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好布(辦),我有……夫(法)子。」活受臉上浮出笑來。
「嘛法兒?」牛鳳章問。他盯著活受的眼,可怎麼也瞧不見活受的眼珠子。
活受沒吭聲。牛鳳章指著滕三爺說:
「人家花錢,你得叫人家心明眼亮。死也不能當冤死鬼!」
活受怔了怔,還是說:
「古董行的事,溼(說)了他未必明白。不管佟家鋪織(子)坑沒坑人,我活受保管不坑滕三爺就是了……」
牛鳳章聽出活受有話要瞞著滕三爺,就改了話題說:
「這畫要造假,至少得在我這兒撂個把月,少掌櫃要是找不著它不就壞事了?」
活受再一笑,小眼幾乎在臉上沒了。他說:
「少掌櫃哪河(還)有興(心)管畫。」
「怎麼?」滕三爺是外人,不明白。
「您問牛五爺,佟家事,他情(全)知道。自打燈節那條(天)比腳,大少奶奶制(佔)杏(先),二少奶奶玩完,佟家當下是大少奶奶天下。不光小丫頭們都往大少奶奶屋裡跑,佟大爺也往大少奶奶屋裡跑,嘻嘻……二少爺沒髒(沾)光髒(沾)一腳屎!二少爺二少奶奶兩口子天天弄(鬧),頭夫(發)揪了,藥(牙)也打掉了……」
「聽呂居士說,你們大少奶奶本是窮家女人,能挑得起來這一大家子?」滕三爺問。
牛鳳章說:
「滕三爺話不能這麼說。人能,不分窮富。我看她——好傢伙,要是男人,能當北洋大臣。再說……還有佟大爺給她坐勁。誰不聽不服?」
「這佟家的事奇了,指著腳丫子也能稱王!」滕三爺聽得來勁,直往鼻眼抹鼻菸。
牛鳳章笑道:
「小腳裡頭的事你哪懂?你要想開開眼,哪天我帶你去見見世面,那雙小腳,蓋世無雙,好賽常山趙子龍的槍尖!哎,呂居士頭次帶你來天津那天,我們在義升成飯莊說的那些話你不都聽到了?呂居士也心服口服稱佟家腳是天下一絕!」
誰料滕三爺聽罷嘴巴肉堆起來,斜覷著眼兒說:
「呂居士心服口服,我不準心服口服。老實給您說,呂居士跟我論小腳,我在門裡,他在門外。要不賽腳那天你們請我去,我也不去。我敢說,我能制服你們大少奶奶!」
「嘛?你?憑你的腳,大瓦片,大鴨子,大輪船。別拿自個兒開心啦!」牛鳳章咧開嘴大笑。
「誰跟你胡逗,咱們動真格的。你今兒去跟佟家說好,明兒我就把閨女帶去!」滕三爺正兒八經地說。
「嘛嘛,你閨女,在哪兒呢?我怎麼沒聽說過。」
「在客店裡,我把她帶來逛天津了。你上京城裡掃聽掃聽去,二寸二,可著京城我閨女也數頭一份兒!」
「二寸二,是腳的尺寸?多大多大?」牛鳳章瞪圓牛眼。
滕三爺拿手指頭把煙壺捅倒,說:
「就這麼大。你們大少奶奶比得了?」
「呀呀呀,天下還有這麼大的腳,聽也沒聽過。我不會兒得先瞧瞧去。我好歹也算個蓮癖,你要叫我開開眼,我也叫你開開眼。我還藏著些真古董!」
牛鳳章說著,站起身開啟櫃子,拿出一面海獸祥鳥葡萄鏡、一尊黑陶燻爐、一塊葫蘆狀的歙硯、半套失群的岫巖玉雕八仙人:只剩下呂洞賓、藍采和、漢鍾離、曹國舅四個,刻工卻是一流,個個鬚眉手指襟帶衣袂都有神氣。滕三爺看花了眼,高興得嚓嚓搓手心,活受在一旁不吭聲,卻看出來,這幾件東西,只有那銅鏡是塊唐鏡,爐子、硯臺全是假貨。四個玉人是玩意兒,算不上古董物件。活受說:
「滕三爺,您織(真)拿蔥(出)二寸二小腳,把我們大少奶奶壓下秋(去),我擔保少掌櫃送個揪(周)鼎謝您。」
「這不難。你回去說好,明兒就登門拜訪。」滕三爺說。
活受高高興興起身告辭。牛鳳章送他到門外,帶上門說:
「你剛才說有嘛法造大滌子的假畫,我可夠嗆,怕不像,頂多像五分……甭說五分,像三分就不錯!」
活受湊上來,踮起腳跟立腳尖,嘴對著牛鳳章扇風大耳朵吭吭巴巴,直把牛鳳章說得嘴岔子咧得賽要裂開,吃驚地說:
「你小子能耐比我還大!」
他呆呆瞅著活受,那模樣不知見鬼還是見神了。他不明白這半死不活的小子,打哪知道這些造假畫的絕招!
這才叫真人不露相,真人真是不露相。
活受說:
「往喝(後)咱倆一秋(齊)幹。您單會弄假的不成。我這叫半正(真)半假,有正(真)有假,想風(分)也風(分)不出來!」
「絕是絕,可我的心直撲騰,我怕佟大爺!」
「怕他幹嘛?佟家人興(心)思都在腳丫子上,沒人鍋(顧)得了鋪織(子)。您再撥撥算潑(盤)珠子,這一張頂上您過去一本(百)張還不止……」
牛鳳章牛眼立時一亮,來了膽子,只說:「到時候你別咬我就成!」又嘀咕兩句:「你得留神,這大件東西拿進拿出,太招眼兒!」
活受又白又歪又光又涼小臉上,一笑,滿是瞧不起神氣,沒接對方話茬,卻說:
「你盯住滕三爺,明兒務布(必)叫他領閨女去。只要那二寸二腰(壓)住大少奶奶,佟家又是一次大翻鍋(個)兒,您就是把鋪織(子)搬耐(來),也沒人鍋(顧)得上……」
牛鳳章兩眼發直,嘀咕著:
「可以假換真這事,我還是有點拿不準。」
活受已經給他瞧後背了。
第十回白金寶三戰戈香蓮
幾位少奶奶,打頭到腳收拾好,等候滕三爺帶閨女來訪。說來訪是句好聽話,實在是鬥法來的!
白金寶今兒挺興致,人也輕鬆。她知道滕家小姐不是衝她來的,倒是幫她來的。她完全不必使勁,只當一場好戲看就是了。她扭臉湊向身邊的三少奶奶爾雅娟說:「聽說這閨女的腳頂多才二寸二,我不信,要是真的,咱們佟家的腳還往哪兒擺?對嗎?」這聲兒不大不小,剛好能叫坐在另一邊的戈香蓮聽見。
爾雅娟低眼瞅瞅戈香蓮,沒敢吱聲。香蓮的臉好靜好冷,讓人沒法子知道她今兒這一戰,有根沒根,勝敗如何。
爾雅娟前天才打南邊回來,本該隨著三少爺紹富早早回來過年。臨到啟程,紹富叫架眼兒掉下來一個銅烏龜砸斷腳背,一步挪不動。爾雅娟只好同遠房一位嬸子搭伴,迴天津看看婆家人、老熟人,也想見見沒見過面的嫂子戈香蓮。她早就聽說嫂子的腳賽過當年的婆婆,耳聞不如目見,她心裡還暗存著比試比試的勁兒。回到家白金寶就把她拉進屋翻騰事兒,先說戈香蓮在家如何一手遮天,隨後就挑唆爾雅娟跟香蓮鬥腳。
揚州小腳也是聞名天下,爾雅娟又是佟忍安去揚州買帖時看上的,更是萬里挑一。在揚州向例也是一震,有能耐的人都傲,再叫白金寶左挑右挑,心裡的暗勁變成明勁,當即穿上一雙白銅鞋去見嫂子。白金寶跟在後邊,她算計好,只要爾雅娟一勝,她就給香蓮鬧個「破鼓亂人捶」!
香蓮見了爾雅娟,談東談西,似笑不笑,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兩眼只瞧爾雅娟一張月季花賽的小臉兒,就是不看她的腳。自己的腳也給裙子蓋著,叫爾雅娟沒法子跟她幹。可香蓮說著笑著忽然手指爾雅娟的腳說:
「你這雙白銅鞋,是找人打的?」
爾雅娟可逮住機會,馬上說:
「一位湖南的客商送我的。他在湘西碰見個耍馬戲的女子。那女子穿這雙鞋走鋼絲,還拿它踢木板,一寸厚的板子,一腳一個窟窿。客商花了好幾百兩銀子買下這雙鞋,非要送我。這鞋可比不得一般鞋,面子底子幫子哪兒哪全都是硬的,沒半點柔和勁兒。腳肥一點、長一點、歪一點,都進不去。它不將就你,你將就它也不行。誰知我一試,正好。」
爾雅娟說到這兒,臉賽花開似的一笑,還瞅一眼白金寶。白金寶跟著就說:
「那得看誰的腳,驢蹄子雞爪子當然不成!」
香蓮只當沒聽見,含笑對爾雅娟說:
「妹子給我試試成嗎?」
爾雅娟一怔,巴不得給香蓮試穿,叫她出醜。這銅鞋是硬的,十雙腳九雙半不合適。沒料到自己拴套,香蓮不知輕重傻往裡鑽,正好!爾雅娟毫不猶豫脫下銅鞋給香蓮。誰知香蓮的腳往裡一伸,好賽東西掉進袋子裡,一仰臉朝站在後邊的丫頭桃兒說:
「去拿些絲綿來,這鞋好大!」
這話等於一斧子砍死爾雅娟!
爾雅娟沒見過這樣又小又俏又軟又美的腳。銅鞋再硬,卡不住比它小的腳。
香蓮笑眯眯又對白金寶說:
「二少奶奶,你也試試玩兒?」
這話又賽一斧子砍向白金寶。白金寶自知這鞋穿也穿不進去,搖搖頭,臉上好窘。香蓮起身,沒言語,帶著桃兒回了屋子,打這兒爾雅娟就憷她了。白金寶更憷香蓮,多少天沒敢正眼看香蓮的臉,還總覺得香蓮蔫壞損瞧著她。其實香蓮根本不掛相,好賽沒這回事。
今兒白金寶又活起來。二寸二的腳,單是小,就叫香蓮沒轍。香蓮心裡的小鼓要不咚咚敲才怪呢!
四位少奶奶等候滕家小姐的當兒,喬六橋、陸達夫幾個來請佟大爺到海大道慶來坤戲園子看《拾玉鐲》。佟忍安打算在家等著瞧二寸二小腳。喬六橋說:「咱那邊也有雙腳,比這二寸二強十倍,誑你就割我鼻子!」說話時,門口連篷車都預備好了。佟忍安疑惑著:「比二寸二再強十倍,就二分二了,跟螞蚱一般大?」就出門上車一路嘻嘻哈哈去了。其實這戲票是佟紹華買的,由喬六橋出面請,為的是把佟忍安架出來,沒人給香蓮坐勁。這邊只要滕家小姐一贏,白金寶就翻天。真是一邊看戲,一邊唱戲。演戲瞧戲鬧戲捧戲哄戲做戲,除去沒戲全是戲。再往深處說,沒戲更是戲。
那邊,佟忍安進了園子,戲已開唱。孫玉姣坐在臺中央一張椅子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嬌聲嬌氣說:「小女孫玉姣,母親燒香拜佛去了,我在家中閒著沒事,不免做些針黹,散悶罷了。」說到這兒,小鑼當兒一響,蹺著的左腳腕子一挺,把鞋底滿亮出來,青白細嫩,真賽筍尖。這下差點叫佟忍安看昏過去,急著問這花旦名姓,紹華忙說叫月中仙。佟忍安口中就不停唸叨著:「月中仙來月中仙……」下邊一齣墊戲《白水灘》看賽沒看。等到再下一齣《活捉三郎》,又是月中仙的戲。演到閻惜姣的鬼魂兒,小腳滿臺跑,賽一溜溜青煙,佟忍安顧不得旁人,一個勁傻叫:「好!好呵——好!好!」惹得一幫子戲迷說他勸他罵他拿蘋果核兒砍他也止不住他。
這邊,牛鳳章一手提著袍襟「噔噔噔」奔進佟家來。四位少奶奶見他,白金寶劈面就問:「人呢?滕家小姐呢?在哪兒?」不等牛鳳章轉起舌頭,只見一個胖男人抱一個嬌小女子大步來到。一個大活人再輕也七八十斤,難怪這胖男人呼呼喘粗氣。看樣子這就是滕三爺和滕家小姐了。幾位少奶奶都當是滕家小姐半道病了,忙招呼丫頭們上來侍候,不想這胖男人撂下小姐,掏出塊大帕子抹汗,一邊笑呵呵說:「沒事沒事,她挺好!」滕家小姐跟手也笑了。眾人不明白是嘛事,好好的幹嘛抱進來?
可誰也不管為嘛,都一窩蜂圍上去看滕家小姐二寸二的腳。一看全矇住!這腳就賽打腳脖子伸出個小尖。再一彎,也就橘子瓣大小,外套鮮亮銀紅小鞋,精緻繡滿五色碎花,鞋口的花牙子,跟梳子齒一般細。不賽人穿的,倒賽特意糊的小鞋樣子,可它偏偏有姿有態不殘不缺,大腳趾還不時動它一動。人能把腳纏這麼小,真算得上世間奇蹟,不看誰也不信。
甭比,佟家腳連亮也不敢亮!
