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金蓮

洋相 馮驥才 第1頁,共2頁

書前閒話

人說,小腳裡頭,藏著一部中國歷史,這話玄了!三寸大小腳丫子,比菸捲長點有限,成年論輩子,給裹腳布裹得不透氣,除去那股子味兒,裡頭還能有嘛?

歷史一段一段。一朝興,一朝亡。亡中興,興中亡。興興亡亡,擾得小百姓不得安生,礙吃礙喝,礙穿礙戴,可就礙不著小腳的事兒。打李後主到宣統爺,女人裹腳興了一千年,中間換了多少朝代,改了多少年號,小腳不一直裹?歷史幹它嘛了?上起太后妃子,下至漁女村姑,文的李清照,武的梁紅玉,誰不裹?猴不裹,我信。

大清入關時,下一道令,旗人不準裹腳,還要漢人放足。那陣子大清正凶,可兇也兇不過小腳。再說兇不兇,不看一時。到頭來,漢人照裹不誤,旗人女子反倒瞞爹瞞媽,拿布悄悄打起「瓜條兒」來。這一說,小腳裡別有魔法吧!

魔不魔,且不說。要論這東西的規矩、能耐、講究、修行、花招、手段、絕招、隱秘,少說也得三兩天,這也是整整一套學問。我可不想蒙哪位,這些東西,後邊書裡全有。您要是沒研究過它,可千萬別亂插嘴;您說小腳它裹得苦,它裹得也挺美呢!您罵小腳它醜,嘿,它還罵您醜哪!要不大清一亡,何止有哭有笑要死要活,纏了放放了纏,再纏再放再放再纏。那時候人,真拿腳丫子比腦袋當事兒。您還別以為,如今小腳絕了,萬事大吉。不裹腳,還能裹手、裹眼、裹耳朵、裹腦袋、裹舌頭,照樣有哭有笑要死要活,纏纏放放放放纏纏,放放纏纏纏纏放放。這話要再說下去,可就扯遠了。

這兒,只說一個小腳的故事。故事原帶著四句話:

說假全是假,

說真全是真;

看到上勁時,

真假兩不論。

您自管釅釅沏一壺茉莉花茶,就著紫心蘿蔔芝麻糖,邊吃邊喝,翻一篇看一篇,當玩意兒。要是忽一拍腦門子,自以為悟到嘛,別胡亂說,說不定您腦袋走火,想岔了。

今兒,天津衛犯邪。

趕上這日子,誰也攔不住,所有平時見不到也聽不到的邪乎事,都擠著往外冒。天一大早,還沒亮,無風無雨,好好東南城角呼啦就塌下去一大塊,賽給火炮轟的。

邪乎事可就一件接一件來了。

先是河東地藏庵備濟社的李大善人,腦袋一熱,熬一百鍋小米粥,非要賙濟天下殘人不可。話出去音兒沒消,幾乎全城窮家窮戶的瞎子、聾子、啞巴、瘸子、癱子、傻子,連癩痢頭、豁嘴、獨眼龍、羅鍋、疤眼、磕巴、歪脖、羅圈腿、六指兒、黑白麻子,全都來了。鬧紅眼發痄腮的,也擠在當中,花花雜雜將李家粥廠圍得密密實實,好像水陸畫的小鬼們全下來了。嚇得那一帶沒人敢上街,孩子不哭,狗不叫,雞不上牆,貓不上房。天津衛自來沒這麼邪乎過。

同天,北門裡長蘆鹽運司袁老爺家,也出一檔子邪乎事。大奶奶吃馬牙棗,叫棗核卡住嗓眼兒,吞餑餑、咽水、乾咳、喝醋、扯著一隻耳朵單腿蹦,全沒用,卻給一個賣野藥的,拿一條半尺長的細長蟲,把棗核頂進肚子裡。袁老爺賞銀五十兩,可不多時那長蟲就在大奶奶肚子裡耍巴開了,疼得床上地下打滾翻個捶肚腦袋直撞牆,再找賣野藥的,影兒也不見。一個老媽子懂事多,忙張羅人拿轎子把大奶奶抬到西頭五仙堂。五仙堂供五大仙,狐黃白柳灰。狐是狐狸,黃是黃鼠狼,白是刺蝟,灰是老鼠,柳就是長蟲。大奶奶撅屁股剛磕三個頭,忽覺屁眼兒癢癢,哧哧響滑溜溜,那長蟲爬出來了。這事邪不邪?據說因為大奶奶頭天早上,在井邊踩死一條小長蟲,這賣野藥的就是大仙,長蟲精。

邪乎事絕不止這兩件。有人在當天開張的宮北聚合成飯莊吃紫蟹,掀開熱騰騰螃蟹蓋,裡邊居然臥著一粒珍珠,鋥光照眼滴溜圓。打古到今,珍珠都是長在蚌殼裡,誰聽說長在螃蟹蓋裡邊的?這珍珠不知便宜哪家小子,飯莊卻落個開市大吉。吃螃蟹的,比螃蟹還多。這事算邪卻不算最邪。更邪乎的事還在後邊——有人說,一條一丈二尺長(另一說三丈六尺長)「金眼銀魚王」,沿南運河南下,今兒晌午遊過三岔河口,奔入白河歸東海。中晌就有幾千號人,站在河堤上等候魚王。人多,分量重,河堤扛不住,轟隆一聲塌了方,一百多人賽下餃子掉進河裡。一個小孩給浪捲走,沒等人下去救,腦袋頂就不見了,該當淹死。可在娘娘宮前,一個老船伕撒網逮魚,一網上來,有紅有白,以為大鯉魚,誰知就是那孩子,居然有氣,三弄兩弄,眨眨眼站起來活了。在場的人全看傻了,這事算邪到家了吧?

誰料時過中晌,這股邪勁非但不減,反倒愈來愈猛,一頭撞進官府裡。

東北城角和河北大街兩夥混星子打群架,帶手把鍋店街四十八家買賣鋪全砸了。驚動了兵備道裕觀察長,派了捕快中的強手,把兩邊頭目馮春華和丁樂然拿了,關進站籠,擺在衙門口,左右兩邊一邊一個。立時來了四五百小混星子,人人手裡攥本《混星子悔過歌》。這正是頭年十月二十五日,裕觀察長來津上任時,發給城中每個混星子一本,叫他們人人背熟,棄惡從善。今兒,他們就衝衙門黑壓壓一片跪著,捧本齊聲念道:

混星子,到官府,多蒙教訓,

混星子,從今後,改過自新;

細思量,先前事,許多頑梗,

打傷人,生和死,全然不論。

縱然間,逃法網,一時僥倖,

終有日,被拿訪,捉到公庭;

