭,指向靠著對面牆的書櫥上的一個頭像。它放在書櫥的高層,我平時從來沒有注意到。雕像是銅的,塑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繫著領帶,一綹頭髮飄落在額前。
「那是我,」莫里說。「一個朋友大約在三十年前雕刻的。他叫諾曼。我們以前常在一起。我們去游泳,我們搭車去紐約。他把我帶到他在劍橋的公寓,在他的地下室裡為我雕刻了這尊頭像。這花了他好幾個星期,可他幹得一絲不苟。」
我望著那張臉,真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那個三維形的莫里是那麼健康,那麼年輕,他看著我們交談。雖然是銅像,但仍透出幾許活潑的神態。我覺得那位朋友確實刻出了莫里的一些內在氣質。
「咳,令人不快的事情發生了,」莫里說。「諾曼和他妻子去了芝加哥。過後沒多久,我妻子夏洛特動了一次大手術。諾曼和他妻子始終沒跟我們聯絡,但我知道他們是知道這件事的。他們傷了我和夏洛特的心:竟連一個電話都不打。於是我們就中斷了關係。
「後來,我只見到諾曼一兩次,他一直想同我和解,但我沒有接受。他的解釋不能使我滿意。我很自負。我拒他於千里之外。」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米奇……幾年前……他死於癌症。我感到非常難過。我沒有去看他。我一直沒有原諒他。我現在非常非常地懊悔……」
他又哭了起來,那是無聲的哭泣,淚水流過面頰,淌到了嘴唇。
對不起,我說。
「沒關係,」他低聲說,「流淚有好處。」
我繼續在他壞死的腳趾上塗抹潤膚液。他默默地哭了幾分鐘,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裡。
「我們不僅需要原諒別人,米奇,」他又說道,「我們也需要原諒自己。」
原諒自己?
「是的,原諒自己應該做而沒有做的事。你不應該陷在遺憾的情緒中無法自拔,這對你是沒有益處的,尤其是處在我這個階段。
「我一直希望自己工作得更出色些,希望能多寫幾本書。我常常為此而自責。現在我發現這毫無幫助。跟它和解。跟自己和解。跟你周圍的人和解。」
我探過身去用紙擦去了他的眼淚。莫里睜了睜眼睛又閉上了。他的呼吸又粗又重,像打鼾似的。
「原諒自己。原諒別人。不要猶豫,米奇,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這樣可以拖一段時間的。有的並不那麼幸運。」
我把擦過的紙扔進廢紙簍,繼續為他的腳按摩。幸運?我用拇指用力地按他變硬的肌膚,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反向力,米奇,還記得嗎?事物朝兩個方向發展。」
我記得。
「我哀嘆時間在無情地逝去,但我又慶幸它仍給了我彌補的機會。」
我們靜靜地坐在那裡,雨水打在窗上,他身後的那棵木槿小而挺拔,依然生命旺盛。
「米奇,」莫里低聲說。
嗯?
我神情專注地揉動著他的腳趾。
「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