香蓮臉色刷白,一眼瞅見站在身旁的牛鳳章,小聲說:
「好呵,五爺,你原來也恨我不死!」
牛鳳章聽這話打個冷戰,忙說:
「不瞞您說,這是少掌櫃請來的,不過叫我跑跑腿,我不好推辭罷了。我是佟大爺的人,哪敢跟您搗蛋。心想也是叫您瞧個新鮮。別瞧她腳小,可小過了勁兒,站不住。走路必得人扶著,出門必得人抱著,站都站不住,京城人都稱她‘抱小姐’。可別人抱不成,非她爹不可,嬌著呢!那滕三爺,闊佬一個,任嘛不懂。」
香蓮情不自禁「噢」一聲,眼睛一亮,心也一亮,好賽意外忽然抓到得勝的招數。
白金寶在人群中間叫著:「不管別人服不服,反正我服了,不服就比,誰比誰完蛋!人家這腳是明擺著的!對嗎?雅娟、秋蓉、桃兒、杏兒……」她挨個問,聲音愈來愈高,就是不問香蓮,句句卻是朝香蓮去的。
誰也不抬頭看香蓮,都怕香蓮。
香蓮不言不語站一邊。不等白金寶鬧到頭,她不出招。
白金寶只當她憷了,索性大喊大叫:「反正有這雙腳,別人嘛腳我也瞧不上!待會兒老爺回來,叫他也開開眼。別總拿南瓜當香瓜,拿瞎蛾子當蝴蝶兒。」又扭臉衝滕三爺說:「叫您小姐留在我家住些天好嗎?就跟我住一屋,我還叫桃兒給她繡雙紅雀鞋……」
滕三爺說:
「二少奶奶這麼厚愛,敢情好。只是我這閨女……」
香蓮看準火候,走到抱小姐身前,笑眯眯說:
「小姐,跟我到當院看看桃花可好?前兩天一乍暖,滿樹都是骨朵,居然開了不少,還招來蜜蜂,好看著呢!」
抱小姐說:「我走不好!」她奶聲奶氣,倒賽七八歲的娃娃卷著舌尖說話。
「這沒事,我扶你,幾步就到當院。」
香蓮說著扶她起來。誰也不知香蓮用意,只見她一挽一扶與抱小姐走出前廳,下了臺階。這一走,就看出毛病來。抱小姐好比一雙爛腳,沾不得地;香蓮每一步都是肩隨腰擺,腰隨腳扭,無一步不美。到了院中,香蓮抬頭看花,好賽不知不覺鬆開挽著抱小姐的手臂,自個兒往前走兩步,忽然叫道:「抱小姐你看!你看!那片花全開了,賽朵紅雲彩,多愛人,抬頭呀,就在你腦瓜頂上!」她手指頭頂上方。
抱小姐一抬頭,腳沒拿穩,沒等叫出聲,「撲通」一下,死死摔個硬屁股蹲兒。抱小姐皮薄肉少,屁股骨頭撞在磚地那一聲,叫人聽得心裡一揪。香蓮驚慌叫道:「好好站著,沒石子絆腳,怎麼倒了!快快,桃兒、珠兒,還不快扶起小姐!」滕三爺和眾人都跑來攙抱小姐。抱小姐栽了面子,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不起來,誰也弄不動。
「我真該死,叫她摔了。怎麼?她站不住嗎?」香蓮對滕三爺說。
「這不怪大少奶奶。小女沒人扶,站不住。」滕三爺說。
「這倒怪了。腳有毛病?」香蓮說。看不出她是裝傻,還是有意譏諷。
「毛病倒沒有,就是太小,立不住。」滕三爺說著低頭衝閨女說:「還不起來,賴在地上什麼樣兒!」
這話更傷了抱小姐,拼命晃肩膀不叫人扶,誰伸手打誰,兩腳亂踹亂蹬,直把鞋子踹掉,腳布也散了。香蓮看著,恨不得她踹光了腳才好,嘴上卻說:
「桃兒,幫著小姐穿上鞋,彆著了涼!」
滕三爺見閨女這樣胡鬧,滿臉掛窘,不住向香蓮道歉。香蓮說:
「這麼說就見外了。可是我打心裡疼您家小姐。人腳哪能不能站不能走的,這腳不算廢了?我看這腳沒救了,您真該在鞋上給她想點轍。是吧!」
這兩句是拐著彎兒把抱小姐罵死。
滕三爺連說「是、是、是」,貓腰抱起抱小姐就走,出去的步子比進來的還大。牛鳳章也趕緊向香蓮告辭。只見香蓮臉上的笑透股寒氣,嚇得牛鳳章沒轉身三步倒退出屋門。
抱小姐走後,香蓮當著眾人對桃兒笑道:
「真哏,這牛五爺不長牛眼,長一對狗眼,愣看上這對爛豬蹄了!」
桃兒不笑不答,她知道這話是給白金寶聽的。白金寶臉上早就不是色。香蓮話說得輕鬆,神氣也自如,直到回屋,「咯噔」一下,懸著的心才回位。
可是過了三天,香蓮的心又提起來。白金寶站在當院嚷嚷開,說佟大爺請來一雙飛腳,飯後就到。還說這是寶坻縣紅得發紫的彩旦,名喚月中仙。不單腳小腳美,還滿臺賽珠子在盤子裡飛轉,這同頭三天那個不會走道的抱小姐全然兩樣。一個站不能站走不能走立都立不住,一個如馳如飛如魚游水如鳥行空。白金寶的嗓門向例脆得賽青蘿蔔,字兒咬得一個是一個賽蹦豆,香蓮還聽到這麼一句:「聽說飛起來,逮也逮不著。」香蓮雖勝了抱小姐,不敢說也能勝這個月中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香蓮不敢不信。假若不是真的,白金寶也不會這麼咋呼。香蓮心裡早懂得,人要往上掙,全是硬碰硬,不碰碎別人就碰碎自己,只有把對手都當勁敵才是。她閉上門,想招兒。可是一點不知月中仙的內情,哪知嘛招當用,這真難了!最好的辦法是先在屋裡秘著,等機會。
午後,一陣人聲笑語進了前廳。忽聽一句:「佟大爺在上,奴家月中仙有禮了!」聲調又嬌又脆又清又亮,賽黃鶯子叫,用的都是戲裡道白的口兒。說完就一陣喧笑譁鬧。
就聽佟大爺的聲音:
「我家眾位都是愛蓮人。聽說月中仙有金蓮絕技,巴不得飽眼福,就請到當院表演一番。」
跟手這些聲音挪到當院。只聽月中仙兩個字兒:「獻醜。」沒有行走奔跑聲,卻有一片咂嘴讚歎和拍巴掌聲音。爾雅娟吃驚的聲音:
「喲,快得我只見人影兒。」
佟紹華的聲音:
「金寶,你不跟著轉兩圈?」
白金寶的聲音:
「我哪有這腳?嚇得只想回屋關門關窗躲起來。」
又是說又是笑又是叫又是鬧,還聽佟忍安聲音:
「是呵,怎麼還不見香蓮來呢?」
白金寶的聲音:
「貓一來,耗子還看得見?」
香蓮憋在屋,心裡的火騰騰往上躥,勝敗反正都得拼過才能說。她「嘩啦」開啟門,走出來一瞧,院裡站滿人,一時眼花,看不清誰是誰。桃兒跑到跟前來擠擠眼說:
「您看那就是月中仙,男的!」
香蓮順著桃兒細巧的手指頭望去,人群中果然站著一個瘦弱男人,再瞧,下邊竟是一雙精靈的女人小腳。看模樣是個男旦,可哪來一雙女人小腳?這天底下的事真是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得多得多。這會兒,那瘦男人正上下打量她,忽叫一聲:「啊呀,這就是聞名津門的佟家大少奶奶戈香蓮吧!」說著風吹似的跑過來,兩腳好賽不沾地,眨眼工夫到了香蓮面前,雙手別在腰間道萬福,說話的調兒還是戲腔:「月中仙拜見大少奶奶。」
香蓮還沒弄明白怎麼檔子事,有點發傻。那邊白金寶和佟紹華大聲哈哈笑,好賽在看香蓮的笑話。
這月中仙忽揚起一條腿扛在肩上,腳過頭頂,來招童子功,說:「您看我月中仙的腳,比得上您大少奶奶的腳嗎?」
香蓮一看這扛過頭頂底兒朝上的小腳,才明白原來是木頭造的假小腳,上頭有布套,套在真腳上,用絲繩扎牢,好比踩高蹺,叫衣裙一遮,跟真的一樣。原來這就是男扮女裝的彩旦使的踩蹺呀!過去聽說今兒才見。香蓮賽打夢裡醒來,鬆口大氣。眾人當作趣事格格地笑。唯有白金寶、佟紹華笑得邪乎,白金寶笑岔了氣,直彎腰捂肚子。香蓮立時明白,這是白金寶搬來爾雅娟和抱小姐鬥不過她,才剜心眼兒,弄來月中仙唬她,看她樂子,當眾糟踐她。可她腦子一轉,又想,白金寶拿她沒轍,才使這招。這招夠笨,畢竟假玩意兒,不過一時解解氣罷了,更顯出自己一雙腳誰也扳不倒。想到這兒,反而精神起來,臉上的笑也有根了。她對月中仙說:
「你這假腳唬住我不算嘛,可唬住我公公?我公公是火眼金睛,絕不會叫你騙過。」
佟忍安聽出香蓮的話帶刺,便說:
「我頭一眼也給矇住了。原以為死物有真假,沒料到活物也有真假。不過,假的再絕,也不如平平常常真的。」
香蓮這是逼著佟忍安替自己說話。待佟忍安的話說完,就朝白金寶、佟紹華挑起嘴角一笑,話卻反著佟忍安說:
「老爺的話可得罪人家月中仙了。戲臺上不論真假。戲裡的人都是假的,管他腳假不假,唬住人就成!」
「這話在理,這話在理!」佟忍安忙應和著,請眾人到廳裡說話。
月中仙對戈香蓮說:「有請大少奶奶——」雖然不再用戲腔,聲音還是女聲女氣,神氣動作舉手投足也都扭捏羞澀婀娜嬌柔,活賽女的。
香蓮見對方不是對手,來了興頭,一提氣,與月中仙一同走上前廳。這幾步,月中仙好比騰雲駕霧,戈香蓮竟如行雲流水,步子又疾又穩,肩不動腰不動腿也不動,看不見哪兒動,只有裙子飄帶子飛,好賽風裡穿行,轉眼一同站在前廳裡。
月中仙拍著手說:「大少奶奶真是名不虛傳,這幾步強我十倍!」他拍手時,蹺著細白手指,只拿掌心拍,小閨女嘛樣他嘛樣。隨後月中仙說他非要瞧瞧香蓮的小腳不可。對著這半男半女不男不女的人,香蓮也不覺羞了,亮出來給他瞧,他又拍手叫:
「我跑遍江南江北,敢說這腳頂到天了。少掌櫃還叫我來震震您,倒叫您把我震趴下了!」
香蓮聽罷一笑便了,也不去瞧佟紹華,只向月中仙要取那蹺一看。月中仙這老大男人,屁股在椅子面兒上一轉,腰一擰,頭一歪,眼一斜,居然做出忸怩樣子,然後兩手手指擺出蘭花樣兒,解開蹺上的絲帶說:
「您要喜歡,就送您好了。」
香蓮接過話順口就說:
「不,送給我們二少奶奶吧,她看上這玩意兒了!」
這話一說,只聽身後「哐當」一響,隨著一片呼叫,爾雅娟叫聲最尖。回頭瞧,原來白金寶一口氣閉過去,仰臉摔在地上。幾個丫頭又掰胳膊又折腿又彎脖子又推腰,紹華拿大拇指頭死命掐白金寶鼻子下邊的人中,直掐出血,才回過這口氣來。
唯有香蓮坐在那邊動也不動,消消停停喝茶,看著窗外飛來飛去追來追去幾個蟲子玩兒。
第十一回假到真時真即假
天沒睜眼,地沒睜眼,鬼市上的人都把眼珠子睜得賊亮。打趙家窯到牆子河邊,這一片窩棚土鋪籬笆燈小房中間,那些繞來繞去又繞回來的羊腸子道兒上,天天天亮前擺鬼市。最初都是喝破爛的,把喝來的舊衣破襖古瓶老鍾爛鞋髒帽廢書殘畫,缺這兒少那兒的日用雜物,拿大筐挑來賣。藉著黑咕隆咚看不清,打馬虎眼,以壞充好,有錢人誰也不來買這些爛貨。可是,事情不能總一個樣,話不該老這麼說。漸漸有人拿來好貨新貨真貨,卻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東西。買賣一成,撥頭便走,回頭再找,互不認賬。人稱「把地幹」。為嘛?因為幹這行當大多是賊,偷到東西來銷贓。膽大的敢賣,膽大的就敢買。也有些有錢人家的敗家子,臉皮薄,不願在當鋪古玩鋪舊貨鋪露面,就拿東西到這兒找個黑旮旯一站等買主。哪位要是懂眼,真能三子兒兩子兒,買到上好的字畫珠寶玉器瓷器首飾擺飾善本書孤本帖。這一看能耐,二看運氣,兩樣碰一塊兒,財能發炸了。
今兒,擠來擠去人群裡,有個瘦老頭子,縮頭藏臉,也不打燈籠,眼珠子卻在人縫裡亂鑽。忽然,賽過貓見耗子,撞開幾個人一頭撲過去。牆邊,挨著個破擔子,蜷腿蹲著一個男人,跟前地上鋪塊布,擺著一個白銅水菸袋、一個大漆描金梳妝匣兒、幾卷繡花被腰子,還有三雙小鞋,都是紅布藍布,雙合臉,極窄極薄,鞋尖又短又尖賽烏鴉嘴,天津衛看不見這樣的鞋。瘦老頭子一把抓起來,翻過來掉過去一看,就喊:
「呀!鴉頭履,蘇北坤鞋!」
這男人癟腦門鼓眼珠子,模樣賽蛤蟆,仰臉瞅瞅這瘦老頭子說:「碰到內行,難得。您想要?」
瘦老頭子兩個膝蓋「嘎巴」一響也蹲下來,低聲說:
「全要!這兒壓根也碰不上這鞋!」
這瘦老頭子好怪。在鬼市買東西,碰上中意的也得裝不懂不在意不中意,哪能見了寶似的!可更怪的是賣東西的蛤蟆臉男人,並不拿出賣東西的架勢,也賽見了寶,問道:
「您好喜這玩意兒吧?」
「說得是。告我您這鞋哪兒弄來的?您是南邊人?」
「您甭問,反正不是北邊人。老實告您,我也好喜這玩意兒,可如今江南幾省都鬧著放腳,小鞋扔得到處都是,連廟裡也是,河裡還漂著……」
「造孽造孽!」瘦老頭子連說兩句,還不盡意,又加一句,「還不如把腳剁去呢!」沉一下把氣壓住便說,「您該逮這機會把各樣小鞋趕緊收羅些,趕明兒說不定也是寶貝。」
「說得好,您真懂眼。聽說,北邊還不大時興放腳?」
「鬧也鬧了,放腳的還不多,叫喚得卻夠兇,依我看這風剎不住,有今天沒明天。」瘦老頭子直嘆氣。
「是呵,我聽說了,這才趕緊弄幾麻袋南邊的小鞋,到北邊轉轉,料想能碰上像您這樣有心人肯花錢存一些。我打算賣一些南邊的,買一些北邊的,說不定把天下小鞋湊全了呢!」這蛤蟆臉男人說,「我已然存了滿滿一屋子!」
「一屋子?」瘦老頭子眼珠子唰唰冒光,「好呵,寶呵,你這次帶來都是嘛樣的?」
蛤蟆臉男人抿嘴一笑,打身後麻袋裡掏出兩雙小鞋遞給瘦老頭子,也不說話,好賽要考考這瘦老頭子的修行。
瘦老頭子接過鞋一看,是舊鞋,底兒都踩薄了,可式樣怪異至極。鞋幫挺高,好賽靴子高矮,前臉豎直,通體一碼黑亮緞,貼近底牆圈一道繡花緞邊。一雙繡牡丹壽桃,花桃之間拿紅線縫幾個老錢在上頭,這叫「富貴雙全」。另一雙繡松葉梅花竹枝,松託梅,梅映竹,竹襯松,這叫「歲寒三友」。再看木底和軟底中間夾一片黃銅,打跟到尖,再打尖吐出來,朝上彎半個圈再伸向前,賽蛇出洞。瘦老頭子說:
「這是古式晉鞋。」
蛤蟆臉男人一怔,跟手笑了:
「您真行!能看懂這鞋的人不多!」
「這鞋也賣?」
「貨賣識家。別說價了,您給多少,我都拿著。」
這前後五雙瘦老頭全要,掏出五兩給了。要說這些錢買五雙銀鞋也富餘。蛤蟆臉男人趕緊把銀子掖進懷裡,滿臉帶笑說道:
「說句老實話,這鞋現在三文不值二文。我不是圖您錢,是打算拿它多買些北方小鞋帶回去。您要是藏著各樣北方小鞋,咱們換好了,省得動錢!」