披枷鎖,上鐐銬,王刑受盡,

千般苦,萬般罪,難熬難撐。

…………

唸到這兒,幾百個小混星子,臉色全變,腦門上的青筋直蹦,眼裡射兇光,後槽牙磨得咯咯響,好像五百個老鼠一起嗑東西。裕觀察長坐在後堂聽這聲音,心裡發瘮,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本是氣盛膽壯的人,可也頂不住這陰森森聲音,竟然抖抖打起冷戰來,賽要發熱病。三杯烈酒下去也壓不住,只好叫人出去,開籠放人。混星子們一散,身上雞皮疙瘩立時消下去。

再說,縣衙門那邊,邪得更邪。十七位本地有頭有臉有名有姓的人物,平時也都是好事之徒,聯名上呈子說,西市上拉洋片的胡作非為,洋片上畫的淨是光膀子、露脖子,還露半截大腿的洋娘兒們。勾引一些浪蕩小子,伸頭瞪眼,恨不得一頭扎進洋片匣子裡去。呈子的措辭有股逼人之氣,說這是洋人有意糟蹋咱中國百姓。「汙吾目,即汙吾心;喪吾心,即喪吾國也。」還說,「洋片之毒,甚於鴉片,非厲禁淨除不可!」向例,武人鬧事在外,文人鬧事在內。故此,文人鬧起事更兇。可這次是朝洋人去的。邪乎勁一直衝向洋人。天津衛有句俗話:誰和洋人頂上牛,自有好戲在後頭。看吧,大禍臨頭了!

果然,當天有人打租界那兒來說,大事不妙不好,租界各街口都貼出《租界禁例》,八大條:

一、禁娼妓;二、禁乞丐;三、禁聚賭酗酒打架鬥毆;四、禁路上傾積廢物垃圾灰土汙水;五、禁道旁便溺;六、禁捉拿樹鳥;七、禁驢馬車轎隨處停放;八、禁縱騎在途飛跑狂奔疾馳橫行追逐爭賽。

都說,這八大條,就是那呈子招惹的。你禁一,他禁八,看誰橫?半天裡,府縣大人們碰頭三次,想轍,躲避洋人的來勢。估摸洋人要派使者找上門來耍橫。大熱天,縣太爺穿上袍子補褂,備好點心茶水,還預備好一套好話軟話膿話,直等到日頭落下西城牆,也沒見洋人來。縣太爺心裡的小鼓反而敲得更響。洋人不來,十成有更厲害的招兒。

這兒一大堆邪乎事,擾得人心賽河心的船,晃晃悠悠,靠不著邊。有些人好琢磨,琢磨來琢磨去,就琢磨到自己身上。呀!原來今兒自己大小多少也有些不對勁的事兒。比方,砸了碟子和碗兒,丟東西丟錢,犯了小人,跑冤枉腿吃閉門羹,跑肚子,鼻子流血,等等。心裡暗怕,生怕自己也犯上邪。有人一翻皇曆,才找到根兒。原來今兒立秋,在數的「四絕日」。皇曆上那「忌」字下邊明明白白寫著「一切」兩字。不興做一切事,包括動土、出行、探病、安葬、婚娶、蓋屋、移徙、入室、作灶、行船、栽種、修墳、安床、剃頭、交易、納畜、祈福、開市、立券、裝門、拔牙、買藥、買茶、買醋、買筆、買柴、買蠟、買鞋、買鼻菸、買樟腦、買馬掌、買枸杞子、買手紙等,全都不該做,只要這天做了事的,都後悔,都活該。

可又有人說,今兒的邪勁過大,非比一般,皇曆上不會寫著。這事原本有先兆——住在中營後身一位老壽星說,今兒清晨,鼓樓的鐘多敲一下,一百零九下。本該一百零八下,所謂「緊十八,慢十八,不緊不慢還十八」。老壽星活了九十九,頭遭碰上鍾多敲一下。人們天天聽鐘響,天天一百零八下,誰會去數?老壽星的話就沒人不信。這多出的一下正是邪勁來到,先報的信兒。愚民愚,沒用心罷了。這一來,今兒所有邪乎事都有了來頭。來頭的來頭,沒人再去追。世上的事,本來明白了七八成,就算到頭了。太明白,更糊塗。這些邪乎事、邪乎話,滿城傳來傳去。人嘴歪的比正的多,愈說愈邪乎。可傳到河北金家窯水窪一戶姓戈的人家立時給擋住了。這家有位通曉世事的老婆子,聽罷咧開滿嘴黃牙,笑著說:「嘛叫犯邪?今兒才是正經八百大吉祥日!您說說,這一檔檔事,哪一檔稱得上邪?窮鬼們吃上小米粥還不福氣?袁大奶奶惹了大仙,沒招災,打嗓子眼兒進去,可又打屁眼兒出來了,這叫逢凶化吉!兵備道向例最兇,今兒居然開籠了事。飯莊子螃蟹蓋裡吃出大珍珠,您說是吉是邪?那該死在魚肚子裡的孩子,愣叫漁網打上來,河那麼大,哪那麼巧,娘娘顯靈呵,不懂?要不為嘛偏偏在娘娘宮前邊打上來的?這都是一千年也難碰上的吉祥事!吉利難得,逢凶化吉更難得。文人們上呈子鬧事,礙您哪位吃飯了,可他們不鬧鬧,沒事幹,指嘛吃?洋人的告示哪是衝咱中國人來的?打立租界,咱中國人誰敢騎馬在租界裡亂跑?這是人家洋人給自己立規矩,咱何苦往身上攬,拿洋人當貓,自己當耗子,嚇唬自己玩兒。我這話不在理?再說鼓樓敲鐘,多一下總比少一下強,省得懶人睡不醒。東南城角塌那一塊,給嘛衝的?邪氣?不對,那是喜氣!嘛叫‘紫氣東來’?你們說說呀!」

大夥兒一聽,頓時心抻平了。嘛邪?不邪!大吉大利大喜大福!滿城人立時把老婆子這些話傳開了,前邊都加上一句:「那戈老婆子說——」可誰也沒見過這老婆子。

老婆子一天都在忙自己的事。她有個小孫女剛好到了裹腳的年歲。頭天她就蒸好兩個紅豆餡的黏麵糰子,一個祭灶,一個給小孫女吃了。據說,吃下黏麵糰,腳骨頭變軟,賽泥巴似的,要嘛樣能裹成嘛樣。

她要趁著這千載難逢的大吉利日子,成全小孫女一雙小腳,也了卻自己一樁大心事。卻沒料到,後邊一大串真正千奇百怪邪乎事,正是她今天招惹出來的。

第一回小閨女戈香蓮

眼瞅著奶奶裡裡外外忙乎起來,小閨女戈香蓮心就發毛了。一大塊藍布,給奶奶剪成條兒,在盆裡漿過,用棒槌捶得又平又光,一排晾在當院繩子上,拿風一吹,翻來翻去噗噗響,有時還擰成麻花,擰緊再往回轉,一道道鬆開,這邊剛松那邊又擰上了。

隨後奶奶打外邊買來大包小包,撇開大包,把小包開啟攤在炕上,這麼多好吃的。蘋果片、酸梨膏、麥芽糖、酥蹦豆,還有最愛吃的棉花糖,真跟入冬時奶奶絮棉襖的新棉花一樣又白又軟,一進嘴就煙賽的沒了,只留下點甜味——大年三十好吃的雖多也沒這麼齊全!

