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

他聳了聳肩膀。

「……我就完蛋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囁嚅道,「嗯,你知道,我是說……你不會知道……」

莫里閉上了眼睛。「我知道,米奇。你不必害怕我的死。我有過美好的生活。我們都知道這只是遲早的事。我或許還有四五個月的時間。」

別這麼說,我緊張地打斷了他。沒人能預料——

「我能預料,」他輕聲說。「甚至還有一種測試的方法。是一位醫生教我的。」

測試方法?

「吸幾口氣。」

我照他說的做了。

「現在再吸一次,但這次當你呼氣時,看看你能數到幾。」

我快速地邊呼氣邊數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吐完這口氣時我數到了七十。

「很好,」莫里說,「你有一個健康的肺。現在看我做。」

他吸了口氣,然後輕聲、顫抖地開始數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他停住了,氣喘吁吁。

「當醫生第一次讓我這麼做的時候,我能數到二十三。現在是十八。」

他閉上了眼睛,搖搖頭。「我的油箱已經空了。」

我有些緊張地做了個拍大腿的動作。該結束這個下午了。

「再回來看看你的老教授,」當我擁抱著和他道別時莫里說。

我答應我會來的,這時我儘量不去想上一次我作這一允諾的時刻。

*

我在學校的書店買了莫里為我們開出的書,比如《青春》、《個性和危機》、《我與你》、《分離的自我》等。這些書我以前從未聽說過。

進大學前我不知道人際關係的學習也可以成為一門學術性課程。在我遇到莫里之前,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他對書本的感情是那麼真實且富有感染力。有時放學後,當教室裡空無一人時,我們開始作認真的交談。他問及我的生活,然後引用艾裡奇·弗羅姆、馬丁·布貝爾和埃立克·埃裡克森的一些論述。他經常照搬他們的語錄,然後再用自己的見解作註腳。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意識到他是個真正的教授,而不是長輩。有一天下午,我在抱怨我這一代人的困惑:我分不清什麼是我自己想做的,什麼是別人期望你做的。

「我有沒有對你說起過反向力?」他問。

反向力?

「生活是持續不斷的前進和後退。你想做某一件事,可你又註定要去做另一件事。你受到了傷害,可你知道你不該受傷害。你把某些事情視作理所當然,儘管你知道不該這麼做。

「反向力,就像是橡皮筋上的移動。我們大多數人生活在它的中間。」

聽上去像是摔跤比賽,我說。

「摔跤比賽。」莫里大笑起來。「是的,你可以對生活作類似的詮釋。」

那麼哪一方會贏?我問。

「哪一方會贏?」

他對我笑笑:眯縫的眼睛,不平整的牙齒。

「愛會贏。愛永遠是勝者。」

由志願人員組成的美國政府代表機構,成立於1961年,去發展中國家提供技術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