「那更好!您還有嘛鞋?」
「老先生,您雖然見多識廣,浙東八府的小鞋恐怕沒見過吧!」
「打早聽說浙東八府以小稱奇,我二十年前見過一雙寧波小腳,二寸四。可頭兩年見過京城一女子,小腳二寸二。那真叫小到家小到頭啦!」
「那也比不過廣州東莞小腳,二寸剛剛掛點零。一雙小鞋,一抓全在手心裡。還有福建漳州一種文公履,是個唸書人琢磨出來的,奇絕!」
「嘛絕法?」
「竟然有股書卷氣。有如小小一卷書。」
「好呵!你都有?帶來了嗎?」
「在旅店裡。您要換,咱說好時候。」
急不如快,兩人定準轉天這時候在前邊牆子河邊一棵歪脖老柳樹下邊碰面。轉天都按時到,換得十分如意,好賽互相送禮。又約第三天,互換之後,這瘦老頭提著十多雙小鞋穿過鬼市美滋滋樂呵呵往回走。走到一個拐角,都是些折騰碑帖字畫古董玩器的。只見牆角站著一個矮人,頭上卷簷小帽兒壓著上眼皮,胳肢窩裡夾一軸畫,上邊只露個青花瓷軸。
瘦老頭子一看這瓷軸就知這畫不一般,上去問價。
對方伸出右手,把食指中指疊在一起,翻兩翻,只一個字兒:「青。」
鬼市的規矩,說價遞價給價要價還價爭價,不說錢數,打手勢用暗語,俗稱「暗春」。一是肖,二是道,三是桃,四是福,五是樂,六是尊,七是賢,八是世,九是萬,十是青。手勢一翻加一倍。
對方這「青」字再加上手勢一翻,要二十兩。
瘦老頭子說:「嘛畫這個價,我瞧瞧。」撂下半口袋小鞋,拿過畫,只把畫開啟一小截,剛剛露出畫上的款兒,忽一驚,問道:「你是誰?」
這矮子一怔,撥頭就跑。
瘦老頭子本來幾步趕去能追上,心怕半袋小鞋丟了,一停的當兒,矮子鑽進小衚衕沒了。
瘦老頭子叫道:「哎,哎,抓……」
旁邊一個大個子,黑乎乎看不清臉,影子賽口大鐘,朝他壓著粗嗓門說:
「咋呼嘛,碰上就認便宜,趕緊拿東西走吧,小心惹了別人,把你搶了,還捱揍!」
瘦老頭子聽見又沒聽見。
這天早上,佟忍安打外邊遛早回來,就要到鋪子去,滿臉急相,不知道為嘛。門外備了馬,他剛出門一哧溜坐在臺階上,只說天轉地轉人轉馬轉樹轉煙囪轉,其實是他腦袋轉。用人們趕忙扶他進屋坐在躺椅上。香蓮見他臉色變了,神氣也不對,叫他到裡屋躺下來睡個覺。他不幹,非要人趕緊到櫃上去,叫佟紹華和活受馬上來,還點了些畫,叫活受打庫裡取出帶來。過了很長時候,才見人來,卻只是櫃上一個姓鄔的小夥計,說少掌櫃不在櫃上,活受鬧喘,走不了道兒,叫他把畫送來。佟忍安起不來身半躺半坐,叫人開啟一幅幅看,先看一幅李復堂的蘭草,看得直眨眼,說:
「我眼裡是不是有眵目糊?」
香蓮瞅瞅他眼珠,說:
「不見有呢,頭昏眼花吧,回頭再看好了!」
佟忍安搖手非接著看不可。小鄔子又開啟一幅,正是那幅大滌子山水幅。
平時佟忍安過畫,頂多只看一半畫,真假就能斷出來,下一半不看就叫人捲上,這一是他能耐,二是派頭。活受知道他這習慣,打畫就開啟一半,只要見他點頭或搖頭,立時捲起來。今兒要是活受來打畫給他瞧,下邊的事就沒有了。偏偏小鄔子唰地把畫從頭打到底兒。佟忍安立時呆了,眼珠子差點掉下來,身子向前一撅,叫著:
「下半幅是假的!」
「半幅假的,怎麼會?別是您眼鬧毛病吧!」香蓮說。
「沒毛病!這畫,字兒是真,畫是假的!」佟忍安指著畫叫,聲音扎耳朵。
香蓮走上前瞧,上半幅給大段題跋詩款蓋著,下半幅畫的是山水。「這不奇了,難道換去下半幅,可中間沒接縫呀!」香蓮說。
「你哪懂?這叫‘轉山頭’,是造假畫的絕招。把畫拿水泡了,沿著畫山的山頭撕開,另外臨摹一幅假的,也照樣泡了撕開。隨後,拿真畫上的字配假畫上的畫,接起來,成一幅;再拿假畫上的字配真畫上的畫,又成一幅。一變二,哪幅畫都有真有假,叫你看出假也不能說全假,裡頭也有真的。懂行拿它也沒轍。可是……這手活沒人懂得,牛五爺也未必知道。難道是我當初買畫時錯眼了……」
「您看畫總看一半,沒看下半幅唄!」
「那倒是……」佟忍安剛點頭忽又叫,「不對,這幅畫是頭幾年掛在鋪子牆上看的!」說到這兒,也想到這兒,眼珠子射出的光賽箭。他對小鄔子說:「你拿畫到門口,舉起來,透亮,我再瞧瞧!」
小鄔子拿畫到門口一舉,外邊的光把畫照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出,畫中腰沿著山頭,有一道介面,果然給人作了假!佟忍安腦袋頂漲得通紅,跟著再一叫:「我明白了,剛才李復堂那幅也作了假的!」不等香蓮問就說:「這是‘揭二層’,把畫上宣紙一層層揭開,一三層裱成一幅,二四層裱成一幅,也是一變二!雖然都是原畫,神氣全沒了,要不我看它筆無氣墨無光,總疑惑眼裡有眵目糊呢!」
香蓮聽呆了!想不到世上造假也有這樣絕頂的功夫。再看佟忍安哪裡不對勁了,一雙手簌簌抖起來,長指甲在椅子扶手上,「嘚嘚嘚」磕得直響,眼神也滯了。
香蓮怕他急出病來,忙說:
「幹嘛上火,一兩幅畫不值當的!」
佟忍安愈抖愈厲害,手抖腳抖下巴抖聲音也抖:「你還糊塗著,鋪子裡沒一幅真的了!我佟忍安賣一輩子假的,到頭自己也成假的了。一窩全是賊!」說到這兒,腦門青筋一蹦,眼珠子定住不動了。香蓮見不好,心一慌,不知拿嘛話哄他。只見他臉一歪嘴一斜肩膀一偏,癱椅子上了。
立時家裡亂了套,你喊我我喊他,半天才想起去喊大夫。
香蓮抹著淚說:
「誰叫您懂呢!我不懂真的假的,反不著這麼大急。」
不會兒,大夫來了,說前廳有風,叫人把佟忍安抬到屋裡治。
香蓮定一定心,馬上派小鄔子去請少掌櫃,並把活受叫來。小鄔子去過一會兒就回來說,活受捲包跑了,佟紹華也不見了。香蓮聽罷好賽晴天打大雷,知道家裡真出大事了!白金寶問嘛事。香蓮只說:「心裡明白還來問我。」就帶著桃兒坐轎子急急火火趕到鋪子。
只見鋪子裡亂糟糟賽給抄過。兩個小夥計哭著說:「大少奶奶罵我們罰我們打我們都成,別怪我們不說,我們嘛都不知道呵!」香蓮心想家那邊還一團亂呢,就叫他們挑出真玩意兒鎖起來,小夥計們哭喪臉說:「我們不知哪個真哪個假。老掌櫃少掌櫃叫我們跟主顧說,全是真的。」香蓮只好叫他們不管真假全都揀巴一堆封起來再說。
回到家,白金寶不知打哪兒聽到佟紹華偷了家裡東西跑了,正在屋裡哭了叫叫了哭又哭又叫:
「挨千刀的,你這不是坑了老爺子,也坑我們娘仨嗎……你準是跟哪個臭婊子胡做去了,你呀你呀你……」
香蓮板著臉,叫桃兒傳話給杏兒草兒,看住白金寶的屋子,不准她出來也不準人進去,更不準往裡往外拿東西。白金寶見房門給人把守,哭得更兇,可不敢跟香蓮鬧。她不傻,紹華跑了,沒人護她。她要鬧,香蓮能叫人把她捆上。
這時,佟忍安給大夫治得見緩,忽叫香蓮。他雖然不知道家裡家外到底出了嘛事,卻賽全都明白,兩眼閃著驚光,軟軟的嘴裡硬蹦出三個字兒:
「關、大、門!」
香蓮點頭說:「好,馬上就辦。」趕緊傳話吩咐家裡人急急忙忙把兩扇大門板吱吱呀呀一推,哐啷一聲,緊閉上。
第十二回閉眼了
佟忍安賽塊稀泥癱在床上,頭也抬不動,後背嚴絲合縫壓在床板上,醒不醒睡不睡,眼神賽做夢,說話一陣清楚一陣含糊。清楚時,看不見紹華就死追著問,大夥兒胡謅些理由糊弄他;糊塗時,沒完沒了沒重樣地數落著各類小腳的名目。城裡蘇金傘、妙手胡、關六、神醫王十二、鐵柺李、賽華佗、不望不切黃三爺、沒病找病陸九爺……各大名醫輪著請到,都說他大腿給陰間小鬼拉住,藥力奪不回來。
這天,桃兒領著香蓮的閨女蓮心看爺爺。蓮心進門就爬上床玩兒,忽然尖哭尖叫,桃兒只當蓮心給爺爺半死不活樣子嚇著,誰料是小腳叫爺爺抓住。不知佟忍安哪來的勁,攥住拉不開。死臉居然透出活氣,眼珠子冒光,嘴巴的死肉也抖動起來,呼呼喘氣,一對鼻眼兒忽大忽小。桃兒不知老爺是要活過來還是要死過去,嚇得喊叫。香蓮聞聲趕來,一見這情景臉色變得紙白,一把將蓮心硬拉下來,罵桃兒:
「哪玩兒不好,偏到這兒來,快領走!」
桃兒趕快抱走蓮心,佟忍安眼裡一直冒光,人也賽醒了,後晌居然好好說話了,雖不成句,一個個字兒能聽清。他對香蓮說:
「下、一、輩、該、裹、腳、了!」
香蓮沉一下,光點頭沒表情,靜靜說:
「我明白。」
佟忍安沒病倒之前,已經天天唸叨這事。外邊有的說放足有的說禁纏,鬧得不安生。佟家下一代又都是閨女,蓮心四歲,白金寶兩個閨女,一個五歲,一個六歲,董秋蓉的閨女也六歲了。都該裹,只因為香蓮說蓮心還小,拖著壓著,佟忍安表面不敢催香蓮,放在心裡總是事。這會兒再等不及,心事快成後事了。
佟忍安叫著:
「找、潘、媽,找、潘、媽。」
裹腳的事非潘媽不可。
可是自打賽腳那天,潘媽見香蓮穿上當年佟家大奶奶的小紅鞋,撥頭回屋就絕少再出屋。除去幾個丫頭找她畫鞋樣,縫個幫兒納個底兒糊個面兒,再有便是開門關門送貓出屋迎貓進屋,不知她在屋幹些嘛事。偶爾在當院碰見香蓮,誰不搭理誰。香蓮現在佟家稱王,唯獨對潘媽客氣三分,有好吃的好喝的不好買的,都叫丫頭們送去,唯獨自個兒不進潘媽屋。可以說,她壓根就沒進過潘媽屋。
這會兒,無論佟忍安怎麼一遍遍說叫潘媽,香蓮也不動勁,守在旁邊坐。直到深更半夜,佟忍安不再叫,睜大眼眨眼皮,好賽聽嘛,再一點點把手挪到靠床牆邊,使勁抓牆板,不知要幹嘛,忽然櫃子那邊咔咔連響,有人?香蓮嚇得站起身,眼瞅著護牆板活了,竟如同一扇門一點點推開,走進一個黑婆子,香蓮差點叫出聲來,一時這黑婆子也驚住,顯然沒料到她也在這屋裡。這黑婆子正是潘媽!她怎麼進來的?難道穿牆而入?她忽地大悟,原來這牆是個暗門,潘媽住在隔壁呀!這一下,香蓮把佟家的事看到底兒,連底兒下邊的也一清二楚三大白了!
無論嘛事,只要她一明白,心立時就靜下來。她幾年沒正眼看潘媽,今兒一瞅大變模樣,頭髮見白不見黑,臉上肉都沒有,剩下皮包骨。皮一鬆褶子更多,滿臉滿了,只一雙鼓眼珠子打黑眼窩裡往外冒寒光。潘媽同香蓮面對面站著怔著傻著瞪著,好半天。到底還是香蓮更有內勁,先說話,她指著佟忍安對潘媽說:
「他有話跟你說。」
潘媽到床前站著等著。佟忍安說:
「預、備、好、明、天、裹,全裹!」
最後兩個字兒居然並一起說出來的。
潘媽點點頭,然後抬起眼皮望了香蓮一眼,這一眼賽刀子,扎進香蓮心口。香蓮明白這一眼就是潘媽悶了幾年來要說沒說的話。隨後潘媽扭身就走,卻不走暗門,打房門出去。黑衣一身,立時化在夜裡。
轉天一早,香蓮把全家人都叫到院裡說道:「老爺子發話了,今兒下晌,各房小閨女一齊裹腳,先預備預備去吧!」說完回自己屋。
各房,有的沒聲有的哭聲有的說話聲,都是低聲低氣。可快到晌午時候,桃兒忽然在當院大聲叫喊蓮心。香蓮跑出房一問,蓮心不見了!幾個丫頭和男用人房前屋後找,連山石眼裡、灶膛裡、魚缸裡、茅坑裡、屋頂煙囪裡都找了,也不見。香蓮臉色變了,左右開弓,一連抽了桃兒十八個嘴巴,把桃兒左邊一個虎牙打掉,嘴角直流血。桃兒不吭聲不求饒掉著淚聽著香蓮尖吼:
「大門關著,人怎麼沒了?你吃啦,吃啦,你給我吐出來呀!」
哭得鬧得叫得折騰得人都不賽人樣。
蓮心丟了,當天裹腳裹不成。佟忍安知道後說:「等、等、一、塊、裹!」那就一邊等一邊找。
家裡沒有就到外邊找。左鄰右舍,房前屋後,巷頭巷尾,城裡城外,河東水西,連西城外的人市都去了,也不見影兒。這一跑,才覺得天津城大得沒邊,人多得沒數。把桃兒兩隻腳都跑腫了,還到處跑。有的說叫大仙糊弄去了,有的說叫拍花的拍走,賣給教堂的神甫挖心掏肝剜眼珠子割舌頭捯腸子揭耳朵膜做洋藥去了。自打洋人在天津修教堂,老百姓天天揪著心,怕孩子被拐去做洋藥。
桃兒當著眾人給香蓮跪下,兩眼哭得賽紅果兒。她說:
「蓮心怕真丟了,我也沒心思活了,您說叫我怎麼死我就怎麼死!」
香蓮說不出話來。臉上的淚,一會兒溼一會兒幹。
潘媽那邊,早做好一二十副裹腳條子,染了各種顏色,晾在當院梅枝上,賽過節。幾個小丫頭看了都暗暗流淚說:
「蓮心怪可憐的……」
香蓮聽了就到佟忍安屋裡說:
「蓮心回不來了,別等了,先裹吧!」
佟忍安半死的臉一抖,發狠說一個字:
「等!」
七天過去了,佟忍安熬不住頂不住,只一口氣在嗓子眼裡來回串。說話嘴裡賽含熱豆腐,咕嚕咕嚕誰也聽不清,跟著只見嘴皮動,連聲兒也沒有。早晌大夥兒在前廳吃過飯,董秋蓉留下來對香蓮說:
「嫂子,我看老爺子熬過初一熬不過十五了。說句難聽的,就這兩天的事啦,蓮心丟了,我的心也賽撕成兩半。可你當下是一家之主,總得打起精神來,該給老爺子籌辦後事了。再有,趁老爺子糊塗,裹腳的事快點了了算了。」
香蓮這才默默點頭,吩咐人把前廳的桌子椅子櫃子架子統統挪走,打掃淨了,擺上靈床。白事用品樣樣租來,還派人去天后宮、財神殿和呂祖堂,備齊和尚老道尼姑喇嘛四棚經,跟手還請來棚鋪,驢車馬車牛車推車,運來木杆竹竿葦蓆木板黃布白布藍布粗細麻繩,在二道院扎幾座寬大闊綽的經棚……可這時外出去尋蓮心的人還沒逮著影兒,佟忍安又硬熬三天,人色都灰了,說死就死,抬上了靈床,可就不嚥氣,反倒兩眼睜開,亮得賽玻璃珠子。杏兒說:「你們看老爺眼珠子,別是要還陽吧!」香蓮趕來瞧,這亮光發賊,賊得怕人。她心裡明白,俯下頭悄聲對佟忍安說:「蓮心找到了,這就給孩子們裹上!」這話說過,佟忍安眼珠子的賊光立時沒了,只是還瞪著。
香蓮在桃兒耳邊說了幾句,叫桃兒馬上去辦,又叫杏兒去請潘媽趕緊預備裹腳傢伙,再派珠兒草兒,分頭到白金寶和董秋蓉房裡去,快把孩子領到院裡,這就開裹!