「奶奶幹嘛這麼疼我?」

奶奶不說,只笑。

她一瞧奶奶心就定了。有奶奶嘛也不怕,奶奶有的是絕法兒。房前屋後誰不管奶奶叫「大能人」。頭年冬天扎耳朵眼兒時,她怕,扎過耳朵眼兒的姑娘說賽受刑,好好的肉穿個窟窿能透亮,能不受罪?可奶奶根本不當事兒。早早拿根針,穿了絲線,泡在香油碗裡。等天下雪,抓把雪在香蓮耳朵垂兒上使勁搓,搓得通紅髮木,一針過去毫不覺疼,退掉針,把絲線兩頭一結,一天拉幾次,血凝不住。線上有油,滑溜溜只有點癢,過半個月,奶奶就把一對墜著藍琉璃球的耳環子給她戴上了。腦袋一晃,又滑又涼的琉璃球直蹭脖頸兒,她問奶奶裹腳也這麼美?奶奶怔了怔,告她:「奶奶有法兒。」她信奶奶有法保她過這關。

頭天后晌,香蓮在院裡玩耍,忽見窗臺上擺著些稀奇玩意兒,紅的藍的黑的,原來四五雙小鞋。她沒見過這麼小的鞋,窄得賽瓜條,尖得賽五月節吃的粽子尖,奶奶的鞋可比這大。她對著底兒和自個兒的腳一比,只覺渾身一激靈,腳底下筋一抽縮成團兒。她拿鞋跑進屋問奶奶:

「這是誰的?奶奶。」

奶奶笑著說:

「是你的呀,傻孩子。瞧它俊不?」

香蓮把小鞋一扔,撲在奶奶懷裡哭著叫著:

「我不裹腳,不裹,不裹哪!」

奶奶拿笑堆起的滿臉肉,一下卸了,眼角嘴角一耷拉,大淚珠子砸下來。可奶奶嘛話沒說,直到天黑,香蓮抽抽噎噎似睡非睡一整夜,影影綽綽覺得奶奶坐在身邊一整夜。硬皮老手,不住揉擦自己的腳,還拿起腳,按在她那又軟又皺又幹的起了皮的老嘴上親了又親。

轉天就是裹腳的日子!

裹腳這天,奶奶換一張臉。臉皮繃得直哆嗦,一眼不瞧香蓮。香蓮叫也不敢叫她,截門往當院一瞧,這陣勢好嚇人呀——大門關嚴,拿大門槓頂住。大黑狗也拴起來。不知哪來一對紅冠子大白公雞,指頭粗的腿給麻經子捆著,歪在地上直撲騰。裹腳拿雞幹嘛?院子當中,擺了一大堆東西,炕桌、凳子、菜刀、剪子、礬罐、糖罐、水壺、棉花、爛布,漿好的裹腳條子捲成卷兒放在桌上。奶奶前襟彆著幾根做被的大針,針眼穿著的白棉線墜在胸前。香蓮雖小,也明白眼前一份兒罪等她受了。

奶奶按她在小凳上坐了,給她脫去鞋襪,香蓮紅腫著眼說:

「求求奶奶,明兒再裹吧,明兒準裹!」

奶奶好賽沒聽見,把那對大公雞提過來,坐在香蓮對面,把倆雞脖子一併,拿腳踩住,另只腳踩住雞腿,手抓著雞胸脯的毛幾大把揪淨,操起菜刀,噗噗給兩隻大雞都開了膛。不等血冒出來,兩手各抓香蓮一隻腳,塞進雞肚子裡。又熱又燙又黏,沒死的雞在腳上亂動,嚇得香蓮腿一抽,奶奶瘋一樣叫:

「別動勁!」

她從沒聽過奶奶這種聲音,呆了。只見奶奶兩手使勁按住她腳,兩腳死命踩住雞。她哆嗦雞哆嗦奶奶胳膊腿也哆嗦,全哆嗦一個兒。為了較上勁,奶奶屁股離開凳子翹起來。她又怕奶奶吃不住,一頭撞在自己身上。

不會兒,奶奶鬆開勁,把她腳提出來,血糊淋拉滿是黏糊糊鮮紅雞血。兩隻大雞奶奶給扔一邊,一隻蹬兩下腿完了,一隻還撲騰。奶奶拉過木盆,把她腳涮淨擦乾,放在自己膝蓋上。這就要裹了。香蓮已經不知該嚷該叫該求該鬧,瞅著奶奶抓住她的腳,先右後左,讓開大腳趾,攏著餘下四個腳指頭,斜向腳掌下邊用勁一掰,骨頭嘎兒一響,驚得香蓮「嗷」一叫,奶奶已抖開裹腳條子,把這四個腳指頭勒住。香蓮見自己的腳改了樣子,還不覺疼就又哭起來。

奶奶手好快,怕香蓮太鬧,快纏快完。那腳布裹住四趾,一繞腳心,就上腳背,掛住後腳跟,馬上在四趾上再裹一道。接著返上腳面,借勁往後加勁一扯,硬把四趾煞得往腳心下頭卷。香蓮只覺這疼那緊這踒那折,奶奶不叫她把每種滋味都咂摸過來,乾淨麻利快,照樣纏過兩圈。隨後將腳布往前一拉,把露在外邊的大腳趾包嚴,跟手打前往後一層層,將卷在腳心下的四個腳指頭死死纏緊,好比叫鐵鉗子死咬著,一分一毫半分半毫也動彈不了。

香蓮連怕帶疼,喊聲大得賽豬嚎。鄰居一幫野小子,擠在門外叫:「瞧呀,香蓮裹小腳啦!」門推得哐哐響,還打外邊往裡扔小土塊。大黑狗連躥帶跳,朝大門吼也朝奶奶吼,拴狗的樁子硬給扯歪。地上雞毛裹著塵土亂飛。香蓮的指甲把奶奶胳膊掐出血來。可天塌下來,奶奶也不管,兩手不停,裹腳條子繞來繞去愈繞愈短,一繞到頭,就取下前襟上的針線,密密縫上百十針,拿一雙小紅鞋套上。手一撩粘在腦門上的頭髮,臉上肉才鬆開,對香蓮說:

「完事了,好不?」

香蓮見自己一雙腳,變成這醜八怪,哭得更傷心,卻只有抽氣吐氣,聲音早使盡。奶奶叫她起身試試步子。可兩腳一沾地皮,疼得一屁股蹲兒坐下起不來。當晚兩腳火燒火燎,懇求奶奶鬆鬆腳布,奶奶一聽臉又板成板兒。夜裡受不住時,就拿腳架在窗臺上,讓夜風吹吹還好。

