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心緒全無
塵世的一切全拋在腦後……」
這是三十年代的一首流行歌曲,由雷·諾布林作的詞。詹寧望著莫里,非常動人地演唱著。我不由得再次為莫里的能力感到驚訝:他如此善於開啟人們心中的感情之閘。莫里閉著眼睛在欣賞。我妻子甜美的歌聲盈滿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莫里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儘管他的身體僵硬得如同一隻沙袋,但你能看見他的心在翩翩起舞。
每一朵鮮花映著你的臉,
每一顆星星閃爍著你的眼神,
這是對你的思念,
一想到你,
親愛的……
等她唱完,莫里睜開眼睛,淚水順著面頰流淌下來。這些年我一直在聽妻子的演唱,可從來沒有像莫里這麼動情過。
婚姻。幾乎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對婚姻感到困惑。有的不知怎樣走進去,有的不知怎樣走出來。我們這一代人似乎想掙脫某種義務的束縛,把婚姻視作泥潭中的鱷魚。我常常出席別人的婚禮,向新婚夫婦賀喜祝福。然而幾年以後,當那位新郎與另一位他稱作朋友的年輕女子同坐在飯店裡時,我只會稍感驚訝而已。「你知道,我已經和某某分居了……」他會對你如是說。
我們為什麼會遇到難題?我問了莫里。當我等了七年後才向詹寧求婚時,我暗自在想,是不是我們這一代人要比我們的前輩更加謹慎,或者更加自私?
「咳,我為你們這一代人感到遺憾,」莫里說。「在這個社會,人與人之間產生一種愛的關係是十分重要的,因為我們文化中的很大一部分並沒有給予你這種東西。可是現在這些可憐的年輕人,要麼過於自私而無法和別人建立真誠的戀愛關係,要麼輕率地走進婚姻殿堂,然後六個月後又匆匆地逃了出來。他們並不清楚要從伴侶那兒得到什麼。他們連自己也無法認清——又如何去認識他們要嫁娶的人呢?
他嘆了口氣。莫里當教授的那會兒曾接受過許多不幸戀人的諮詢。「這很令人悲哀,因為一個愛人對你的生活是非常重要的。你會意識到這一點,尤其當你處於我的境地時。朋友對你也很重要,但當你咳得無法入睡,得有人整夜坐著陪伴你、安慰你、幫助你時,朋友就無能為力了。」
在學校裡相識的夏洛特和莫里結婚已有四十四年了。我在觀察他們在一起的生活:她提醒他吃藥,進來按摩一下他的頸部,或和他談論他們的兒子。他們像一個隊裡的隊員,彼此只需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夏洛特和莫里不同,她性格比較內向,但我知道莫里非常尊重她。我們談話時他常常說,「夏洛特要是知道我在談論這事會不高興的,」於是便結束了這個話題。這是莫里唯一克制自己情感世界的時候。
「我對婚姻有這樣一個體會,」他對我說。「你通過婚姻可以得到檢驗。你認識了自己,也認識了對方,知道了你們彼此是否合得來。」
有沒有一條標準可以用來衡量婚姻的成功與否?
莫里笑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的,米奇。」
我知道。
「不過,」他說,「愛情和婚姻還是有章可循的:如果你不尊重對方,你們的關係就會有麻煩;如果你不懂怎樣妥協,你們的關係就會有麻煩;如果你們彼此不能開誠佈公地交流,你們的關係就會有麻煩;如果你們沒有共同的價值觀,你們同樣會有麻煩。你們必須有相同的價值觀。
「而這一價值觀裡最重要的,米奇。」
是什麼?
「你們對婚姻的重要性的信念。」
他擤了一下鼻子,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個人認為,」他嘆了口氣說,「婚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你沒去嘗試,你就會失去很多很多。」
他用一句詩來結束了這個話題:「相愛或者死亡。」他十分虔誠地相信這句箴言。
*
好吧,想提一個問題,我對莫里說。他瘦骨嶙峋的手握著胸前的眼鏡,隨著他費力的呼吸,眼鏡一上一下地在起伏。
「什麼問題?」他問。
記得《約伯記》嗎?
「《聖經》裡的那個?」
是的。約伯是個好人,可上帝卻要他受罪。為了考驗他的忠誠。
「我記得。」
剝奪了他的一切,他的房子,他的錢,他的家庭……
「還有他的健康。」
使他病魔纏身。
「為了考驗他的忠誠。」
是的,為了考驗他的忠誠。我在想……
「想什麼?」
你對此是怎麼看的?
莫里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手放回身邊時抖得很厲害。
「我想,」他笑笑說,「上帝做得太過分了。」
基督教《聖經·舊約》中的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