不會兒場面擺開。白金寶的兩個閨女月蘭和月桂,董秋蓉的閨女美子,都弄到院裡,排一橫排。杏兒珠兒草兒三個丫頭,分管三個孩子,一切全叫潘媽指派。丫頭們把盆兒壺兒剪兒布兒藥瓶藥罐兒各樣物品往上一拿,孩子們全嚇哭了,全賽死了人一樣。
這場面直對前廳,前廳門大敞四開,便正對著廳內直挺挺躺在靈床上不閉眼的佟忍安。
香蓮坐在一邊瓷礅子上,桃兒守在身後。
潘媽還是一身黑,可這回打頭到腳任嘛別的顏色沒有。她走到各個孩子前,把鞋往下一揪,扔了,拿起腳兒前後左右上下里外全看過,放進溫水盆泡上,賽要宰雞。一邊把裹法一一不同告訴杏兒珠兒草兒,再選出幾雙尖瘦短窄不同的鞋分發下來,跑到院當中,人一站眼一瞪手一擺啞嗓子叫一聲:
「裹!」
幾個丫頭同時下手,把孩子們小腳丫打盆裡撈出來就幹。孩子們哇哇大哭,月桂抓著白金寶衣袖叫道:
「娘,我再不弄你的胭脂盒了,饒我這次吧!」
白金寶「啪」打她一巴掌說:「這是你福氣,死丫頭!別人想裹還裹不成,留雙大腳就絕你的根啦!」滿院子人誰都明白這話是說給香蓮聽的。
香蓮穩穩坐著,臉上看不出是氣是惱,表情似淡似空,好賽天后宮的娘娘,總那個樣兒。只聽孩子哭大人叫,幾個丫頭手裡裹腳條子唰唰唰響,還有潘媽啞嗓子死命喊:「緊!緊!緊!」董秋蓉哭得比美子還厲害,卻不出聲,渾身抽成一個兒,前襟叫淚泡得賽潑半盆水。白金寶一滴淚沒有,花似的小臉滿是狠笑,時不時打杏兒珠兒手裡搶過裹腳條子使勁勒一勒,看意思,這輩兒仇,要下輩兒報。
潘媽衝草兒叫:
「幹嘛弄得她嘰哇喊叫?」
草兒說:
「她趾頭硬,掰這個,那個就蹺起來。」
潘媽罵道:
「死鬼!你掰第二個和最小一個趾頭,中間那個和第四個不用掰就帶著彎下去了!」
草兒改了法兒,美子也不叫了。
香蓮心想,潘媽真是地道行家。當初若不是她救自己,自己哪來的今天。不管後來的仇怨,總得記得人家過去的恩德才是。她便叫桃兒搬個瓷礅子過去。
桃兒把瓷礅子撂在潘媽身邊說:
「大少奶奶叫您坐下來歇歇。」
誰料潘媽理也不理,只盯著幾個孩子每一雙腳。裹好後,上去一一檢視。有的拿手握正,有的往彎處勒勒,有的往腳心壓壓,每隻腳都得打內側夠得上腳尖才行。最後從頭上摘下個篦子,一邊是篦頭髮的齒兒,一邊是三寸小尺,挨著個兒橫量豎量直量斜量整個量分段量。量罷,冷冷說聲:「成啦!」眼也不瞅香蓮,扭頭回房去了。
香蓮對桃兒悄悄說一句,桃兒去打香蓮房裡領出個小閨女,大夥兒全都一驚,以為蓮心找到,腳也裹上穿著小鞋。待到近處看臉兒並不是,只穿戴都是蓮心的。原來是給蓮心找的替身。這也叫白金寶小小虛驚一場。
香蓮帶著兩個男用人走進靈堂,三人一左一右一上,托住佟忍安的頭一抬,香蓮說:
「看罷,中間那就是蓮心,左邊是月桂、月蘭,另一邊是美子,全裹上了!」
佟忍安本來好賽沒了氣兒,可這一下賽活了!眼珠子滴溜溜一掃,把這些孩子下邊一橫排裹成粽子似菱角似筍尖似小腳看過,立時唰唰冒光,分外神采,就賽一對奇大珍珠。香蓮知道這叫「迴光返照」,沒等跟左右用人說聲「當心」,只見佟忍安大氣一吐,直把嘴唇上的鬍子吹立起來,眼珠子一翻,胸脯一拱,腿一蹬,完了。甭說香蓮,兩個男用人也怕了,手託不住,腦袋「哐當」一聲落在床板上,賽個瓜掉在地上。眼睛沒用人合,自己就閉上。臉皮再沒有那種可怕灰色,潤白潤白,一片靜,好比春天的湖面。
香蓮大叫一聲:「老爺子,您可不能扔下我們一大家子孤兒寡母走啊!」又跺腳,又捶床邊。滿院子大人小孩也都連喊帶叫大哭大鬧,小孩哭得最兇,不知哭爺爺死還是哭自己小腳疼。香蓮一聲接一聲喊著:「您太狠啦,您太狠啦……您叫我怎麼辦呀!」這聲音帶尖,往人耳朵裡去可就不往死人耳朵裡鑽。
只有潘媽那裡沒動靜,門閉著。大黑貓趴在牆頭,下巴枕在爪子上,朝這邊懶懶地看。
依照老祖宗傳下的規矩,人死後停在靈堂,擺道場請和尚老道唸經,超度亡魂,這叫摞七作齋。作齋多少天自己定,一七是七天,二七十四天,三七二十一天,七七往上摞。有錢人都盡勁往上摞。這據說是道光五年,土城劉家死了老爺子,唸經唸到第三天,輪到一群尼姑念著細吹細打的姑子經。老爺子忽然翻身坐起,嚇得家裡守靈的人亂跑,姑子們都打棚子跳下來,扭了腳,以為老爺子詐屍了。只見老爺子伸出兩條胳膊打個哈欠,揉揉眼,沖人們嚷:「你們這是幹嘛?唱大戲?我餓啦!」有膽大的上去一看,老爺子真的還了陽。那年頭,假死的事常有。打那兒天津有錢人家作齋要作到七七四十九天,把人撂味兒了才入殮出殯下葬安墳。
佟家作齋已經入了七七。出大殯使的鸞駕黃亭傘蓋魂轎鬼幡銘旌爐亭香亭影亭花亭紙人紙馬金瓜玉杵朝天凳開道鑼清道旗鬧哀鼓紅把血柳白把雪柳等,打大門口向兩邊擺滿一條街,好賽一條街都開了鋪子。倚在牆外邊的攔路神開路鬼,足有三丈高,打牆頭探進半個身子,戴高帽,披長髮,耷拉八尺長的紅舌頭,嚇得剛裹了腳賴在床上的小閨女們,不敢扒窗往外瞧。戈香蓮、白金寶、董秋蓉三位少奶奶披麻穿孝,日夜輪班守在靈前。怪的是佟紹華一直沒露面,多半跑遠了不知信兒,要不正是打回來獨掌佟家的好機會。白金寶盼他回來,戈香蓮盼佟忍安還陽。無論誰如了願,佟家大局就一大變。可是四十多天過去了,紹華影兒也不見,佟忍安臉都塌了,還了陽也是活鬼。派去給佟紹富、爾雅娟送信的人,半道回來說,黃河、淮河都發水截住過不去,再打白河出海繞過去也遲了。守靈的只是幾個媳婦。這就招來許多人,非親非友,乃至八竿子打不著的,沒接到報喪帖子也來了,藉著弔唁亡人來看三位少奶奶尤其大名鼎鼎戈香蓮的小腳。平時常來的朋友反倒都沒露面。這真是俗話說的,馬上的朋友馬下完,活時候的朋友死了算。香蓮的心暗得很。
可嘛話也不能說死。出殯頭一天,大門口小鐘一敲,和尚鼓樂響起,來一位爺們兒,進門撲到靈前趴下就咚咚咚咚咚連叩五個頭,人三鬼四,給死人向例叩四個,這人幹嘛多叩一個頭?香蓮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兒,以為佟紹華抱愧奔喪來了。待這人仰起一張大肉臉,原來是牛鳳章,哭喪臉咧大嘴說:「佟大爺,您一輩子待我不薄,可我有兩件虧心事對不住您。頭件事把您坑了……這二件事您要知道也饒不了我,我沒轍呀!您這……」說到這兒,只見香蓮眼裡射出一道光,比箭尖還尖,嚇得他跳過下邊那句話,停一下才說,「您變鬼可別來抓我呀!您看著我二十多年來事事依著您,我還有上下一大家子人指我養活呢!」說完哇哇大哭起來。
本來,香蓮應該陪叩孝子頭,完事讓人家進棚子喝茶吃點心。可香蓮說:「別叫牛五爺太傷心了!」就派人把他硬送出門,好賽押走的,誰也不知為嘛。
牛鳳章走後,天已晚,裡裡外外香燭燈籠全亮起來。明兒要出大殯,一大堆事正給香蓮張羅著。忽然桃兒跑來大叫:
「不好,不好……」
香蓮看桃兒臉上唰唰冒光,手指她身後,張嘴說不出話來,霎時間香蓮恍恍惚惚糊糊塗塗真以為佟忍安詐屍或還陽了。回頭一瞧,裡院騰騰冒紅光,這光把周圍的東西、人臉,照得忽閃忽閃。是神是佛是仙是鬼是妖是魔是怪?只聽一個人連著一個人叫起來:
「起火了——起火了——起火了——」
香蓮隨人奔到裡院,只見西北邊一間小屋打視窗往外躥火。一條條大火苗,賽大長蟲擰著身子往外鑽,黑煙裹著大火星子打著滾兒衝出來。香蓮一驚,是潘媽屋子!
幸好火沒燒穿屋頂,沒風火就沒勁,不等近處水會鑼起,家裡人連唸經來的和尚老道們七手八腳,端盆提桶,把火壓滅。香蓮給煙嗆得眼珠子流淚,一邊叫著:
「救人呀——把潘媽弄出來!」
幾個男的腦袋上蓋塊溼布鑽進屋,不會兒又鑽出來,不見抬出潘媽,問也不吭聲,嗆得不住咳嗽。那隻大黑貓站在牆頭,朝屋子死命地叫,叫聲穿過耳朵往心裡扎。香蓮顧不得地上是水是灰是炭是火,踩進去,借燈籠光一照,潘媽抱著一團油布,已經燒死,人都打卷兒了。周圍滿地到處都是燒煳的繡花小鞋,足有幾百雙。那味兒勾人要吐,香蓮胃一翻,趕緊走出來。
轉天,佟忍安給六十四條槓抬著,一路浩浩蕩蕩震天撼地送到西關外大小園墳地入葬;潘媽給僱來的四個人打後門抬出去不聲不響埋在南門外一塊義地裡。這義地是浙江同鄉會買的,專埋無親無故的孤魂。其實,不管怎麼鬧怎麼埋都是活人乾的事。
死人終歸全進黃土。
第十三回亂打一鍋粥
當下該是宣統幾年了?呀,怎麼還宣統呢?宣統在龍椅上只坐三年就翻下來,大清年號也截了。這兒早是民國了。
五月初五這天,兩女子死板著臉來到馬家口的文明講習所,站在門口朝裡叫,要見陸所長。這兩女子模樣挺靜,氣挺衝,可看得出沒氣就沒這麼衝,叫得立時圍了群人。所長笑呵呵走出來,身穿紡綢袍褂,大圓腦袋小平頭,一副茶色小鏡子,嘴唇上留八字鬍,收拾得整齊油光,好賽拿毛筆一左一右撇上兩筆。這可是時下地道的時髦紳士打扮。他一見這兩女子先怔一怔,轉轉眼珠子,才說:
「二位小姐嘛事找我?」
兩女子中高個兒的先說:
「聽說你鬧著放小腳,還演講說要官府下令,不準小腳女子進城出城逛城?」
「不錯。幹嘛?怕了?我不過勸你們把那臭裹腳條子繞開扔了,有嘛難?」
周圍一些壞小子聽了就笑,拿這兩女子找樂開心。陸所長見有人笑,得意地也笑起來,先微笑後小笑然後大笑,笑得腦袋直往後仰。
另一個矮個女子忽把兩根油炸麻花遞上去,叫陸所長接著。
「這要幹嘛?」陸所長問。
矮女子嘿嘿笑兩聲說:
「叫你把它擰開,抻直。」
「奇了,擰開它幹嘛?再說麻花擰成這樣,哪還能抻直?你吃撐了還是拿我來找樂子?」
「你有嘛樂子?既然抻不直它,放了腳,腳能直?」
陸所長乾瞪眼,沒話。周圍看熱鬧的都是閒人,哪邊風硬幫哪邊哄,一見這矮女子挺絕,就朝陸所長哈哈笑。高女子見對方被難住,又壓上兩句:
「回去問好你娘,再出來賣嘴皮子!小腳好不好,且不說,反正你是小腳女人生的。你敢說你是大腳女人生的?」
這幾句算把陸所長釘在這兒,嘴唇上的八字鬍賽只大黑蝴蝶呼扇呼扇。那些壞小子哄得更起勁,嘛難聽的話都扔出來。兩女子「叭」地把油炸麻花摔在他面前,撥頭便走。打海大道貼著城牆根進城回家,到前廳就把這事告訴戈香蓮,以為香蓮準會開心,可香蓮沒露笑容,好賽家裡又生出別的事來,擺擺手,叫杏兒珠兒先回屋去。
桃兒進來,香蓮問她:
「打聽明白了?」
桃兒把門掩了,壓低聲說:
「全明白了。美子說,昨晚,二少奶奶去她們房裡,約四少奶奶到文明講習所聽演講。但沒說哪天,還沒去。」
「你說她會去?」香蓮秀眉一挑。這使她心裡一驚。
「依我瞧……」桃兒把眼珠子挪到眼角尋思一下說,「我瞧會。四少奶奶的腳吃不開,腳不行才琢磨放。美子說,早幾個月夜裡,四少奶奶就不給她裹了,四少奶奶自己也不裹,松著腳睡。這都是二少奶奶攛掇的!」
「還有嘛?」香蓮說,雪白小臉漲得發紅。
「今早晌……」
「甭說啦!不就是二少奶奶沒裹腳趿拉著睡鞋在廊子上走來走去?我全瞧見了,這就是做給我看的!」
桃兒見香蓮嘴巴賽火柿子了,不敢再往下說。香蓮偏要再問:
「月蘭月桂呢?」
「……」桃兒的話含在嘴裡。
「說,甭怕,我不說是你告我的。」
「杏兒說,她姐倆這些天總出去,帶些勸說放腳的揭帖回來。杏兒珠兒草兒她們全瞧見過。聽說月蘭還打算去信教,不知打哪兒弄來一本洋佛經。」
戈香蓮臉又「唰」地變得雪白,狠狠說一句:「這都是朝我來的!」猛站起身,袖子差點把茶几上的杯子掃下來,嚇桃兒一跳,跟手指著門外對桃兒說:「你給我傳話——全家人這就到當院來!」
桃兒傳話下去,不會兒全家人在當院會齊了。這時候,月蘭、月桂、美子都是大姑娘,加上丫頭用人,高高站了一片。香蓮板著臉說:「近些日子,外邊不肅靜,咱家也不肅靜。」剛說這兩句就朝月蘭下手,說道:「你把打外邊弄來的勸放腳的帖子都拿來,一樣不能少,少一樣我也知道!」香蓮怕話說多,有人心裡先防備,索性單刀直入,不給招架的空兒。
白金寶見情形不妙,想替閨女擋一擋。月蘭膽小,再給大娘拿話一蒙,立時乖乖回屋拿了來,總共幾張揭帖一個小本子。一張揭帖是《勸放足歌》,另一張也是《放足歌》,是頭幾年嚴修給家中女塾編的,大街上早有人唱過。再一張是早在大清光緒二十七年四川總督發的《勸戒纏足示諭》,更早就見過。新鮮實用厲害要命的倒是那小本子,叫作《勸放腳圖》。每篇上有字有畫,寫著「纏腳原委」「各國腳樣」「纏腳痛苦」「纏腳害處」「纏腳造孽」「放腳緣故」「放腳益處」「放腳立法」「放腳快活」等幾十篇。香蓮唰唰翻看,看得月蘭心裡小鼓嘣嘣響,只等大娘發大火,沒想到香蓮沉得住氣,再逼自己一步:
「還有那本打教堂里弄來的洋佛經呢?」
月蘭傻了,真以為大娘一直跟在自己身後邊,要不打哪知道的?月桂可比姐姐機靈多了,接過話就說:
「那是街上人給的,不要錢,我們就順手拿一本夾鞋樣子。」
香蓮瞧也不瞧月桂,盯住月蘭說:
「去拿來!」
月蘭拿來。厚厚一本洋書,皮面銀口,翻開裡邊真夾了幾片鞋樣子。香蓮把鞋樣抽出來,書交給桃兒,並沒發火,說起話心平氣和,聽起來句句字字都賽打雷:
「市面上放足的風颳得厲害,可咱佟家有咱佟家的規矩。俗話說,國有國規,家有家法,不能錯半點。人要沒主見,就跟著風兒轉!咱佟家的規矩我早說破嘴皮子,不拿心記只拿耳朵也背下來了。今兒咱再說一遍,我可就說這一遍了,記住了——誰要錯了規矩我就找誰可不怪我。總共四條,頭一條,誰要放足誰就給我滾出門!第二條,誰要談放足誰就給我滾出門!第三條,誰要拿、看、藏、傳這些淫書淫畫誰就給我滾出門!第四條,誰要是偷偷放腳,不管白天夜裡,叫我知道立時轟出門!這不是跟我作對,這是成心毀咱佟家!」
最後這三兩句話說得董秋蓉和美子臉發熱脖子發涼腿發軟腳發麻,想把腳縮到裙子裡卻動不了勁。香蓮叫桃兒、杏兒幾個,把那些帖兒畫兒本兒揀巴一堆兒,在磚地上點火燒了,誰也不準走開,都得看著燒。洋佛經有硬皮,賽塊磚,不起火。還是桃兒有辦法,立起來,好比扇子那樣開啟,紙中間有空,忽忽一陣火,很快成灰兒,正這時,突然來股風,「噗」一下把灰吹起來,然後紛紛揚揚,飛上樹頭屋頂,眨眼工夫沒了,地上一點痕跡也沒有。好好的天,哪來這股風?一下過去再沒風了。杏兒吐著舌頭說:
「別是老爺的魂兒來收走的吧!」
大夥兒張嘴乾瞪眼渾身雞皮疙瘩頭髮根發炸,都賽木頭棍子戳在那裡。
這一來,家裡給震住,靜了,可外邊不靜。牆裡邊不熱鬧牆外邊正熱鬧。幾位少奶奶不出門,姑娘、丫頭少不得出去。可月蘭月桂美子杏兒珠兒草兒學精了,出門回來嘴上賽塞了塞子,嘛也不說,一問就撥稜腦袋。嘴愈不說心裡愈有事。人前不說人後說,明著不說暗著說,私下各種訊息都打桃兒那兒傳到香蓮耳朵裡。香蓮本想發火,腦子一轉又想,家裡除去桃兒沒人跟自己說真話,自己不出門外邊的事全不知道,再發火,桃兒那條線斷了,不單家裡的事兒摸不著底兒,外邊的事兒更摸不到門兒。必得換法子,假裝全不知道,暗中支起耳朵來聽。這可就愈聽愈亂愈兇愈熱鬧愈糊塗愈揪心愈沒轍愈有底愈沒根。傻了!