轉天腳更疼。但不下地走,腳指頭踩不斷,小腳不能成型。奶奶乾脆變成城隍廟裡的惡鬼,滿臉殺氣,操起炕掃帚,打她抽她轟她下地,求饒耍賴撒潑,全不頂用。只好賽瘸雞,在院裡一蹦一跳硬走,摔倒也不容她趴著歇會兒。只覺腳指頭嘎嘎斷開,骨頭碴子咯吱咯吱來回磨,先是扎心疼,後來不覺疼也不覺是自己的了,可還得走。

香蓮打小死爹死媽,天底下疼她的只有奶奶。奶奶一下變成這副兇相,自己真成沒著沒靠孤孤零零一隻小鳥。一天夜裡,她翻窗逃出來,一口氣硬跑到鹼河邊,過不去也走不動,抱著小腳,使牙撕開裹腳布,開啟看。月亮下,樣子真嚇人。她把腳插在爛泥裡不敢再看。天矇矇亮,奶奶找到她,不罵不打,揹她回去,腳布重又裹上。誰知這次捱了更兇狠的裹法,把連著小腳指頭的腳巴骨也折下去,四個卷在腳心下邊的小趾頭更向裡壓,這下裹得更窄更尖也更疼。她只道奶奶恨她逃跑,狠心罰她,哪知這正是裹腳頂要緊的一節。腳指頭折下去只算成一半,腳巴骨折下去才算裹成。可奶奶還不稱心,天天拿擀麵杖敲,疼得她叫聲帶著尖鑽牆出去。東邊一家姓溫的老婆子受不住,就來罵奶奶:

「你早幹嘛去了!歲數小骨頭軟不裹,哪有七歲的閨女才裹腳的,叫孩子受這麼大罪!你嘛不懂,偏這麼幹!」

「要不是我這孫女的腳天生小,天生軟,天生有個好模樣,要不是不能再等,到今兒我也下不去這手……」

「等,這就你等來的。等得肉硬骨頭硬,拿擀麵杖敲出樣兒來?還不如拿刀削呢!別遭罪了,沒法子了,該嘛樣就嘛樣吧!」

奶奶心裡有譜,沒言聲。去拾些碎碗片,敲碎,裹腳時給香蓮墊在腳下邊。一走碎碗碴就把腳硌破了。奶奶的掃帚疙瘩怎麼轟,香蓮也不動勁兒了。捱打也不如紮腳疼。可破腳悶在裹腳條子裡頭,漚出膿來。每次換腳布,總得帶著膿血腐肉生拉硬扯下來。其實這是北方鄉間裹腳的老法子。只有肉爛骨損,才能隨心所欲改模變樣。

這時候,奶奶不再硬逼她下地。還招呼前後院大姑小姑們,陪她說話做伴。一日,街北的黃家三姑娘來了。這姑娘人高馬大,腳板子差不多六寸長,都叫她「大腳姑」。她進門一瞅香蓮的小腳就叫起來:

「哎——呀!打小也沒見過這腳,又小,又尖,又瘦,透著靈氣秀氣,多愛人呀!要是七仙姑見了,保管也得服。你奶奶真能,要不叫‘大能人’呢!」

香蓮嘴一撇,眼淚早流乾,只露個哭相:

「還是你娘好,不給你往緊處裹,我寧願大腳!」

「呀呀,死丫頭!還不趕緊吐唾沫,把這些渾話吐淨了。你要喜歡大腳,咱倆換。叫你天天拖著我這雙大腳丫子,人人看,人人笑,人人罵,嫁也嫁不出去,即便趕明兒嫁出去,也絕不是好人家。」大腳姑說,「你沒聽過支歌,我唱給你聽——裹小腳,嫁秀才,白麵饅頭就肉菜;裹大腳,嫁瞎子,糟糠餑餑就辣子。聽明白了嗎?」

「你沒受過這罪,話好說。」

「受不就受一時,一咬牙就過去了。‘受苦一時,好看一世’嘛!等小腳裹成,誰看誰誇,長大靠這雙寶貝腳,求親保婚少得了?保你榮華富貴,好吃好穿的一輩子享用不盡!」

「三姑說的嘛呀!問你,打今兒,我還能跑不?」

「傻丫頭!咱閨女家裹腳,為的就是不叫你跑。你瞧誰家大閨女整天在大街上撒丫子亂跑?沒裹腳的孩子不分男女,裹上腳才算女的。打今兒,你跟先前不一樣,開始出息啦!」大腳姑小眼彎成月亮,眼裡卻滿是羨慕。

香蓮給大腳姑說得雲遮霧罩。雖說迷迷糊糊,倒覺得自己與先前變得兩樣。嘛樣,不清楚,好賽高了一截子。大了,大人了,女人了。於是打這天,再不哭不鬧,悄悄下床來,兩手摸著扶著撐著炕沿、桌角、椅背、門框、缸邊、牆壁、窗臺、樹幹、掃帚把,練走。把天大地大的疼忍在心裡,嘴裡絕不出半點沒出息沒志氣的聲兒。再換裹腳條子,撕扯一塊塊帶血掛膿的皮肉時,就仰頭瞧天,拿右手掐左手,拿牙咬嘴唇,任奶奶擺佈,眉頭都不皺。奶奶瞧她這樣怔了,驚訝不解,但還是不給她好臉兒,直到膿血消了,結了痂又掉了痂。

這一日,奶奶開啟院門,和她一人一個板凳坐在大門口。街上行人格外多,穿得花花綠綠,姑娘們都塗胭脂抹粉,呼嚕呼嚕往城那邊走。原來今兒是重陽節,九九登高日子,趕到河對面,去登玉皇閣。香蓮打裹腳後,頭次到大門外邊來。先前沒留心過別人的腳。如今自己腳上有事,也就看別人腳了。忽然看出,人臉不一樣,小腳也不一樣。人臉有醜有俊有粗有細有黑有白有精明有憨厚有呆滯有聰慧,小腳有大有小有肥有瘦有正有歪有平有尖有傻笨有靈巧有死沉有輕飄。只見一個閨女,年紀跟自己不相上下,一雙紅緞鞋賽過一對小菱角,活靈活現,鞋幫繡著金花,鞋尖頂著一對碧綠絨球,還拴一對小銀鈴鐺,一走一顛,絨球甩來甩去,鈴鐺叮叮噹噹,拿自己的腳去比,哪能比哪!她忽起身回屋裡拿出一卷裹腳條子,遞給奶奶說:「裹吧,再使勁也成,我就要那樣的!」她指著走遠的小閨女。

不看她神氣,誰信這小閨女會對自己這麼發狠。

奶奶的老眼花花冒出淚,倆仨月來一臉兇勁立時沒了,原先慈愛的樣兒又回來了,滿面皺紋扭來扭去,一下摟住香蓮嗚嗚哭出聲說:

「奶奶要是心軟,長大你會恨奶奶呀!」

第二回怪事才開頭

世上有些相對的事兒,比方好和壞、成和敗、真和假、榮和辱、恩和怨、曲和直、順和逆、愛和仇等,看上去是死對頭,所謂非好即壞非真即假非得即失非成即敗,豈不知就在這好壞、曲直、恩怨、真假之間,還藏著許許多多曲折許許多多花樣許許多多學問,要不何止那麼多事纏成死硬死硬疙瘩,難解難分?何止那麼多人受騙、中計、上套,完事又那麼多人再受騙、中計、上套?

