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希望的是,我能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矇住他的眼睛。
進屋後,我們坐在一張胡桃木的餐桌旁,靠近一扇能望見鄰居宅院的窗戶。莫里在輪椅上不停地動,想使自己坐舒服些。他想請我吃點什麼,這是他的習慣,我說好的。助手中有一位名叫康尼、長得很結實的義大利女人端上了切好的麵包、土豆,以及放有雞肉色拉、鷹嘴豆泥和小麥色拉的盤子。
她還拿來了藥片。莫里朝它們看看,嘆了口氣。他的眼睛凹陷得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深,顴骨也突得更出了。這使他顯得更蒼老——只有他笑的時候,那松垂的臉頰才像帷幕一樣收攏起來。
「米奇,」他輕聲說,「你知道我離死期不遠了。」
我知道。
「那好,」莫里吞下了藥片,放下紙杯,深深地吸了口氣,再慢慢地撥出來。「要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嗎?」
怎麼回事?死亡是怎麼回事?
「是的,」他說。
雖然我還沒有意識到,但我們的最後一堂課開始了。
*
那是我大學的第一年。莫里的年齡比大部分教師大,而我卻比大多數學生小,因為我提前一年就高中畢業了。為了在校園裡不顯得稚嫩,我身著舊的灰色無領長袖衫,常去當地的體育館打拳,走路時還叼上一支沒有點燃的煙,儘管我不會吸菸。我開的是一輛水星牌的破車,震耳的音樂聲從沒有搖上的車窗裡傳出來。我竭力表現出粗野的個性——然而,莫里的和藹吸引了我,而且,也正因為他沒有把我看成是一個未經世故的孩子,於是我釋然了。
我上完了他的第一門課,又選了他的另一門課程。他是個打分很寬鬆的教授,不太注重分數。據說有一年,那是在越戰期間,莫里給所有的男學生都打了a,使他們能獲得緩役的機會。
我開始稱呼他「教練」,就像我稱呼高中的田徑教練那樣。莫里很喜歡這個綽號。
「教練,」他說。「好吧,我會成為你的教練,你可以做我的上場隊員。凡是生活中美好但我又老得無法享受的東西,你都可以替我上場。」
有時我們一起在餐廳用餐。令我高興的是,他比我還要不修邊幅。他吃東西時愛說話,還張大嘴笑,從他滿嘴的雞蛋色拉和沾著蛋黃的牙縫裡傳出富有激情的思想。
他讓我捧腹大笑。在我認識他的那段時間裡,我最強烈的兩個願望是:擁抱他和給他一張餐巾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