據外邊傳言,官府要廢除小腳,立「小足捐」,說打六月一號,凡是女人腳小三寸,每天收捐五十文,每長一寸,減少十文,夠上六寸,免收捐。這麼辦不單禁了小腳,國家還白得一大筆捐錢,一舉兩得,一箭雙鵰。聽說近兒就挨戶查女人小腳立捐冊。這訊息要是真的就等於把小腳女人趕盡殺絕。立時小腳女人躲在家擔驚受怕,有的埋金子埋銀子埋首飾埋銅板,打算遠逃。可跟著又聽說,立小足捐這餿主意是個渾蛋官兒出的。他窮極無聊,晚上玩小腳時,忽然冒出這個法兒,好撈錢。其實官府向例反對天足,相反已經對那些不肯纏腳中了邪的女人立法,交由各局警署究辦。總共三條:一、只要天足女人走在街上,馬上抓進警署;二、在警署內建立纏足所,備有西洋削足器和裹腳布,自願裹腳的免費使用裹腳布,硬不肯裹腳的,拿西洋削足器削掉腳指頭;三、凡又哭又鬧死磨硬泡耍渾耍賴的,除去強迫裹腳外,假若閨女,一年以上三年之下,不得嫁人,假若婦人,兩年以上,五年以下,不得與丈夫同床共枕,違抗者關進牢裡,按處罰期限專人看管。這說法一傳,開了鍋似的市面,就賽澆下一大瓢冷水霎時靜下來。
香蓮聽罷才放下心。沒等這口氣緩過來,事就來了。這天,有兩個穿拷紗袍子的男人,哐哐用勁叩門,進門自稱是警署派來的檢查員,查驗小腳女人放沒放腳。正好月蘭在門洞裡,這兩個男子把手中摺扇往後脖領上一插,掏把小尺蹲下來量月蘭小腳,量著量著藉機就捏弄起來,嚇得月蘭尖叫,又不敢跑。月桂瞧見,躲在影壁後頭,捂著嘴裝男人粗嗓門狂喝一聲:
「抓他倆見官去!」
這倆男人放開月蘭拔腿就跑。人跑了,月蘭還站在那兒哭,家裡人趕來一邊安慰月蘭一邊議論這事,說這檢查員準是冒牌的,說不定是蓮癖,藉著查小腳玩小腳。佟家腳太出名太招風,不然不會找上門來。
香蓮叫人把大門關嚴,進出全走後門。於是大門前就一天賽過一天熱鬧起來。風俗講習所的人跑到大門對面拿板子席子杆子搭起一座演講臺,幾個人輪番上臺講演,就數那位陸所長嗓門高賣力氣,扯脖子對著大門喊,聲音好賽不是打牆頭上飛過,是穿牆壁進來的。香蓮坐在廳裡,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
「各位父老鄉親同胞姐妹聽了!世上的東西,都有種自然生長的天性。如果是棵樹長著長著忽然不長了,人人覺得可惜。如果有人拿繩子把樹纏住,不叫它長,人人都得罵這人!可為嘛自己的腳纏著,不叫它長,還不當事?哪個父母不愛女兒?女兒害點病、受點傷,父母就慌神,為嘛纏腳一事卻要除外?要說纏腳苦,比鬧病苦得多。各位婆婆嬸子大姑小姑哪個沒嘗過?我不必形容,也不忍形容。怪不得洋人說咱中國的父母都是熊心虎心豹心鐵打的心!有人說腳大不好嫁,這是為了滿足老爺們兒的愛好。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為了男人喜歡好玩兒,咱姐妹打四五歲起,早也纏晚也纏,天天纏,一直到死也得纏著走!跑不了走不快,連小雞小鴨也追不上。夏天漚得發臭!冬天凍得長瘡!削腳墊!挑雞眼!苦到頭啦!打今兒起,誰要非小腳不娶,就叫他打一輩子光棍,絕後!」
隨著這「絕後」兩字,頓起一片叫好聲呼喊聲笑聲罵聲衝進牆來,裡邊還有許多女人聲音。那姓陸的顯然上了興,嗓門給上勁、更足:
「各位父老鄉親同胞姐妹們,天天聽洋人說咱中國軟弱,罵咱中國糊塗荒唐窩囊廢物,人多沒用,一天天欺侮起咱們來。細一琢磨,跟纏腳還有好大關係!世上除去男的就女的,女人裹腳待在家,出頭露面只靠男人。社會上好多細心事,比方農醫製造,女人幹準能勝過男人。在海外女人跟男人一樣出門做事。可咱們女人給拴在家,國家人手就少一半。再說,女人纏腳害了體格,生育的孩子就不健壯。國家賽大廈,老百姓都是根根柱子塊塊磚。土本不堅,大廈何固?如今都嚷嚷要國家強起來,百姓就要先強起來,小腳就非廢除不可!有人說,放腳,天足,是學洋人,反祖宗。豈不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聖人時候,哪有纏腳的?眾位都讀過《孝經》,上邊有句話誰都知道,那就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可小腳都毀成嘛德行啦?纏腳才是反祖宗!」
這陸所長的話,真是八面攻,八面守,說得香蓮兩手冰涼,六神無主,腳沒根心沒底兒。正這時,忽有人在旁邊說:
「大娘,他說得倒挺哏,是吧!」
一怔,一瞧,卻是白金寶的小閨女月桂笑嘻嘻望著自己。再瞧,再怔,自己竟站在牆根下邊斜著身兒朝外聽。自己嘛時候打前廳走到這兒的,竟然不知道不覺得,好賽夢遊。一明白過來,就先衝月桂罵道:
「滾回屋!這汙言穢語的,不髒了你耳朵!」
月桂嚇得趕緊回房。
罵走月桂,卻罵不走風俗講習所的人,這夥人沒完沒了沒早沒晚沒間沒斷沒輕沒重天天鬧。漸漸演講不光陸所長几個了,嘛嗓門都有,還有女人上臺哭訴纏腳種種苦處。據說來了一隊「女子暗殺團」,人人頭箍紅布,腰扎紅帶,手握一柄紅穗匕首,都是大腳丫子都穿大紅布鞋,在佟家門前逛來逛去,還拿匕首在地上畫上十字往上啐唾沫,不知是嘛咒語。香蓮說別信這妖言,可就有人公然拿手「啪啪啪啪」拍大門,愈鬧愈兇愈邪,隔牆頭往裡扔磚頭土塊,稀里嘩啦把前院的花盆瓷桌玻璃窗金魚缸,不是砸裂就是砸碎。一尺多長大魚打裂口游出來,在地上又翻又跳又蹦,只好撂在面盆米缸裡養,可它們在大缸裡活慣,換地方不適應,沒兩天,這些快長成精的魚王,都把大鼓肚子朝上浮出水來,翻白,玩完。
香蓮氣極恨極,亂了步子,來一招顧頭不顧尾的。派幾個用人,打後門出去,趁夜深人靜點火把風俗講習所的棚子燒了。但是,大火一起,水會串鑼一響,香蓮忽覺事情鬧大。自己向例沉得住氣,這次為嘛這麼冒失?她擔心講習所的人踹門進來砸了她家,就叫人關門上閂,吹燈熄燈上床,別出聲音。等到外邊火滅人散,也不見有人來鬧,方才暗自慶幸。巡夜的小鄔子忽然大叫捉賊。桃兒陪著香蓮去看,原來後門開著,門閂扔在一邊,肯定有賊,也嚇得叫喊起來。全家人又都起來,燈影也晃,人影也晃,你撞我我撞你,沒找到賊,白金寶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原來月桂沒了。月桂要是真丟,就真要白金寶命了。
當年,「養古齋」被家賊掏空,佟紹華和活受跑掉,再沒半點資訊。香蓮一直揪著心,怕佟紹華回來翻天,佛爺保佑她,紹華再沒露面,說怪也怪,難道他死在外邊?喬六橋說,多半到上海胡混去了。他打家裡弄走那些東西那些錢,一輩子扔著玩兒也扔不完。這家已經是空架子,回來反叫白金寶拴住。這話聽起來有理。一年後,有人說在西沽,一個打大雁的獵戶廢了不要的草棚子裡,發現一具男屍。香蓮心一動,派人去看,人臉早成幹餅子,卻認出衣服當真是佟紹華的。香蓮報了官,官府驗屍驗出腦袋骨上有兩道硬砍的裂痕。眾人一議,八成十成是活受下手,幹掉他,財物獨吞跑了。天大的能人也不會料到,佟家幾輩子家業,最後落到這個不起眼的小殘廢人身上。這世上,開頭結尾常常不是一齣戲。
白金寶也成了寡婦,底氣一下子洩了,整天沒精打采。人沒神,馬上見老。兩個閨女長大後,漸漸聽閨女的了。人小聽老的,人老聽小的,這是常規。月蘭軟,月桂強,月桂成了這房頭的主心骨,無論是事不是事,都得看月桂點頭或搖頭。月桂一丟,白金寶站都站不住,趴在地上哭。香蓮頭次口氣軟話也軟,說道:
「我就一個丟了,你丟一個還有一個,總比我強。再說家裡還這麼多人,有事靠大夥兒吧!」
說完扭身走了。幾個丫頭看見大少奶奶眼珠子賽兩個水滴兒直顫悠,沒錯又想起蓮心。
大夥兒商量,天一亮,分兩撥人,一撥找月桂一撥去報官。可是天剛亮,外邊一陣磚頭雨飛進來,落到當院和屋頂,有些半頭磚好比下大雹子,砸得瓦片噼裡啪啦往下掉。原來講習所的人見臺子燒了,猜準是佟家人乾的,鬧著把佟家也燒了,小腳全廢了。隔牆火把拖著一溜溜黑煙落到院裡,還咚咚撞大門,聲音賽過打大雷,嚇得一家子小腳女人打頭到腳哆嗦成一個兒。到晌午,人沒闖進來,外邊還聚著大堆人又喊又罵,還有小孩子們沒完沒了唱道:
「放小腳,放小腳,小腳女人不能跑!」
香蓮緊閉小嘴,半句話不說,在前廳靜靜坐了一上午。中晌過後,面容忽然舒展開,把全家人召集來說:
「人活著,一是為個理,二是為口氣。咱佟家佔著理,就不能喪氣,還得爭氣。不爭氣還不如死了肅靜。他們不是說小腳不好,咱給他們亮個樣兒。我想出個轍來——哎,桃兒,你和杏兒去把各種鞋料各種傢伙全搬到這兒來,咱改改樣子,叫他們新鮮新鮮,給天下小腳女子作勁!」
幾個丫頭備齊鞋料傢伙。香蓮鋪紙拿筆畫個樣兒,叫大夥兒照樣做。這家人造鞋的能耐都跟潘媽學的,全是行家裡手。無論嘛新樣,一點就透。香蓮這鞋要緊是改了鞋口。小鞋向例尖口,她改成圓口,打尖頭反合臉到腳面,挖出二三分寬的圓兒,前頭安個繡花小鳥頭,鳥嘴叼小金豆或墜下一溜串珠。再一個要緊的是兩邊鞋幫縫上五彩流蘇穗子,兜到鞋跟。大夥兒忙了大半日,各自做好穿上,低頭瞧,從來沒見過自己小腳這麼招人愛,翻一翻新,提一提神,都高興得直叫喚。
桃兒把一對繡花小雀頭拿給香蓮,叫她安在鞋尖上。
香蓮說:「大夥兒快來瞧!」拿給大夥兒看。
初看賽活的,再看一根毛是一根絲線,少數幾千根毛,就得幾千根絲線幾千針,顏色更是千變萬化,看得眼珠子快掉出來還不夠使的。
「你嘛時候繡的?」香蓮問。
桃兒笑道:
「這是我壓箱底兒的東西,繡了整整一百天。當年老爺就是看到我這對小鳥頭才叫我進這門的。」
香蓮點頭沒吭聲,心裡還是服氣佟忍安的眼力。
「桃兒,你這兩下子趕明兒也教教我吧!」美子說。
桃兒沒吭聲,笑眯眯瞅她一眼,拿起一根銀白絲線,捏在食指和大拇指中間一捻,立時捻成幾十股,每股都細得賽過蜘蛛絲,她只抽出其中一根,其餘全扔了,再打墜在胸前的荷包上摘一根小如牛毛的針兒,根本看不見針眼。桃兒翹翹的蘭花指捏著小針,手腕微微一抖,絲線就穿上,遞給美子說:
「拿好了。」
美子只覺自己兩隻手又大又粗又硬又不聽使喚,叫著:「看不見針在哪兒線在哪兒。」一捏沒捏著。「哦,掉了?」
桃兒打地上拾起來再給她。她沒捏住又掉了。這下不單美子,誰也沒見針線在哪兒。桃兒兩指在美子的裙子上一捏,沒見絲線,卻見牛毛小針墜在手指下邊半尺的地方閃閃晃著。
「今兒才知道桃兒有這能耐。我這輩子也甭想學會!」美子說,又羨慕又讚美又自愧又懊喪,直搖頭,咂嘴。
眾人全笑了。
這當兒,香蓮已經把繡花雀頭安在自己鞋上。鞋尖一動,鳥頭一揚,五光十色一閃。
丟了閨女悶悶不樂的白金寶,也忍不住說:
「這下真能叫那些人看傻了眼!」
董秋蓉說:「就是這圓口……看上去有點怪賽的。」剛說到這兒馬上打住,她怕香蓮不高興,便裝出笑臉來對著香蓮。
桃兒說:
「四少奶奶這話差了。如今總是老樣子甭想過得去,換新樣還沒準成。再說,改了樣兒還是小腳,也不是大腳呀。」
桃兒雖是丫頭,當下地位並不在董秋蓉之下。誰都知道她在當年香蓮賽腳奪魁時立了大功,香蓮那身繡服就是桃兒精心做的,眼下又是香蓮眼線心腹,白金寶也憷她一頭。說話口氣不覺直了些,可她的話在理,眾人都說對,香蓮也點頭表示正合自己心意。
轉天大早,外邊正熱鬧,佟家一家人換好新式小鞋,要出門示威。董秋蓉說:「我心跳到嗓子眼兒了。」她拿美子的手按著自己心口。
美子另隻手拿起杏兒的手,按在她自己胸口上。杏兒吐舌頭說:
「快要蹦出來啦!」
美子說:
「喲,我孃的心不跳了!」
一下嚇得董秋蓉臉刷白,以為自己死了。
香蓮把臉一繃說:「當年十二寡婦徵西,今兒咱們雖然只三個,門外也沒有十萬胡兵!小鄔子,大門開啟!」這話說得賽去拼死。眾人給這話狠狠捅一傢伙,勁兒反都激起來。想想這些天就賽給黃鼠狼憋在籠裡的雞,不能動彈不能出聲,窩囊透了。拼死也是拼命唄。想到這兒,一時反倒沒一個怕的了。
外邊,一群人正往大門扔泥糰子,門板上粘滿泥疙瘩,誰也不信佟家人敢出來。可是大門「嘩啦」一聲大敞四開,門外人反嚇得往後退,膽小的撒丫子就跑。只看香蓮帶領一群穿花戴豔的女人神氣十足走出門來。這下事出意外,竟沒人鬨鬧,卻聽有人叫:「瞧小腳,快瞧佟家的小腳,多俊!多俊呀!」所有人禁不住把眼珠子都撂在她們小腳上。
這腳丫子一看官傻,婦人閨女們看了更傻。香蓮早囑咐好,今兒上街走道,兩隻鞋不能總藏著,時不時亮它一亮。每一亮腳,都得把鞋口露一下,好叫人們看出新奇之處。邁步時,腳脖子給上勁,一甩一甩,要把釘在鞋幫上的穗子甩起來。佟家女人就全拿出來多年的修行和真能耐真本事真功夫,一步三扭,肩扭腰扭屁股扭,跟手腳脖子一揚,鞋幫上的五彩穗子唰唰飄起,真賽五色金魚在裙底游來游去。每一亮腳,都引來一片驚歎傻叫。沒人再敢起鬨甚至想到起鬨。一些小閨女跟在旁邊走著瞧,瞧得清也瞧不清,恨不得把眼珠子扔到那些裙子下邊去瞧。
香蓮見把人們胃口吊起,馬上帶頭折返回家,跨進門檻就把大門「哐」地關上,聲音賊響,賽是給外邊人當頭一悶棍。一個不剩全蒙了,有的眼不眨勁不動氣不喘,活的賽死的了。
這一下佟家人翻過身來,惹起全城人對小腳的重新喜愛。心靈手巧的閨女媳婦們照著那天所見的樣子做了鞋,穿出來在大街上顯示,跟手有人再學,立時這鞋成時髦。認真的人便到佟家敲門打聽鞋樣。香蓮早算到這步棋,叫全家人描了許多鞋樣預備好,人要就給。有人問:
「這叫嘛鞋?」
鞋本無名。桃兒看到這圓圓的鞋口,順嘴說:
「月亮門。」
「鞋幫上的穗子叫嘛?」
「月亮鬍子唄!」
一時,月亮門和月亮鬍子踏遍全城。據一些來要鞋樣子的女人說,混星子頭小尊王五的老婆是小腳,前些天在東門外叫風俗講習所的人攔住一通辱罵,惹火王五帶人把講習所端了。不管這話真假,反正陸所長不再來門口講演,也沒人再來搗亂鬧事。香蓮佔上風卻並不緩手,在配色使料出樣上幫粘底釘帶安鼻內裡外面前尖後跟挖口緣牆,沒一處沒用盡心思費盡心血,新樣子一樣代替一樣壓過一樣,衝底鞋網子鞋鴉頭鞋鳳頭鞋彎弓鞋新月鞋,後來拿出一種更新奇的鞋樣又一震,這鞋把圓口改回為尖口,但去掉「裹足面」那塊布,合臉以上拿白線織網,交織花樣費盡心思,有象眼樣緯線樣萬字樣鳳尾樣橄欖樣老錢樣連環套圈樣祥雲無邊樣,極是美觀。更妙的是底子,不用木頭,改用袼褙,十幾層納在一塊兒,做成通底。再拿洱茶塗底牆,烙鐵一熨成棕色,賽皮底卻比皮底還輕還薄還軟還舒服,勾得大閨女小媳婦們愛得入迷愛得發狂。香蓮叫家裡人趕著做,天天放在門口給人們看著學著去做,鞋名因那象眼圖案便叫作「永珍更新鞋」,極合一時潮流,名聲又灌滿天津衛。連時髦人、文明人也願意拿嘴說一說這名字——永珍更新。愛鞋更愛腳,反小腳的腔調不知不覺就軟下來低下來。
這天,喬六橋來佟家串門。十年過去,老了許多,上下牙都缺著,張嘴幾個小黑洞。臉皮幹得發光沒色,辮子細得賽小豬尾巴了。佟忍安過世後他不大來,這陣子一鬧更不見了,今兒坐下來就說:
「原來你還不知道,講習所那陸所長就是陸達夫陸四爺!」
香蓮「呀」一聲,驚得半天才說出話來:
「我哪裡認出來?還是公公活著時隨你們來過幾趟,如今辮子剪了,留胡兒,戴鏡子,更看不出,經您這麼一說,倒真像,聲音也像……可是我跟他無冤無仇,幹嘛他朝我來?」
「樹大招風。天津衛誰不知佟家腳,誰不知佟大少奶奶的腳。人家是文明派,反小腳不反你反誰去?反個不出名的婆子有嘛勁!」喬六橋咧嘴笑了,一笑還是那輕狂樣兒。
「這奇了,他不是好喜小腳嗎?怎麼又反?別人不知他的底吧,下次叫我撞上,就揭他老底給眾人看。」香蓮氣哼哼說。
「那倒不必,他已然叫風俗講習所的人轟出來了!」
「為嘛?」香蓮問,「您別總叫我糊塗著好不好?」
「你聽著呵,我今兒要告你自然全告你。據說陸四爺每天晚上到所裡寫講稿,所裡有人見他每次手裡都提個小皮箱,寫稿前,關上門,開啟小皮箱拿鼻子賽狗似的一通聞。這是別人打門縫裡瞧見的,不知是嘛東西。有天趁他不在,撬門進去開啟皮箱,以為是上好的鼻菸香粉或嘛新奇的洋玩意兒,一瞧——你猜是嘛?」
「嘛?」
喬六橋哈哈大笑,滿臉褶子全出來了:
「是一箱子繡花小鞋!原來他提筆前必得聞聞蓮瓣味兒,提起精神,文思才來。您說陸四爺怪不怪?聞小鞋,反小腳,也算天下奇聞。所里人火了,正巧您的月亮門再一鬧,講習所吃不住勁,起了內訌,把他連那箱子小鞋全扔出來。這話不知摻多少水分,反正我一直沒見到他。」
香蓮聽罷,臉上的驚奇反不見了。她說:
「這事,我信。」
「您為嘛信呢?」
「您要是我,您也會信。」
喬六橋給香蓮說得半懂不懂似懂非懂。他本是好事人,好事人凡事都好奇。但如今他年歲不同,常常心裡想問,嘴懶了。
香蓮對他說:
「您常在外邊跑,我拜託您一件事,替我打聽打聽月桂有沒有下落。」
四天後,喬六橋來送信說:「甭再找了!」
「死了?」香蓮嚇一跳。
「怎麼死,活得可好。不過您絕不會再認這個侄女!」
「偷嫁了洋人?」
「不不,加入了天足會。」
「嘛?天足會?哪兒又來個天足會?」
她心一緊,怕今後不會再有肅靜的一天了。
第十四回纏放纏放纏放纏
半年裡,香蓮賽老了十歲!