單說這「真假」二字,其中奧妙,請來聖人,嚼爛舌頭,也未必能說破。有真必有假,有假必有真;假愈多,真愈少;真愈多,假卻反而愈多!就在這真真假假之中,打古到今,玩出過多少花兒?演過大大小小多少戲?戲接著戲,戲套著戲,沒歇過場。以假充真,是人家的高招;以假亂真,是人家的能耐;以假當真,是您心裡糊塗眼睛拙。您還別急彆氣,多少人一輩子拿假當真,到死沒把真的認出來,假的不就是真的嗎?在「真假」這倆字上,老實人盯著兩頭,精明人在中間折騰,還有人指它吃飯。這宮北大街上「養古齋」古玩鋪佟掌櫃就是一位。這人能耐如何,暫且不論,他還是位怪人。嘛叫怪,作小說的不能說白了,只能把事兒擺出來。叫您聽其言觀其行度其心,慢慢琢磨去。

一大早,佟忍安打家出來,進了鋪子就把大小夥計全都打發出去,關上門,只留下少掌櫃佟紹華和看庫的小子活受,不等坐下歇歇就急著說:

「把那幾幅畫快掛出來!」

每逢鋪子收進好貨,請老掌櫃過眼,都這麼辦。古董的真假,是絕頂秘密,不能走半點風出去。佟紹華是自己兒子,自然不揹著。對看庫的活受,絕非信得過,而是這小子半痴半殘。人近二十,模樣只有十三四,身子沒長成個兒,還歪胸脯斜肩膀,好比壓癟的紙盒子。說話賽嘴裡含著熱豆腐,不知大舌頭還是舌頭短半截。兩隻眼打小沒睜開過,小眼珠含在眼縫裡,好賽沒眼珠。還有喘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口氣總憋在嗓子眼裡吱吱叫,靜坐著也下氣不接上氣,生下來就這德行。小名活受,大名也叫活受,爹孃沒打算他活多久,起名字都嫌費事多餘。佟忍安卻看上他這副沒眼沒嘴沒氣沒神的樣子,僱他看庫。拿死的當活的用,也拿活的當死的用。

活受開庫把昨兒收進的一捆畫抱來,拿竿子挑著一幅幅掛上牆。佟忍安撩起眼皮在畫上略略一掃,便說:「紹華,你先說說這幾幅的成色,我聽著。」這才坐下來,喝茶。

佟紹華早憋勁要在他爹面前逞能,佟忍安嘴沒閉上,他嘴就張開:

「依我瞧,大滌子這山水軸舊倒夠舊,細一瞧,不對,款軟了,我疑惑是糊弄人的玩意兒,對不?這《雲罩掛月圖》當然不假,可在金芥舟的畫裡頂頭夠上中流。這邊焦秉貞的四幅仕女通景和郎世寧的《白猿摘桃》,倒是稀罕貨。您瞧,一碼皇綾裱。賣主說,這是當年打京城大宅門裡弄出來的。這話不假,尋常人家絕沒這號東西……」

「賣主是不是問津園張霖家的後人?」

「爹怎麼看出來的?上邊又沒落款!」佟紹華一驚。佟忍安兩眼通神,每逢過畫時,都叫他這樣一驚又一驚。

佟忍安沒接著往下說,手一指東牆上一幅絹本的大中堂畫說:

「再說說那幅……」

以往過畫,他一張口,爹就搖頭。今兒爹沒點頭也沒搖頭,八成自己都蒙對了,得意起來,笑道:

「爹還要考我?誰瞧不出那是地道蘇州片子,大行活。筆法倒是宋人的,可惜燻老點兒,反透出假。這造假,比起牛鳳章牛五爺還差著些火候。您瞧它成心不落款,怕露馬腳,或許想布個迷魂陣——怎麼?爹,您看見嘛了?」

佟紹華見他爹已經站起來,眼珠子盯著這中堂直冒光。佟紹華知道他一認出寶貝,眼珠就這麼冒光,難道這是真貨?

佟忍安叫道:「你過去看,下角枯樹幹上寫著嘛?」他指畫的手指直抖。

佟紹華上去一瞧,像踩著的鴨子,「呀」的一嗓子,跟著叫:「上邊寫著‘臣范寬制’,原來一張宋畫。爹,您真神啦!這幅畫買進來後,我整整瞧了三天,也沒看出這上邊有字呀!您、您……」他不明白,佟忍安為嘛離畫一丈遠,反而看見畫上的字。

佟忍安遠視眼,誰也不知,只他自己明白。他躲開這話說:

「鬧嘛?叫喚嘛!我早告過你,宋人不興在畫上題字,落款不是寫在石頭上,就夾在樹中間,這叫‘藏款’。這些話我都說過,你不用心,反大驚小怪問我……」

「可咱得了張寶畫呀,您知道咱統共才花幾個錢——」

「嘛寶畫,我還沒細看,誰斷定準是宋畫了?」佟忍安接過話,臉一沉,扭頭看一眼站在身後的活受說,「去把這中堂、大滌子那山水軸,還有金芥舟的《雲罩掛月圖》,捲起來入庫!」

「剩……夏……織雞古……鵝?」活受覥著臉問。

「嘰咕嘰咕嘛,去!」佟忍安不耐煩說。

活受繃起舌頭,把這幾個字兒的邊邊角角咬住又說一遍:「剩、下、這、幾、幅、呢?」他指焦秉貞和郎世寧畫的幾幅。

「留在櫃上標價賣!」佟忍安對佟紹華說,「洋人買,高高要價!」

「爹,這幾幅難道不是……」

佟忍安滿臉瞧不起的神氣,忽然長長吐一口氣,好一股寒氣!禁不住自言自語地念了天津衛流傳的四句話:「海水向東流,天津不住樓,富貴無三輩,清官不到頭。」接著還是自言自語說道:「成家的成家,敗家的敗家。花開自謝,水滿自幹,誰也跳不出這圈兒去。唉——唉——唉——」他沉了沉,想把心裡的火氣壓住卻壓不住,剛要說話,眼角瞅見活受斜肩歪腦袋,好賽等著自己下邊的話,便轟活受快把畫抱回庫裡,待活受前腳出去,後腳就衝到兒子面前發火:

「嘛,這個那個的!你把真假正看倒了個兒,還叫我當著下人寒磣你。再說,真假能當著外人說嗎?我問你,咱指嘛吃飯?你說——」

「真假。」

「這話倒對。可真假在哪兒?」

「畫上呀!」

「放屁!嘛畫上?在你眼裡!你看不出來,畫上的真假管嘛用!好東西在你眼裡廢紙一張,廢紙在你眼裡成了寶貝!這郎世寧、焦秉貞,明擺著‘後門道兒’,偏當好貨。反把宋人真跡當作‘蘇州片子’!這宋畫一張就夠你吃半輩子,你睜眼瞎!拿金元寶當狗屎往外扔!再說大滌子那軸,嘛,也假?你不知康熙二十九年到三十一年他客居天津,住在問津園張家?那畫上明明寫著康熙辛未,正是康熙三十年在張家時畫的!憑著皮毛能耐,也穩能拿下來的東西,你都拿不住,還想在古玩行裡混。我把鋪子交給你還不如放火燒了呢!再有三年,還不把我這身老骨頭貼進去!聽著,打明兒,你卷被褥卷兒搬過來住,沒我的話不準回家去,叫活受把庫裡的東西折騰出來,逐件看、看、看、看、看……」說到這兒,佟忍安上下嘴唇只在這「看」字上打轉悠,好賽叫這字兒絆住了。

佟紹華見他爹眼對窗外直冒光,以為他爹又看出嘛稀世的寶貝來,就順著佟忍安目光瞧去,透過花格窗欞,後院裡幾個人正幹活。

這後院,外人不知,是「養古齋」造假古董的秘密作坊。

原來佟忍安這老小子與別人不同,他幹古玩行,不賣真,只賣假。所有古玩行都是賣假也賣真。凡是逛古玩鋪都是奔真的去的,還有能人專來買「漏兒」。佟忍安看到這層,鋪子裡絕不放真貨,一碼假的,好比諸葛亮擺空城計,愣一兵一卒不放。古玩行乾的就是以假亂真,這一招真把古玩商的訣竅玩玄了玩絕了。只要掏錢準上當,半點便宜拿不到。他更有出奇能耐,便是造假。手底下有專人為他造假字假畫,還在鋪子後院,關上門造假古董。玉器、銅器、古錢、古扇、宣爐、牙器、硯臺、瓷器、琺琅、毯子、碑帖、徽墨……他沒不知不懂不能不會的。仿古不難,亂真死難。古董的形制、材料、花紋,一個朝代一個樣,甚至一個朝代幾百樣,魚龍變化無窮盡,差點道行,甭說摸門,圍牆也摸不著。更難是那股子勁兒氣兒味兒神兒,比方古玩行說的「傳世古」和「出土古」。「傳世古」是說一直打世上流傳下來的東西,人手摸來摸去,長了就有股子光潤含混的古味兒。「出土古」是說一直埋在土底下的東西,挖出來滿帶著土星子和鏽花,有一股子斑駁蒼勁味兒。再往細說,比方出土的玉器,髮箍、笛頭、扳指兒、鐲子、佩環、菸嘴這些,在地下邊一埋幾百上千年,挨著隨葬的銅器,日久天長銅鏽浸進去生出綠斑,叫「銅浸」,死人的血透進去生出紅斑,叫「血浸」。造假怎麼造出銅浸血浸來?再說東西放久了,不碰也生裂紋,過些時候再生一層裂紋罩在上邊,一層一層,自然而然,硬造就假。懂眼的就能挑出來。偏偏佟忍安全有辦法。這辦法,一靠閱歷,二靠眼力,三靠能耐。這叫高手高眼高招,缺一不行。假貨裡也有下品中品上品絕品,絕頂假貨,非得叫這裡頭的蟲子,盯上一百零八天,心裡還不嘀咕,那才行。佟忍安乾的就是這個。

他僱的夥計,跟一般古玩行不同,不教本事,只叫幹活幹事。那些僱來造假古董的,對古玩更是一竅不通的窮人,跟醃鴨蛋、燒木炭差不多,叫怎麼幹就怎麼幹。滿院堆著泥坯瓦罐柴禾老根顏色藥粉匣子籮筐黑煤黃泥紅鐵綠銅,外人打表面絕看不出名堂。

當下,吸住佟忍安眼神的地方,兩個小女子在拉一張毯子。這正是按他的法兒造舊毯子。毯子是打張家口定製的,全是藍花黑邊,明式的。上邊抹黃醬,搭在大麻繩上,兩人來回來去拉,毛兒磨爛,拿鐵刷子搗去散毛,再使布帚蘸水刷光,就舊了。拉毯子不能快,必得慢慢磨,才有歷時久遠的味兒。佟忍安有意僱女人來拉,女人勁小,拉得自然慢。這倆女子每人扯著毯子兩個角,來回來去,拉得你上我下。

站在毯子這邊的揹著身兒,站在那邊的遮著臉兒,只能看見兩隻小腳,穿著平素無花、簡簡單單的紅布鞋。每往上一送毯子,腳尖一踮立起來,每往下一拉,腳跟一蹲縮回去,好賽一對小活魚。

「紹華!」佟忍安叫道。

「在這兒,嘛事?」

「那閨女哪兒來的?」

「哪個?背影兒那個?」

「不,穿紅鞋那個。」

「不知道。韓小孩幫著僱的,我去問問。」

「不,不用,你把她領來,我有話問她。」

佟紹華跑去把這閨女領來。這閨女頭次來到櫃上又頭次見老爺,怕羞膽小,眼睛不知瞧哪兒,一慌,反而一眼瞧了老爺。卻見老爺並沒瞧她臉,而是死盯著自己一雙小腳,眼神發黏,好賽粘在自己腳上,她愈發慌得不知把腳往哪兒擺。佟忍安抬起眼時,眼珠賽鎦了金,直冒賊光,跟見鬼差不多。嚇得這小閨女心直撲騰。佟紹華在一邊,心裡已經大明大白,便對這閨女說:

「你往前走一步。」

這閨女不知嘛意思,一怕,反倒退後半步。兩腳前後往回一縮,賽過一對受驚的小紅雀兒,哆哆嗦嗦往巢裡縮去,只剩兩個腳尖尖露在褲腳外邊,好比兩個小小鳥腦袋。佟忍安滿面生光問這閨女:

「你多大年紀?」

「十七。」

「姓嘛叫嘛?」

「姓戈,賤名香蓮。」

佟忍安先一怔,跟手叫起來:

「這好的名字!誰給你起的?」

戈香蓮羞得開不了口,心裡頭好奇怪,這「香蓮」名字有嘛好?可聽老爺聲音,看老爺神氣,真叫她掉進霧裡了。

佟忍安立時叫佟紹華把工錢照三個月盡數給她,不叫她幹活,打發她先回家。香蓮慌了,好好幹活,話也不說半句,怎麼反給辭了?可看樣子又不賽被辭,倒像要重用她。不知老爺打算幹嘛?到底好事壞事,當時只當是樁怪事。

