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星期二

「為什麼?它讓你感到緊張?」

我聳了聳肩。

「那我們就別提它。」

不,說下去。你決定怎麼寫?

莫里咂了咂嘴唇。「我想這麼寫:一個終生的教師。」

他等著讓我去回味這句話。

一個終生的教師。

「好嗎?」他問。

是的,我說,好極了。

我喜歡上了進門時莫里迎向我的笑臉。我知道,他對其他人都這樣。可他能使每個來訪者都感覺到他迎向你的笑是很獨特的。

「哈哈,我的老朋友來了,」他一看見我就會用含混、尖細的聲音招呼我。可這僅僅是個開頭。當莫里和你在一起時,他會全身心地陪伴你。他注視著你的眼睛,傾聽你的說話,那專心致志的神態就彷彿你是世界上唯一的人。要是人們每天的第一次見面都能像遇見莫里那樣——而不是來自女招待、司機或老闆的漫不經心的咕噥聲,那生活一定會美好得多。

「我喜歡全身心地投入,」莫里說。「就是說你應該真正地和他在一起。當我現在同你交談時,米奇,我就盡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們的談話上。我不去想上個星期我們的會面,我不去想星期五要發生的事,我也不去想科佩爾要製作的另一檔節目或我正在接受的藥物治療。

「我在和你說話。我想的只有你。」

我回想起在布蘭代斯的時候,他在小組療程課上常常教授這一觀點。我那時候頗不以為然,心想這也算是大學的課程?學會怎樣集中注意力?這有多少重要性可談的?可我現在意識到它要比大學裡的其他任何一門課都來得重要。

莫里示意我把手伸給他,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心中不禁湧起了一股愧意。坐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有理由去哀嘆自己的痛苦和不幸的老人;只要他想這麼做,他可以用醒來後的每一分鐘去觸控他日益枯謝的軀體,去計算他呼吸的頻率。然而,有那麼多人僅僅為了一些瑣事而如此的自我專注,他們的眼光只停留在你身上三十秒鐘便游離開去。他們早已馳心旁騖——給某個朋友打電話,給某個地方發傳真,或跟某個情人約次會。只有當你的話說完時,他們才猛地回過神來,和你「嗯嗯啊啊」、「是的是的」地敷衍幾句。

「問題的部分癥結,米奇,在於他們活得太匆忙了,」莫里說。「他們沒有找到生活的意義所在,所以忙著在尋找。他們想到了新的車子,新的房子,新的工作。但過後他們發現這些東西同樣是空的,於是他們重又奔忙起來。」

你一旦奔忙起來,我說,就很難再停得下。

「並不怎麼難,」他搖搖頭說。「你知道我是怎麼做的?當有人想超我的車時——那還是在我能開車的時候——我就舉起手……」

他想做這個動作,可手只抬起了六英寸。

「……我舉起手,似乎要作出不太友善的手勢,但隨後我揮揮手,一笑了之。你不對他舉起手指,而是讓他過去,你就能一笑了之。

「知道嗎?很多時候對方也會用笑來回答你。

「實際上,我不必那麼急著開我的車。我情願把精力放在與人的交流上。」

他在這方面是做得極其出色的。你和他談論不幸的事情時,他的眼睛會變得溼潤;你和他開一個哪怕是蹩腳的玩笑時,他的眼睛會笑成一條縫。他隨時向你袒露他的感情,而這正是我們這一代人所缺少的品質。我們很會敷衍:「你是幹什麼的?」「你住在哪兒?」可真正地去傾聽——不帶任何兜售、利用或想得到回報的動機和心理——我們能做到嗎?我相信在莫里的最後幾個月裡來看望他的人,有許多是為了從莫里那兒得到他們需要的關注,而不是把他們的關注給予莫里。而這位羸弱的老人總是不顧個人的病痛和衰退在滿足著他們。

我對他說他是每個人理想中的父親。

「唔,」他閉上眼睛說,「在這方面我是有體驗的……」

莫里最後一次見到他父親是在一家市停屍所。查理·施瓦茨生性寡言,他喜歡一個人在布朗克斯區特里蒙德街的路燈下看報。莫里小的時候,查理每天晚飯後便出去散步。他是個小個子的俄羅斯人,面色紅潤,滿滿一頭淺灰的鬈髮。莫里和弟弟大衛從視窗望著靠在路燈柱上的父親,莫里很希望他能進屋來和他們說說話,但他很少這麼做。他也從不替兄弟倆掖被子,吻他們道晚安。

莫里一直髮誓說,如果他有孩子的話,他一定會對他們做這些事的。幾年後,他當了父親,他確實這麼做了。

就在莫里開始撫養自己的孩子時,查理仍住在布朗克斯區。他仍去散步,仍去看報。有一天晚上,他吃完飯後又出去了。在離家幾個街區的地方他遇上了兩個強盜。

「把錢拿出來,」其中一個舉著槍說。

嚇壞的查理扔下皮夾就跑。他穿過街道,一口氣跑到了一個親戚家的臺階上,倒在了門廊裡。

心臟病發作。

他當晚就死了。

莫里被叫去認領屍體。他飛到紐約,去了那家停屍所。他被帶到樓下存放屍體的那間冷氣房。

「是不是你父親?」工作人員問。

莫里看了一眼玻璃罩下面的屍體,正是那個責罵過他、影響過他、教他如何幹活的人的屍體;他在莫里需要他說話時卻一言不發,他在莫里想和別人一起共享對母親的那份感情時卻要他把回憶壓抑在心裡。

他點點頭就走了。他後來說,房間裡的恐怖氣氛攫走了他所有的感官能力。他過了幾天才哭了出來。

但父親的死卻使莫里知道了該如何去準備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他至少懂得了:生活中應該有許多的擁抱、親吻、交談、歡笑和道別,而這一切他都沒來得及從父親和母親那裡得到。

當最後的時刻到來時,莫里會讓所有他愛的人圍在他的身邊,親眼看見發生的一切。沒人會接到電話,或接到電報,或在某個既冷又陌生的地下室裡隔著玻璃看他。

*

在南美的熱帶雨林中,有一個名叫迪薩那的部落,他們認為世界是個恆定的能量體,它在萬物中流動。因此,一個生命的誕生就招致了另一個生命的終結,同樣,每一個死亡也帶來了另一個生命。世界的能量就這樣保持著平衡。

當他們外出狩獵時,迪薩那人知道他們殺死的動物會在靈魂井裡留下一個洞穴,這個洞穴將由死去的迪薩那獵手的靈魂去填補。如果沒有人死去,就不會有鳥和魚的誕生。我很贊同這個說法。莫里也很贊同。越接近告別的日子,他似乎越感到我們都是同一座森林裡的生物。我們獲取多少,就得補償多少。

「這很公平,」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