天天梳頭,都篦下小半把頭髮,腦門漸漸見寬,嘴巴肉往下耷拉臉也顯長了,眼皮多幾圈褶子,總帶著乏勁。這都是給天足會幹的。
雖說頭年冬天,革命黨謀反不成,各黨各會紛紛散了,唯獨天足會沒散,可誰也不知它會址安在哪兒。有的說在紫竹林意國租界,有的說就在中街戈登堂裡,儘管租界離城池不過四五里地,香蓮從沒去過,便把天足會想象得跟教堂那樣一座尖頂大樓。一群撒野的娘兒們光大腳丫子在裡頭打鬧演講聊大天罵小腳立大頂翻跟斗,跟洋人睡覺,叫洋人玩大腳,還湊一堆兒,琢磨出各種歹毒法子對付她。她家門口,不時給糊上紅紙黃紙白紙寫的標語,上邊寫道:
「叫女子纏足的家長,狠如毒蛇猛獸!」
「不肯放足的女子,是甘當男子玩物!」
「娶小腳女子為妻的男子,是時代叛徒!」
「扔去裹腳布,挺身站起來!」
署名大多是「天足會」,也有寫著「放足會」。不知天足會和放足會是一碼事還是兩碼事。月桂究竟在哪個會里頭?白金寶想閨女想得厲害,就偷偷跑到門口,眼瞅著標語上「天足會」三個字發呆發怔,一站半天。這事兒也沒跑出香蓮眼睛耳朵,香蓮放在心裡裝不知道就是了。
這時,東西南北四個城門,鼓樓,海大道,宮南宮北官銀號,各個寺廟,大小教堂,男女學堂,比方師範學堂、工藝學堂、高等女學堂、女子小學堂、如意庵官立中學堂,這些門前道邊街頭巷尾旗杆燈柱下邊,都擺個大籮筐,上貼黃紙,寫「放腳好得自由」六個字。真有人把小鞋裹腳布扔在筐裡。可沒放幾天,就叫人偷偷劈了燒了拋進河裡或扣起來。教堂和學堂前的筐沒人敢動,居然半下子小鞋。布的綢的麻的紗的綾的緞的花的素的尖的肥的新的舊的破的,嘛樣的都有。這一來,就能見到放腳的女人當街走。有人罵有人笑有人瞧新鮮也有人羨慕,悄悄鬆開自己腳布試試。放腳的女人,乍一鬆開,腳底賽斷了根,走起來前跌後仰東倒西歪左扶右摸,壞小子們就叫:「看呀,高蹺會來了!」
一天有個老婆子居然放了腳,打北門晃晃悠悠走進城。有人罵她:「老不死的!小閨女不懂事,你都快活成精了也不懂人事!」還有些孩子跟在後邊叫,說她屁股上趴個蠍子,嚇得這老婆子撒腿就跑,可沒出去兩步就趴在地上。
要是依照過去,大腳閨女上街就捱罵,走路總把腳往裙邊褲腳裡藏。現在不怕了,索性把褲腰提起來褲腿紮起來,亮出大腳,顯出生氣,走起路,噔噔噔,健步如飛。小腳女人只能乾瞪眼瞧。反擠得一些小腳女人想法縫雙大鞋,套在小鞋外邊,前後左右塞上棉花爛布,假充大腳。有些洋學堂的女學生,找鞋鋪特製一種西洋高跟皮鞋,大小四五寸,前頭尖,後跟高。皮子硬,套在腳上有緊繃勁兒,跟裹腳差不多,走路毫不搖晃,雖然還是小腳,卻不算裹腳,倒贏得摩登女子美名。這法兒在當時算是最絕最妙最省力最見效最落好的。
正經小腳女人在外邊,只要和她們相遇,必定賽仇人一樣,互相開罵。小腳罵大腳「大瓦片」「仙人掌」「大驢臉」「黃瓜種子」「大抹子」,大腳罵小腳「餿粽子」「臭蹄子」「狗不理包子」,罵到上火時,對著啐唾沫,引得路人閒人看樂找樂。
這些事天天往香蓮耳朵裡灌,她沒別的轍,只能盡心出新樣,把人們興趣往小鞋上引,漸漸就覺出肚子空了沒新詞了拿不住人了。可眼下,自己就賽自己的腳,只要一鬆,幾十年的勁白使,家裡家外全玩完。只有一條道兒:打起精神頂著幹。
一天,忽然一個短髮時髦女子跌跌撞撞走進佟家大門。桃兒幾個上去看,都尖聲叫起來:「二小姐回來了!」可再看,月桂的神色不對,趕忙扶回屋。全家人聞聲都扭出房來看月桂,月桂正紮在她娘懷裡哭成一個兒,白金寶抹淚,月蘭也在旁邊抹淚。嚇得大夥兒猜她多半給洋人拐去,玩了腳失了貞。靜下來,經香蓮一問,嘛事沒有,也沒加入天足會放足會。她是隨後街一個姓謝的閨女,偷偷去上女子學堂。女學生都興放足,她倒是放了腳。香蓮瞅了眼她腳下平底大布鞋,冷冷說:
「放腳不可以跑嗎?幹嘛回來?哭嘛?」
月桂抽抽搭搭委委屈屈說:「您瞧,大娘……」就脫下平底大鞋,又脫下白洋線襪,光著一雙腳沒纏布,可並沒放開,反倒賽白水煮鴨子,鬆鬆垮垮浮浮囊囊,腳指頭全都緊緊蜷著根本打不開,上下左右磨得滿是血泡,跗面腫得老高。看去怪可憐。
香蓮說:「這苦是你自己找的,受著吧!」說了轉身回去。
旁人也不敢多待,悄悄勸了月桂、金寶幾句,紛紛散了。
多年來香蓮好獨坐著。白天在前廳,後晌在房裡,人在旁邊不耐煩,打發走開。可自打月桂回來,香蓮好賽單身坐不住了,常常叫桃兒在一邊做伴,有時夜裡也叫桃兒來。兩人坐著,很少三兩句話。桃兒湊在油燈光裡繡花兒,香蓮坐在床邊呆呆瞧著黑黑空空的屋角。一在明處,一在暗處,桃兒引她說話她不說,又不叫桃兒走開。桃兒悄悄撩起眼皮瞅她,又白又淨又素的臉上任嘛看不出。這就叫桃兒費心思來——這兩天吃飯時,香蓮又拿話戧白金寶。自打月桂丟了半年多,她對白金寶隨和多了,可月桂一回家又變回來,對白金寶好大氣。如果為了月桂,為嘛對月桂反倒沒氣?
過兩天早上,她給香蓮收拾房子,忽見床帳子上掛一串絲線纏的五彩小粽子。還是十多年前過端午節時,桃兒給蓮心纏了掛在脖子上避邪的。桃兒是細心人,打蓮心丟了,桃兒暗暗把房裡蓮心玩的用的穿的戴的雜七雜八東西全都收拾走,叫她看不見蓮心的影兒。香蓮明知卻不問,兩個人心照不宣。可她又打哪兒找到這串小粽子,難道一直存在身邊?看上去好好的一點沒損害,顯然又是新近掛在帳子上的。桃兒心裡賽小鏡子,突然把香蓮心裡一切都照出來。她偷偷蹬上床邊,揚手把小粽子摘下拿走。
下晌香蓮就在屋裡大喊大叫。桃兒正在井邊搓腳布,待跑來時,杏兒不知嘛事也趕到。只見香蓮通紅著臉,床帳子扯掉一大塊。枕頭枕巾炕掃帚床單子全扔在地上,地上還橫一根竹竿子。床底下睡鞋尿桶紙盒衣釦老錢,帶著塵土全扒出來,上面還有一些蜘蛛潮蟲子在爬。桃兒心裡立時明白。香蓮挑起眉毛才要質問桃兒,忽見杏兒在一旁便靜了,轉口問杏兒:
「這幾天,月桂那死丫頭跟你散嘛毒了?」
杏兒說:「沒呀,二少奶奶不叫她跟我們說話。」
香蓮沉一下說:「我要是聽見你傳說那些邪魔外道的話,撕破你們嘴!」說完就去到前廳。
整整一個後晌坐在前廳動都不動,賽死人。直到天黑,桃兒去屋裡鋪好床,點上蠟燭,放好腳盆腳布熱水壺,喚香蓮去睡。香蓮進屋一眼看見那小粽子仍舊掛在原處,立時賽活了過來似的,叫桃兒來,臉上不掛笑也不吭聲,送給桃兒一對羊脂玉琢成的心樣的小耳環。
杏兒糊里糊塗捱了罵,捱了罵更糊塗。自打月桂回家後,香蓮暗中囑咐杏兒看住月桂,聽她跟家裡人說些嘛話。白金寶何等精明,根本不叫月桂出屋,吃喝端進屎尿端出,誰來都拿好話攔在門檻外邊。只有夜靜三更,娘仨聚在一堆兒,黑著燈兒說話。月桂嘬起小嘴,把半年來外邊種種奇罕事嘁嘁喳喳叨叨出來。
「妹子,你們那裡還學個嘛?」月蘭說。
「除去國文、算術,還有生理跟化學……」
「嘛嘛?嘛叫生——理?」
「就是叫你知道人身上都有嘛玩意兒。不單學看得見的,眼睛鼻子嘴牙舌頭,還學看不見的裡邊的,比方心、肺、胃、腸子、腦子,都在哪兒,嘛樣兒,有嘛用。」月桂說。
「腦子不就是心嗎?」月蘭說。
「腦子不是心,腦子是想事記事的。」
「哪有說拿腦子想事?不都說拿心想事記事嗎?」
「心不能想事。」月桂在月光裡小臉甜甜笑了,手指捅捅月蘭腦袋說,「腦子在這裡邊。」又捅捅月蘭胸口說,「心在這兒。你琢磨琢磨,你拿哪個想事?」
月蘭尋思一下說:
「還真你對。那心是幹嘛用的呢?」
「心是存血的。身上的血都打這裡邊流出來,轉個圈再流回去。」
「呀!血還流呀!多嚇人呀!這別是糊弄人吧!」月蘭說。
「你哪懂?這叫科學。」月桂說,「你不信,我可不說啦!」
「誰不信?你說呀,你剛剛說嘛?嘛?你那個詞兒是嘛?再說一遍……」月蘭說。
白金寶說:
「月蘭你別總打岔,好好聽你妹子說……月桂,聽說洋學堂裡男男女女混在一堆兒,還在地上亂打滾兒。這可是有人親眼瞧見的。」
「也是胡說。那是上體育課,可哏啦,可惜說了你們也不明白……要不是腳磨出血泡,我才不回來呢!」月桂說。
「別說這絕話!叫你大娘聽見縫上你嘴……」白金寶嚇唬她,臉上帶著疼愛甚至崇拜,真拿閨女當聖人了,「我問你,學堂裡是不是養一群大狼狗,專咬小腳?你的腳別是叫狗咬了吧!」
「沒那事兒!根本沒人逼你放腳。只是人人放腳,你不放,自個兒就彆扭得慌。可放腳也不好受。發散,沒邊沒沿,沒抓撓勁兒,還疼,疼得實在受不住才回來,我真恨我這雙腳……」
第二天一早,白金寶就給月桂的腳上藥,拿布緊緊裹上。鬆了一陣子的腳,乍穿小鞋還進不去,就叫月蘭找嬸子董秋蓉借雙稍大些的穿上。月桂走幾步,覺得生,再走幾步,就熟了,在院裡遛遛真比放腳舒服聽話隨意自如。月蘭說:
「還是裹腳好,是不?」
月桂想搖頭,但腳得勁,就沒搖頭,也沒點頭。
香蓮隔窗看見月桂在當院走來走去,小臉笑著,露一口小白牙,她忽然靈機一動有了主意,打發小鄔子去把喬六橋請來。商量整整半天,喬六橋回去一通忙,沒過半月,就在《白話報》上見了篇不得了的文章。題目叫作《致有志復纏之姐妹》,一下子抓住人,上邊說:
古人愛金蓮,今人愛天足,並無落伍與進化之區別。古女皆纏足,今女多天足,也非野蠻與文明之不同。不過「俗隨地異,美因時變」而已。
假若說,纏足婦女是玩物,那麼,家家墳地所埋的女祖宗,有幾個不是玩物?現今文明人有幾個不是打那些玩物肚子裡爬出來的?以古人眼光議論今人是非,固然頑梗不化;以今人見解批評古人短長,更是混蛋之極。正如寒帶人罵熱帶人不該赤臂,熱帶人罵寒帶人不該穿皮襖戴皮帽。
假若說纏足女子,失去自然美,矯揉造作,那麼時髦女子燙髮束胸穿高跟皮鞋呢?何嘗不逆返自然?不過那些時髦玩意兒是打外洋傳來的,外國盛強,所以中國以學外洋惡俗為時髦,假若中國是世界第一強國,安見得洋人女子不纏足?
假若說小腳奇臭,不無道理,要知「世無不臭之足」。兩手摩擦,尚發臭氣,兩腳裹在鞋裡整天走,臭氣不能消散,腳比手臭,理所當然。難道天足的腳能比手香?哪個文明人拿鼻子聞過?
假若說,纏足女子弱,則國不強。為何非澳土著婦女體強身健,甚於歐美日本,反不能自強,亡國為奴?
眾姐妹如聽放腳胡說,一旦鬆開腳布,定然不能行走。折骨縮肉,焉能恢復?反而叫天足的看不上,裹腳的看不起,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別人隨口一誇是假的,自己受罪是真的。不如及早回頭,重行復纏,否則一再放縱,後悔晚矣!復纏偶有微疼,也比放纏之苦差百倍,更比放腳之苦強百倍。須知肉體一分不適,精神永久快樂。古今女子,天賦愛美。最美女子都在種種不適之中。沒規矩不能成方圓,無約束難以得至美。若要步入大雅之林,成就腳中之寶,纏腳女子切勿放腳,放腳女子有志復纏,有志復纏女子們當排除邪議,勇氣當胸,以奪人間至美錦標,吾當祝爾成功,並祝蓮界萬歲!
文章署名不是喬六橋,而是有意用出一個「保蓮女士」。這些話,算把十多年來對小腳種種貶斥詆譭挖苦辱罵全都有條有理有據有力駁了,也把放腳種種理由一樣樣挖苦盡了辱罵個夠。文章出來,驚動天下。當天賣報的京報房鐵門,都給擠得變形,跟手便有不少女人寫信送到京報房,敘述自打大腳猖獗以來自己小腳受冷淡之苦,放腳不能走道之苦,復纏不得要領及手法之苦。真不知天底下還有這麼多人對放腳如此不快不適不滿。抓住這不滿就大有文章可做。
這保蓮女士是誰呢?哪兒去找這救人救世的救星?到處有人打聽,很快就傳出來「保蓮女士」就是佟家大少奶奶戈香蓮。這倒不是喬六橋散播的,而是桃兒有意悄悄告訴一個擔挑賣脂粉的販子。這販子是出名的快嘴和快腿,一下比颳風還快吹遍全城。立時有成百上千放腳的女人到佟家請保蓮女士幫忙復纏。天天大早,佟家開大門時,好比庚子年前早上開北城門一樣熱鬧。一瘸一拐跌跌撞撞晃晃悠悠擁進來,有的還攙著扶著架著揹著扛著抬著拖著,伸出的腳有的腫有的破有的爛有的變樣有的變色有的變味,嘛樣都有。在這陣勢下,戈香蓮就立起「復纏會」,自稱會長。這保蓮女士的綽號,城裡城外凡有耳朵不聾的,一天至少能聽到三遍。
保蓮女士自有一套復纏的器具用品藥品手法方法和種種訣竅,比方:晨起熱浸,鬆緊合度,移神忌疼,臥墊高枕,求穩莫急,調整腳步。這二十四字的《復纏訣》必得先讀熟背熟。如生雞眼,用棉膠圈墊在腳底,自然不疼;如放腳日子過長,腳肉變硬不利復纏,使一種「金蓮柔肌散」或「軟玉溫香粉」;如腳破生瘡瘀血化膿爛生惡肉就使「蜈蚣去腐膏」或吞服「生肌回春丸」。這些全是參照潘媽的裹足經,按照復纏不同情形,琢磨出的法兒,都奏了奇效。連一個女子放了兩年腳,腳跟脹成鴨梨賽的,也都重新纏得有模有樣有姿有態。津門女人真拿她當作現身娘娘,燒香送匾送錢送東西給她。她要名不要利,財物一概不收,自制的用品藥物也只收工本錢,免得叫髒心爛肺人毀她名聲。唯有送來的大匾裡裡外外掛起來,燒香也不拒絕。佟家整天給香菸圍著繞著罩著燻著,賽大廟,一時鬧翻天。
忽一天,大門上貼一張畫:
下邊署著「天足會制」,把來複纏的女人嚇跑一半,以為這兒又要打架鬧事。香蓮忙找來喬六橋商量。喬六橋說:
「頂好找人也畫張畫兒,畫天足女子穿高跟鞋的醜樣,登在《白話報》上,噁心噁心她們。可惜牛五爺走了,一去無音,不然他準幹,他是蓮癖,保管憎恨天足。」
香蓮沒言語,喬六橋走後,香蓮派桃兒杏兒倆去找華琳,請他幫忙。桃兒杏兒馬上就走,找到華家敲門沒人,一推門開了,進院子敲屋門沒人,一推屋門又開了。華琳竟然就在屋裡,面對牆上一張白紙呆呆站著,扭臉看見桃兒杏兒,也不驚奇,好賽不認得,手指白紙連連說:「好畫!好畫!」隨後就一聲接一聲唉唉嘆長氣。
桃兒見他多半瘋了,嚇得一抓杏兒的手趕緊跑出來,迎面給一群小子堵上,看模樣賽混星子,叫著要看小腳。她倆見事不妙,撥頭就跑,可惜小腳跑不了,杏兒給按住,桃兒反趁機躥進岔道溜掉。那些小子強把杏兒鞋脫了,裹腳布解了,一人摸一把光光小腳丫,還把兩隻小鞋扔上房。
桃兒逃到家,香蓮知道出事,正要叫人去救杏兒,人還沒去杏兒光腳回來了,後邊跟一群拍手起鬨小孩子。她披頭散髮,臉給自己拿土抹了,怕人認出來,可見了香蓮就不住聲叫著:「好腳呵好腳,好腳呵好腳!」叫完仰臉哈哈大笑,還非要桃兒拿梯子上房給她找小鞋不可,眼神一隻往這邊斜,另一隻往那邊斜,好嚇人,手腳忽東忽西沒準。香蓮見她這是驚瘋,上去掄起胳膊使足勁「啪」一巴掌,罵道:
「沒囊沒肺,你不會跟他們拼!」
這大巴掌打得杏兒趴在地上哭起來,一地眼淚。香蓮這才叫桃兒珠兒草兒,把她弄回屋,灌藥,叫她睡。
桃兒說:
「這一準是天足會幹的。」
香蓮皺眉頭待半天,忽叫月桂來問:
「你可知道天足會?」
「知道。不過沒往他們那兒去過,只見過他們會長。」
「會長?誰?」
「是個閨女,時髦打扮,模樣可俊呢!」月桂說得露出笑容和羨慕。
「沒問你嘛樣,問你嘛人!」
嚇得月桂趕緊收起笑容,說:
「那可不知道。只見她一雙天足,穿高跟鞋,她到我們——不,到洋學堂裡演講,學生們待她……」
「沒問學生待她怎樣。她住在哪兒?」
「喲,這也不知道。聽說天足會在英國地十七號路球場對過,門口掛著牌子……」
「你去過租界?」
月桂吞吞吐吐:
「去過……可就去過一次……先生領我們去看洋人賽馬,那些洋人……」
「沒問你洋人怎麼逞妖。那閨女叫嘛?」
「叫俊英,姓……牛,對,人都叫她牛俊英女士。她這人可真是精神,她……」
「好!打住!」香蓮賽拿刀切斷她的話,擺擺手冷冷說,「你回屋去吧!」
完事,香蓮一人坐在前廳,不動勁,不叫任何人在身邊陪伴,打天亮坐到天黑坐到點燈坐到打更,整整一夜。桃兒夜裡幾次醒來,透過窗縫看見前廳孤孤一盞油燈兒前,香蓮孤零零孤單單影兒,迷迷糊糊還見香蓮提著燈籠到佟忍安門前站了許久,又到潘媽屋前站了許久。自打佟忍安潘媽死後,那倆屋子一直上鎖,只有老鼠響動,或是天暗時一隻兩隻三隻蝙蝠打破窗洞飛出來。這一夜間,還不時響起杏兒的哭聲笑聲說胡話聲……轉天醒來,腦袋發沉,不知昨夜那情景是真眼瞧見還是做夢。她起身要去叫香蓮起床,卻見香蓮已好好坐在前廳,又不知早早起了還是一夜沒回屋。神氣好比吃了秤砣鐵了心,沉靜非常,正在把一封書信交給小鄔子,囑咐他往租界裡的天足會跑一趟,把信面交那個姓牛的小洋娘兒們!
中晌,小鄔子回來,帶信說,天足會遵照保蓮女士倡議,三天後在馬家口的文明大講堂,與復纏會一決高低。
第十五迴天足會會長牛俊英
馬家口一座灰磚大房子門前,人聚得賽螞蟻打架。雖說瞧熱鬧來的人不少,更多還是天足纏足兩派的信徒。要看自己首領與人家首領,誰強誰弱誰勝誰敗誰更能耐誰廢物。信徒碰上信徒,必定豁命。世上的事就這樣,認真起來,拿死當玩兒。兩邊頭兒沒來,人群中難免互相摩擦鬥嘴做怪臉說髒話廝廝打打扔瓜皮梨核柿子土片小石子,還把腳亮出來氣對方。小腳女子以為小腳美,亮出來就惹得天足女子一陣鬨笑;天足女子以為天足美,大腳一揚更惹得小腳女子捂眼捂鼻子捂臉。各拿自己尺子量人家,就亂了套。相互揪住衣襟袖口脖領腰帶,有幾個扯一起,勁一大,打臺階呼嚕嚕骨碌下來。首領還沒幹,底下人先幹起來,下邊比上邊鬧得熱鬧,這也是常事。
一陣開道鑼響,真叫人以為回到大清時候,府縣大人來了那樣。打遠處當真過來一隊轎子,後邊跟隨一大群男男女女,女的一碼小腳,男的一碼辮子。當下大街上,剪辮子、留辮子,光頭、平頭、中分頭,纏腳、「纏足放」、復纏腳、天足、假天足、假小腳、半纏半放腳,全雜在一起,要嘛樣有嘛樣。可是單把留辮子男人和小腳女人聚在一堆兒,也不易。這些人都是保蓮女士的鐵桿門徒,不少女子復纏得了戈香蓮的恩澤。今兒見她出戰天足會,沿途站立拈香等候,轎子一來就隨在後邊給首領壯威,一路上加入的人愈來愈多,香菸滾滾黃土騰騰到達馬家口,竟足有二三百人,立時使大講堂門前天足派的人顯得勢單力薄。可人少勁不小,有人喊一嗓子:「棺材瓢子都出來啦!」天足派齊聲哈哈笑。
不等纏足派報復,一排轎子全停住,轎簾一撩,戈香蓮先走出來,許多人還是頭次見到這聲名顯赫的人物。她臉好冷好淡好靜好美,一下竟把這千百人大場面壓得死靜死靜。跟手下轎子的是白金寶、董秋蓉、月蘭、月桂、美子、桃兒、珠兒、草兒,還有約來的津門纏足一邊頂梁人物嚴美荔、劉小小、何飛燕、孔慕雅、孫姣鳳、丁翠姑和汪老奶奶。四圍一些纏足迷和蓮癖,能夠指著人道出姓名來。聽人們一說,這派將帥大都出齊,尤其汪老奶奶與佟忍安同輩,算是先輩,輕易不上街,天天卻在《白話報》上狠罵天足「不算腳」,只露其名不現其身,今兒居然拄著柺杖到來。眼睛虛乎麵皮晃白,在大太陽地一站好賽一條灰影。這表明今兒事情非同小可,比拼死還高一層,叫決死。
眾人再看這一行人打扮,大眼瞪小眼,更是連驚歎聲也發不出。多年不見的前清裝束全搬出來。老東西那份講究,今人絕做不到。單是腦袋上各式髮髻,都叫在場的小閨女看傻了,比方墮馬髻雙盤髻一字髻元寶髻盤辮髻香瓜髻蝙蝠髻雲頭髻佛手髻魚頭髻筆架髻雙魚髻雙鵲髻雙鳳髻雙龍髻四龍髻八龍髻百龍髻百鳥髻百鳥朝鳳髻百鳳朝陽髻一日當空髻。汪老太太梳的蘇州鬏子也是嘉道年間的舊式,後腦勺一縷不用線扎單靠綰法就賽喜鵲尾巴硬挺挺撅起來。一些老婆婆,看到這先朝舊景,勾起心思,噼裡啪啦掉下淚來。
佟家腳,天下絕。過去只聽說,今兒才眼見。都說看景不如聽景,可這見到的比聽到的絕得何止百倍。這些五光十色小腳在裙子下邊哧哧溜溜忽出忽進忽藏忽露忽有忽無,看得眼珠子發花,再想穩住勁瞧,小腳全沒了。原來,一行人已經進了大講堂。眾人好賽夢醒,急匆匆跟進去,馬上把講堂裡邊擁個大滿罐。
香蓮進來上下左右一瞧,這是個大筒房,倒賽哪家貨棧的庫房,到頂足有五丈高,高處一橫排玻璃天窗,耷拉一根根挺長的拉窗戶用的麻繩子。迎面一座木頭搭的高臺,有桌有椅,牆壁掛著兩面交叉的五色旗,上懸一幅標語:「要做文明人,先立文明腳。」四邊牆上貼滿天足會的口號,字兒寫得倒不錯,天足會里真有能人。
兩個男子臂纏「天足會」袖箍飛似的走來一停,態度卻很是恭敬,請戈香蓮一行臺上去坐。香蓮率領人馬上臺一看,桌椅八字樣分列兩邊,單看擺法就拉開比腳的陣勢。香蓮她們在右邊一排坐下來。桃兒站在香蓮身後說:
「到現在還不見喬六爺來。小鄔子給他送信時他說準來。六爺向例跟咱們那麼鐵,難道怕了不肯來?」
香蓮聽賽沒聽,臉色依然很冷很淡,沉一下才說:
「一切一切不過那麼回事兒!」
桃兒覺得香蓮心兒是塊冰。她料也沒料到,原以為香蓮鬥志很盛,心該賽火才是。
這時人群中一個戴帽翅、後腦勺垂一根辮子的小個子男人蹦起來說:「天足會首領呢?膿啦?嚇尿褲出不來啦!」跟著一陣鬨笑,笑聲才起,講臺一邊小門忽開,走出幾個天足會男子,進門就回頭,好賽後邊有嘛大人物出場。立時一群時髦女子登上臺,乍看以為一片燈,再看原是一群人。為首一個標緻漂亮精神透亮,臉兒白裡透紅,嘴唇紅裡透光,黑眼珠賽一對黑珍珠,看誰照誰。長髮披肩,頭頂寬簷銀色軟帽,帽簷插三根紅鳥毛。一件連身金黃西洋短裙,裙子上縫兩圈黃布做的玫瑰花。沒領子露脖子,沒袖子露胳膊,溜光脖子上一條金鍊兒,溜光腕子上一個金鐲兒,鑲滿西洋鑽石。短裙才到膝蓋,下邊光大腿,絲光襪子套賽沒套,想它是光的就是光的,腳上一雙大紅高跟皮鞋,就好比蹚著兩朵大火苗子,照得人人睜不開眼閉不上眼。許多人也是頭次見到這位聲勢逼人的天足會會長。雖然這身洋打扮太離奇太邪乎太張狂太放肆太欺人,可她一股子衝勁興勁鮮亮勁,把臺下想起鬨鬧事的纏足派男男女女壓住。沒人出聲,都傻子賽的拿眼珠子死死盯在牛俊英露在外邊的脖子胳膊大腿上。天足派人見了禁不住咯咯呵呵笑起來。這邊反過來又壓住那邊。
戈香蓮一行全起身,行禮。唯有汪老太太覺得自己輩分高不該起來,坐著沒動勁,可別人都站起來,擋住她,反看不見她。桃兒上前,把戈香蓮等一一介紹給牛俊英。
戈香蓮淡淡說:
「幸會,幸會。」
牛俊英小下巴向斜處一揚,倒賽個孩子,她眼瞧戈香蓮,含著笑輕快地說:
「原來你就是保蓮女士。文章常拜讀。認識你很快樂。你真美!」
這話說得纏足派這邊人好奇怪,不知這小娘兒們懷嘛鬼胎。天足派都聽懂,覺得他們頭頭夠氣派又可愛,全露出笑臉。
戈香蓮說:
「坐下來說可好?」
牛俊英手一擺,說句洋話:「ok!」一扭屁股坐下來。
纏足派人見這女人如此放蕩,都起火冒火發火撒火噴火,有的說氣話有的開罵。月桂對坐在身邊的月蘭悄聲兒說:
「我們學堂裡也沒這麼俊的。瞅她多俊,你說呢?」
月蘭使勁瞧著,一會兒覺得美,一會兒覺得怪,不好說,沒說。
戈香蓮對牛俊英發話:
「今兒賽腳,怎麼賽都成,你說吧,我們奉陪!」
牛俊英聽了一笑,嘴巴上小酒窩一閃,把右腿往左腿上一架,一隻大紅天足好賽伸到纏足派這邊人的鼻尖前,惹得這派人臺上臺下一片驚呼,如同看見條大狗。
戈香蓮並不驚慌,也把右腿架在左腿上,同時右手暗暗一拉裙子,裙邊下一隻三寸金蓮沒藏沒掖整個亮出來。這小腳要圓有圓要方有方該窄就窄該尖就尖有邊有角有直有彎又柔又韌又緊又潤。纏足派不少人頭次見戈香蓮小腳,又是沒遮沒掩看個滿眼,大飽了眼福。中間有人總疑惑她名實不符,拿出帶鉤帶尖帶刺最挑剔的眼,居然也挑不出半點毛病。再說這雙銀緞小鞋,層層繡花打底牆到鞋口一圈壓一圈,葫蘆萬代,纏杖牡丹,富貴無邊,錦浪祥雲,萬字不到頭,沒法再講究了……為這雙鞋,沒把桃兒累吐血就認便宜。再配上湖藍面繡花漆褲,打古到今,真把蓮飾一門施展到盡頭。這一亮相,鼓足纏足派士氣,歡呼叫好聲直撞屋頂,天窗都呼扇呼扇動。只有桃兒心裡一抖,她猛然看出這鞋料繡線,除去藍的就是白的灰的銀的,這是喪鞋?雖然這一切都是戈香蓮點名要的,自己繡活時怎麼就沒品出來?這可不吉利!
牛俊英那邊卻眯著眼咧嘴笑,露出一口齊齊小白牙,一對打著旋兒小酒窩,這一笑倒真是討人喜歡。她對戈香蓮說:
「你錯了!」
「怎麼?」
「你這叫賽鞋,不叫賽腳,賽腳得這樣,你看——」
說著她居然一下把鞋脫下來,大紅皮鞋「啪啪」扔在地上,又把絲光襪子賽揭層皮似的,也脫下來扔一邊,露出光腿光腳肉腿肉腳。纏足派大驚,這女子竟然肯光腳丫子給人瞧!有罵有叫有哄也有不錯眼地看。居然得機會看一個陌生女子的光腳,良機千萬不能錯過。天足派的人卻都「啪啪」起勁鼓掌助興助陣,美得他們首領牛俊英搖腳腕子晃大腳,拿腳跟臺下自己人打招呼。汪老太太猛地站起,臉刷白嘴唇也刷白,叫道:「我頭暈!我頭暈!」晃晃悠悠站不住,桃兒馬上叫人攙住汪老太太,一陣忙乎架出去,上轎回家。
香蓮臉上沒表情,心裡咚咚響。這天足女子也叫她看怔看驚看呆看傻了。光溜溜腿,光溜溜腳丫子,皮膚賽綢緞,腳趾賽小鳥頭,又光又潤又嫩又靈,打腳面到腳心,打腳跟到腳尖,柔韌彎曲,一切天然,就賽花兒葉兒魚兒鳥兒,該嘛樣就嘛樣,原本嘛樣就嘛樣,拿就拿出來看就看,可自己的腳怎麼能亮?再說真亮出來一比,還不賽塊烤山芋?
偏偏天足派有人叫起陣來:
「敢脫鞋光腳叫我們瞧瞧嗎?包在裡頭,比嘛?」
「保蓮女士,看你的啦!」
「你有腳沒腳?」
「再不脫鞋就認輸啦!」
愈鬧愈兇。
多虧纏足派有個機靈鬼,拿話頂住對方:
「母雞母鴨子才不穿鞋呢!傷風敗俗,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還不快把那皮簍子穿上!」
這一來,兩邊對罵起來。捱罵的卻是兩派的首領。戈香蓮臉皮直抖,手尖冰涼腳尖麻。天足會那閨女牛俊英倒賽沒事,哈哈樂,覺得好玩兒,索性打裙兜裡掏出洋菸卷點著,叼在嘴上吸兩口,忽然吐出一個個菸圈,顫顫悠悠往上滾,一圈大,一圈小,一圈急,一圈緩。這又小又急的菸圈,就打那又大又緩的菸圈中間穩穩當當穿過去。眾人——不管纏足還是天足,都齊出一聲「咦」,沒人再鬧再罵再出聲,要看這閨女耍嘛花樣。只見這小菸圈徐徐降落,居然正好套在她蹺起的大腳指頭上,靜靜停了不動。這手真叫人看對眼了。跟手見她大腳趾一抖,把菸圈攪了,散成白煙沒了。菸圈奇,腳更靈。纏足派以為這是牛俊英亮功夫,明知自己一邊沒人有這功夫,全都閉嘴拿眼看。只見又一個菸圈落下來又套在腳指頭上,再攪散再來,一個又一個,最後那大煙圈就穩穩降下不偏不斜剛好套在腳正中,她腳脖子一轉,雪白天足帶著菸圈繞個彎兒,腳心向上一揚,白煙散開,腳心正對著戈香蓮。戈香蓮一看這掌心正中地方,眼睛一亮,亮得嚇人,跟著人往前頭一栽「哐當」趴在地上。
一個女子嘴極快,跟手一嗓子:
「保蓮女士嚇昏了!」
一下子,纏足派兵敗如山倒。天足派並沒動手,小腳女人嚇得殺雞宰羊般往外跑,有的叫聲比笛兒還尖,可跑也跑不動,你撞我我撞你,砸成一堆堆。等看出天足派人沒上手,只站在一邊看樂,才依著順序打上邊到下邊一個個爬起來撒丫子逃走。
佟家人一團亂回到家,趕緊關大門,免不了有好事的鬧事的愛惹事的跟到門前,拿磚頭土塊一通轟擊。裡外窗戶全部砸得粉粉碎,復纏會也就垮了。轉天小腳女人沒人再敢上街。可誰也不明白,為嘛天足會那閨女腳丫子一揚,復纏會這樣有身份有修行的首領,立時就完蛋呢?
第十六回高士打道三十七號
隔著復纏會慘敗後近一個月,一個瘦溜溜中國女子,打城裡來到租界。胳膊挎個小包袱,腳上一雙大布鞋,走起來卻賽裹腳的,肩膀晃屁股扭身子朝前探。迎面來兩個高大洋人,一個紅鬍子,一個黑鬍子,見她怔住看,拿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問她:「小腳嗎?」四隻藍眼珠子直冒光。
這女子慌忙伸出大鞋給他倆看,表示自己不是小腳。倆洋人連說:「鬧、鬧、鬧。」不知要鬧嘛,還使勁搖頭還聳肩還張嘴大笑。打這黑的紅的鬍子中間直能看到嗓子眼兒,嚇得這女子連連往後退,以為倆洋人要欺侮她。不料倆洋人對她說兩聲「拜拜」之類混話便笑呵呵走了。
這女子就分外小心,只要遠遠見洋人走來立時遠遠避開。見到中國人就上去打聽道兒,幸好沒費太大周折找到了高士打道三十七號門牌。隔著大鐵柵欄門,又隔著大花園,是座闊氣十足白色大洋樓。她叫開門,就給一位大腳女用人領進樓,走進一座亮堂堂大廳。看見滿屋洋擺飾有點見傻,她卻沒心瞧這些洋玩意兒,一眼找到見到天足會會長牛俊英,懶懶躺在大軟椅上,光溜溜腳丫子架在扶手上邊,頭上箍一道紅亮緞帶。一股子隨隨便便自由自在勁兒,倒也挺舒服挺鬆快挺美,不使勁不費勁不累。她見這女子進來,沒起身,打頭到腳看兩遍,白嘴巴現出一對酒窩,笑道:
「你把小腳外邊的大鞋脫去,到我這兒來,用不著非得大腳。」
這女子怔了怔,脫下鞋,一雙小腳踏在地板上。牛俊英又說:
「我認得你,復纏會的,那天在馬家口比腳,你就站在保蓮女士身後,對吧?你找我做什麼?替那個想死在裹腳布裡的女人說和,還是來下帖子,再比?」
她眼裡閃著挑逗的光。
「小姐這麼說要折壽的。」沒料到這女子的話軟中帶硬,「我找你有要緊的事。」
「好——說吧!」牛俊英懶懶翻個身,兩手托腮,兩隻光腳疊在一起直搓,調皮地說,「這倒有趣。難道復纏會還要給我裹腳?你看我這雙大腳還能裹成你們保蓮女士那樣的嗎?」
「請小姐叫旁人出去!」這女子口氣如下令。
牛俊英秀眉驚奇一揚,見覆纏會的死黨真有硬勁犟勁傲勁,心想要和這女子鬥一鬥,氣氣她,便笑了笑,叫用人出去,關上門,說:
「不怕我聽,你就說。」
可是牛俊英料也沒料到這女子神情沉著異常,聲調不高不低,竟然不緊不慢說出下邊幾句話:
「小姐,我是我們大少奶奶貼身丫頭,叫桃兒。我來找你,事不關我,也不關我們大少奶奶了,卻關著你!有話在先,我先問你十句話,你必答我。你不答,我扭身就走,將來小姐你再來找我,甭想我搭理你。你要有能耐逼死我,也就再沒人告你了!」
這話好離奇好強硬,牛俊英不覺知,已然坐起身。她雖然對這女子來意一無所知,卻感到分明不是一般,但打臉上任嘛看不出。她眨眨眼說:
「好。咱們真的對真的,實的對實的。」
這牛俊英倒是痛快脾氣。桃兒點點頭,便問:
「這好。我問你,牛鳳章是你嘛人?」
「他……你問他做什麼?你怎麼認得他的?」
「咱們說好的,有問必答。」
「噢……他是我爹。」
這女子冷淡一笑——這才頭次露出表情,偏偏更叫人猜不透。不等牛俊英開口,這女子又問:
「他當下在哪兒?小姐,你必得答我。」
「他……頭年死在上海了,抓革命黨時,大街上叫軍警的槍子兒錯打在肚子裡。」
「他死時,你可在場?」
「我守在旁邊。」
「他給了你一件東西,是吧!」
牛俊英一驚,屁股踮得離開椅面:
「你怎麼會知道?」
桃兒面不掛色,打布包裡掏出個小錦盒。牛俊英一見這錦盒,眼珠子瞪成球兒,瞅著桃兒拿手指摳開盒上的象牙別子,開啟盒蓋,裡邊臥著半個虎符。牛俊英大叫:
「就是它,你——」
桃兒聽到牛俊英這叫聲,自己嘴唇止不住哆嗦起來,聲音打著顫兒說:
「小姐,把你那半個虎符拿來,合起來瞧瞧。合不上,我往下嘛也不能說了。」
牛俊英急得來不及穿鞋,光腳跑進屋拿來一個一模一樣小錦盒,取出虎符,交給桃兒兩下一合正好合上,就賽一個虎打當中劈開兩半。銅虎虎背嵌著純銀古篆,一半上是「與雁門太守」,一半上是「為虎符第一」。桃兒大淚珠子立時一個個掉下來,砸在玻璃茶几上,四處迸濺。
牛俊英說:
「我爹臨死才交我這東西。他告我說,將來有人拿另一半虎符,能合上,就叫我聽這人的。無論說什麼我都得信。這人原來就是你!你說吧,騙我也信!」
「我幹嘛騙你?蓮心!」
「怎麼——」牛俊英又是一驚,「你連我小名都知道?」
「幹嘛不知道?我把屎把尿看你整整四年。」
「你到底是誰?」
「我是帶你的小老媽。你小時候叫我‘桃兒媽媽’。」
「你?那我爹認得你,為什麼他從沒提過你……」
「牛五爺哪是你爹?你爹姓佟,早死了,你是佟家人,你娘就是那天跟你比腳的戈香蓮!」
「什麼?」牛俊英大叫一聲,聲音好大,人打椅子直躥起來。一時她覺得這事可怕到可怕至極,直怕得全身汗毛都奓起來。「真的?這不可能!我爹生前為嘛一個字兒沒說過?」
「那牛五爺為嘛臨死時告你,跟你合上虎符的人說嘛都讓你信?你還說,騙你都信。可我為嘛騙你?我倒真想瞞著你,不說真的,怕你受不住呢!」
「你說,你說吧……」牛俊英的聲音也哆嗦起來。
桃兒便把蓮心怎麼生,怎麼長大,怎麼丟,把香蓮怎麼進佟家門,怎麼受氣受欺受罪,怎麼掌家,一一說了。可一說起這些往事就沉不住氣,衝動起來不免東岔西岔。事是真的,情是真的,用不著能說會道,牛俊英已是滿面熱淚,賽洗臉似的往下流……她說:
「可我怎麼到牛家來的?」
「牛五爺上了二少爺和活受的賊船,就是他造假畫坑死了你爺爺。你娘要報官,牛五爺來求你娘。你娘知道牛五爺人並不壞,就是貪心,給人使喚了,也就抓這把柄,給他一大筆錢,把你交給他,同時還交給他這半個虎符,預備著將來有查有對……」
「交他幹嘛?你不說我是丟的嗎?」
「哪是真丟?是你娘故意散的風,好叫你躲過裹腳那天!」
「什麼?」這話驚得牛俊英第二次打椅子躥起來,「為什麼?她不是講究裹腳的嗎?幹什麼反不叫我裹?我不懂。」
「對這事,我一直也糊塗著……可是把你送到牛家,還是我抱去的。」
牛俊英不覺叫道:
「我娘為什麼不早來找我?」
「還是你爺爺出大殯那天,你娘叫牛五爺帶你走了,怕待在城裡早晚叫人知道。當時跟牛五爺說好無論到哪兒都來個信,可一走就再沒音信,誰知牛五爺安什麼心?這些年,你娘沒斷叫我打聽你的下落。只知道你們在南邊,南邊那麼大,誰都沒去過,怎麼找?你娘偷偷哭了何止幾百泡,常常早晨起來枕頭都賽水洗過那麼溼。哪知你在這兒,就這麼近!」
「不,我爹死後,我才來的。我一直住在上海呀……可你們怎麼認出我來的?」
「你右腳心有塊記。那天你一揚腳,你娘就認出你來了!」
「她在哪兒?」牛俊英「唰」地站起來,帶著股熱乎乎火辣辣勁兒說,「我去見她!」
可是桃兒搖頭。
「不成?」牛俊英問。
「不……」桃兒還是搖頭。
「她恨我?」
「不不,她……她不會再恨誰了。別人也別恨她就是了。」桃兒說到這兒,忽然平靜下來。
「怎麼?難道她……」牛俊英說,「我有點怕,怕她死了。」
「蓮心,我要告訴你晚了,你也別怪我。你娘不叫我來找你。那天她認出你回去後,就把這半個虎符交給我,只說了一句:‘事後再告她。’隨後就昏在床上,給她吃不吃,給她喝不喝,給她灌藥,她死閉著嘴,直到斷氣後我才知道,她這是想死……」
牛俊英整個呆住。她年輕,原以為自己單個一個,無牽無扯無勾無掛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哪知道世上這麼多事跟她相連,更不懂得這些事的緣由根由。可才有的一切,轉眼又沒了,抓也抓不住。她只覺又空茫又痛苦又難過又委屈,一頭撲在桃兒身上,叫聲「桃兒媽媽」,抱頭大哭,不住嘴叫著:
「是我害死我孃的!是我害死我孃的!要不賽腳她不會死。」
桃兒自己已經穩住了勁兒,說的話也就能穩住對方:
「你一直矇在鼓裡,哪能怪你?再說,她早就不打算活了,我知道。」
牛俊英這才靜一靜,揚起俊俏小臉兒,迷迷糊糊地問:
「你說,我娘她這是為嘛呢?她到底為嘛呀!」
桃兒說嘛?她拿手抹著蓮心臉上的淚,沒吭聲。
人間事,有時有理,有時沒理,有時有理又沒理沒理又有理。沒理過一陣子沒準變得有理,有理過一陣子又變得沒理。有理沒理說理爭理在理講理不講理道理事理公理天理。有理走遍天下,沒理寸步難行。事無定理,上天有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別再繞了,愈繞愈糊塗。
佟家大門貼上「恕報不周」,又辦起喪事來。保蓮女士的報喪帖子一撒,來弔唁的人一時擠不進門。一些不沾親不帶故的小腳女人都是不請自來,不顧自己爹媽高興不高興,披麻戴孝守在靈前,還哭天抹淚,小腳跺得地面「噔噔噔噔」響。天足會沒人來,也沒起鬨看樂的,不論生前是好是歹,看死人樂,便是缺德。只是四七時候,小尊王五帶一夥人,內裡有張葫蘆、孫斜眼、董七把和萬能老李,都是混星子中死籤一類人物,鬧著非要看大少奶奶的仙足。說這回看不上,這輩子甭想再看這樣好腳了。佟家忙給一人一包銀子,請到廂房酒足飯飽方才了事。至此相安無事,只等入殮出殯下葬安墳。可入殮前一天,忽來一時髦女子,穿白衣披白紗足蹬雪白高跟皮鞋,臉色也刷白,活活一個白人,手捧一束鮮花,打大門口,踩著地氈一步步緩緩走入靈堂。月桂眼尖,馬上說:
「這是天足會的牛俊英!瞧她腳,她怎麼會來呢?」
月蘭說:
「黃鼠狼給雞弔孝,準不安好心!」
桃兒拉拉她倆衣袖,叫她倆別出聲。只見牛俊英把鮮花往靈床上一放,打日頭在院子當中,直直站到日頭落到西廂房後邊,紋絲沒動,眼神發空,不知想嘛。最後深深鞠四個躬,每個躬都鞠到膝蓋一般深,才走。佟家人全副戒備候著她,以為她要鬧靈堂,沒料到這麼輕而易舉走掉,誰也不明白怎麼檔子事。活人中間,唯有桃兒心裡明白,又未必全明白。但這一切就算在她心裡封上了,永遠不會再露出來。
此時,經棚裡鼓樂奏得正歡。這次喪事,是月桂一手經辦。照這時的規矩,不僅請了和尚、尼姑、道士、喇嘛四棚經,還請來馬家口洋樂隊和教堂救世軍樂隊,一邊袈裟僧袍,一邊制服大簷帽,領口縫著「救世軍」黃銅牌;一邊笙管笛簫,一邊銅鼓銅號,誰也不管誰,各吹各的,聲音卻混在一塊兒。起初,白金寶反對這麼辦,可當時闊人辦喪事沒有洋樂隊不顯闊。這麼幹為嘛?無人知也無人問,興嘛來嘛,就這麼擺上了。
牛俊英打佟家出來時,腦袋發木腿發酸,聽了整整一下午經樂洋樂,耳朵不賽自己的了,甚至不知自己是誰,姓牛還是姓佟。這當兒大門口,一群孩子穿開襠褲,正唱歌:
救世軍,
瞎胡鬧,
亂敲鼓,
胡吹號。
邊唱邊跳,腦袋上搖晃著扎紅線的朝天杵,褲襠裡搖晃著太陽曬黑的小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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