要說怪事,在這兒不過才開頭罷了。

第三回這才叫:怪事才開頭

小半月後,擇一天宜娶也宜嫁的大吉日,戈香蓮要嫁到佟家當大兒媳婦,水窪那片人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人肯信又無人不信。大花轎子已經擺在戈家門口了。

憑佟家在天津衛的名氣,娶媳婦比買魚還容易。雖說香蓮皮白臉俊眉清目秀,腰身也俏,離天仙還差著一截。為嘛佟家非要這窮家小戶閨女,還非要明媒正娶,花錢請了城裡出名的媒婆子霍三奶奶登門遊說。這種家的閨女還用得著遊說?給個信兒還不上趕著把閨女送去?據說兩家換帖子一看,生辰八字相剋,佟家大少爺屬雞,戈香蓮屬猴,「白馬犯青牛,雞猴不到頭」,這是頂頂犯忌的事。佟家居然也認可了。放「定」(定婚)那日,佟家照規矩派人送來八大金——耳環戒指鐲子簪子脖鏈雞心頭針褲鉤,外帶五百斤大福喜的白皮點心。要說門當戶對講禮擺闊有頭有臉人家也不過如此。這為嘛?吃錯藥了?

人說,多半因為佟家大少爺是傻子,好人家閨女誰也不肯跟這半痴半呆男人過一輩子。這等於花錢買媳婦。可再一想,也不對。

佟家沒閨女,四個大兒子,俗話叫「四虎把門」,排紹字輩,名字末尾的字,一叫榮,一叫華,一叫富,一叫貴。正好「榮華富貴」。都說佟忍安老婆會生,剛把這「榮華富貴」湊齊,就入了陰間。可這四個兒子,一半是殘。大兒子佟紹榮是傻子,小兒子佟紹貴自小有心病,娶過媳婦三年,就叫閻王派小鬼抓走了。可這四媳婦董秋蓉,正經是振華海鹽店大掌櫃董亭白的掌上明珠,明知佟家四少爺早早在閻王那裡掛上號,不也把閨女送來了?衝嘛?衝佟家的家底兒。佟忍安買媳婦絕不買假,他買香蓮買的嘛?

戈家老婆子笑不攏嘴,露著牙花子說,買就買她孫女一雙小腳!

這話不能算錯。香蓮小腳人人夸人人愛。那年頭娶媳婦先看腳後看臉,臉是天生的,腳是後裹的,能耐功夫全在腳上。可全城閨女哪個不裹腳,爹孃用心,自個兒經心,好看的小腳一個賽一個,為嘛一眼盯上香蓮?

對這些瞎叨咕戈婆子理也不理。雖說她自個兒對這門雞上天的婚事也多半糊塗著。糊塗就糊塗吧!反正香蓮嫁了,拾個大便宜,佟家根本不管陪嫁多少。只兩包袱衣服、兩床緞被、一雙鴛鴦繡花枕頭、一對金漆馬桶,佟家來兩個用人一抱全走了。

香蓮臨上轎,少不得和奶奶一通抱頭海哭。奶奶老淚縱橫對她說:

「奶奶身賤,不能隨你過去,你就好好去吧!總算你進了天堂一般的人家,奶奶心裡的石頭放平了。你跟奶奶這麼多年,知道你疼愛奶奶。只一件事——那次裹腳,你恨奶奶!你甭攔我說,這事在奶奶心裡憋了十年,今兒非說不可——這是你娘死時囑咐我的,裹不好腳,她的魂兒要來找我……」

香蓮把手按在奶奶嘴上,眼淚簌簌掉:

「我懂,那時奶奶愈狠才愈疼我!沒昨兒個,也沒今兒個!」

奶奶這才笑了,抹著淚兒,打枕頭底下掏出個紅包包。開啟,三雙小鞋,雙雙做得精細,一雙紫面白底綢鞋,一雙五彩絲繡軟底鞋,還一雙好怪,沒使針線,賽拿塊杏黃布折出來的。不知奶奶打哪兒弄來幹嘛用。奶奶皺嘴唇蹭著她的耳朵說:

「這三雙喜鞋,是找前街黑子他媽給你趕出來的,房前屋後就她一個全合人。聽奶奶告明白你這三雙喜鞋的穿法——待會兒你先把這雙紫面白底的鞋換上。紫和白,叫‘百子’,趕明兒抱一群胖小子。這雙黃鞋要等臨上轎子,套在紫鞋外邊。這叫‘黃道鞋’,記著,套上它就‘雙腳不沾孃家地’了,得我把你抱上轎子。還有,到了婆家必定要在紅氈子上走,不準沾泥沾土,就穿它拜堂,拜過堂,叫它‘踩堂鞋’。等進洞房,把這鞋脫下來藏個秘密地界兒,別叫別人瞧見。俗話說,收一代,發一代,黑道日子黃道鞋。有它壓在身邊,嘛歪的邪的,都找不到你頭上……」

香蓮聽這大套大套的話怪好玩兒,掛著淚兒的眼笑眯眯瞧著奶奶,順手不經意拿起另一雙軟鞋,一掰鞋幫,想看鞋底。奶奶一手搶過來,神氣變得古怪,說:「先別亂瞧!這是睡鞋……入洞房,脫下踩堂鞋,就換這雙睡鞋。記著,臨到上床時,這鞋可得新郎給你脫,羞嘛!誰結婚都得這樣!拿耳朵聽清楚,還有要緊的話呢——這鞋幫裡邊,有畫,要你和新郎官一起看……」說到這兒,奶奶細了眼笑起來。

香蓮沒見過奶奶這樣笑過,有點狡猾,有點發壞,好奇怪!她說:「嘛畫不興先瞧瞧!」伸手去拿鞋。

奶奶「啪」打她手說:「沒過門子哪興看!先揣懷裡,進洞房看去!」上手把鞋掖她腰間。

外邊嗚裡哇嗚裡哇吹奏敲打起來。奶奶趕緊叫香蓮換上紫鞋,外套黃鞋,嘴巴塗點胭脂,腦門再撲點粉,戴上鳳冠,再把一塊大紅遮羞布摟頭罩上。還拿了兩朵絨花插在自己白花花雙鬢上,一貓腰,兜腰抱起香蓮走出院子大門。這事情本該新娘子的父親、兄長做的,香蓮無父無兄,只好老奶奶承當。

香蓮臉上蓋著厚布,黑乎乎不透氣,耳邊一片吵耳朵的人聲樂聲放炮聲,心裡忽然難過起來,抓著奶奶瘦骨嶙嶙的肩膀,輕輕喊:

「香蓮捨不得奶奶!」

奶奶年老,抱著大活人,勁兒強頂著,一聽香蓮的叫聲,心裡一酸,兩腿軟腰也挺不住勁兒,「撲通」一下趴下了,兩人摔成一團。兩邊人忙上去把她倆扶起來。奶奶腦門撞上轎杆立時鼓起大包,膝蓋沾兩塊黃土,不管自己,卻發急地喊:

「我沒事!千萬別叫香蓮的腳沾地!抱進轎子,快抱進轎子!」

香蓮摔得稀裡糊塗,沒等把遮羞布掀開瞧,人已在轎子裡。亂鬨鬨顫悠顫悠走起來,她忽覺自個兒好賽給拔了根兒,沒挨沒倚沒依沒靠,就哭起來,哭著哭著忽怕臉上脂粉給眼淚衝花了,忙向懷裡摸帕子,竟摸出那雙軟底繡花睡鞋,想到奶奶剛才的話,起了好奇,開啟瞧,鞋幫黃綢裡子上,竟用紅線黑線繡著許多小人兒,賽是嬉戲打鬧的小孩兒,再看竟是赤身光屁股抱在一堆兒的男男女女。男的黑線,女的紅線,乾的嘛雖然不甚明白,總見過雞兒貓兒狗兒做的事。這就咯噔一下臉一燒心也起勁撲騰起來,猛地大叫:

「我回家呀!送我回家找奶奶!」

由不得她了。轎子給鼓樂聲裹著照直往前走,停下來就覺兩雙手託她胳膊肘,兩腳下了轎子便軟軟踩在氈子上。走起來,遮羞布擺來擺去,只見腳下忽閃忽閃一片紅。一路上過一道門又一道門再一道門。每一抬腳邁門檻,都聽見人喊:

「快瞧小腳呀!」

「我瞧見小腳啦!」

「多大?多小?」

「瞧不好呀!」

香蓮記著奶奶的話,在闊人家走路,最多隻露個腳尖。雖然她這陣子心慌意亂,卻留心邁門檻時,縮腳,用腳尖頂著裙邊,不露出來,急得周圍人彎腰歪脖斜眼誰也瞧不清楚。

最後好似來到一大間房子裡。香燭味、脂粉味、花味,混成一團。忽然「唰」地眼前紅綠黃紫閃光照眼一亮,面前站著個胖大男人,團花袍褂,帽翅歪著,手攥著她那塊蓋臉的紅布,肥嘴巴一扭說:

「我要瞧你小腳!」

四邊一片大笑。這多半就是她的新郎官。香蓮定住神四下一瞧,滿房男男女女個個披紅掛綠戴金墜銀,那份闊氣甭提啦。幾十根木樁子賽的大紅蠟燭全點著,照得屋裡賽大太陽地。香蓮打小哪見過這場面,整個蒙了。多虧身邊攙扶她的姑娘推一下那胖大男人說:

「大少爺,拜過天地才能看小腳。」

香蓮見這姑娘苗條俊秀賽畫裡的女子。新鮮的是,她脖子上掛個繡花荷包,插許多小針,打針眼耷拉下各色絲線。

大少爺說:「好呀桃兒,叫你侍候我倆的,你幫她不幫我,我就先看你的小腳!」上去就抓這桃兒褲腿,嚇得桃兒連蹦帶叫,胸前絲線也直飄舞。

幾個人上來又哄又攔大少爺。香蓮才看見佟家老爺一身閃亮嶄新袍褂,就坐在迎面大太師椅上。那幾人按著大少爺跪下腿同香蓮拜過天地,不等起身,只聽一個女人脆聲說:

「傻啦,大少爺,還不掀裙子瞧呀!」

香蓮一怔當兒,大少爺一把撩起她裙子,一雙小腳毫不遮掩露在外邊。滿堂人大眼對小眼,一齊瞅她小腳,有怔有傻有驚有呆,一點聲兒沒有。身邊的桃兒也低頭看直了眼。忽然打人群擠進個黃臉老婆子,一瞧她小腳,頭往前探出半尺,眼珠子鼓得賽要躥出來,跟手扭臉擠出人群。四周到處都響起咿呀唏噓嗚哇嘁喳咕嘎喲啊之聲。香蓮好賽叫人看見裸光光的身子,滿身發涼,跪那裡動不了勁。

佟忍安說:

「紹榮,別胡鬧!桃兒你怔著幹嘛,還不扶大少奶奶入洞房?」

桃兒慌忙扶起香蓮去洞房,大少爺跟在後邊又扯又撩,鬧著要看小腳。一幫人也圍起來胡折騰瞎鬧歡,直到入夜人散,大少爺把桃兒轟走。香蓮還沒照奶奶囑咐換睡鞋,大少爺早把她一個滾兒推在床上,硬扒去鞋,扯掉腳布,抓著她小腳大呼大叫大笑個不停。這男人有股蠻勁,香蓮本是弱女子,哪敵得過。撐著打著躲著推著撕扯著,忽然心想自己給了人家,小腳也歸了人家。爺們兒是傻子也是爺們兒,一時說不出是氣是惱是恨是羞是委屈,閉上眼,伸著兩隻光腳任這傻男人賽擺弄小貓小雞一樣擺弄。

一樁怪事出在過門子之後不幾天。香蓮天天早上對鏡梳妝,都見到面前窗紙上有三兩小洞。看高矮,不是孩子們調皮搗蛋捅的,也不像是拿手指頭摳的。洞邊一圈毛絨絨,賽拿舌頭舔的。今兒拿碎紙頭糊上,趕明兒在旁邊添上兩個洞。誰呢?這日中晌大少爺去逛鳥市,香蓮自個兒午覺睡得正香,模模糊糊覺得有人捏她腳。先以為是傻男人胡鬧,忽覺不對,傻男人手底下沒這麼斯文。先是兩手各使一指頭,豎按著她小腳趾,還有一指頭勾住後腳跟兒,其餘手指就在腳掌心上輕輕揉擦,可不癢癢,反倒說不出的舒服。跟著換了手法,大拇指橫搭腳面,另幾個手指繞下去,緊壓住折在腳心上的四個小趾頭,一鬆一緊捏弄起來。鬆起來似有柔情蜜意,緊起來好賽心都在使勁。一下下,似乎有章有法。香蓮知道不在夢裡,卻不知哪個賊膽子敢大白天闖進屋拿這怪誕手法玩弄她腳,又羞又怕又好奇又快活,還有種慾望自身體燃起,臉發燒,心兒亂跳。她輕輕睜眼嚇了一大跳!竟是公公佟忍安!只見這老小子半閉眼,一臉醉態,發酒瘋嗎?還要做嘛壞事情?她不敢喊,心下一緊,兩隻小腳不禁哧溜縮到被裡。佟忍安一驚,可馬上恢復常態,並沒醉意。她趕緊閉眼裝睡,再睜開眼時,屋裡空空,佟忍安已不在屋裡。

門沒關,卻見遠遠廊子上站個人,全身黑,不是佟忍安,是過門子那天鑽進人群看她小腳的黃臉老婆子,正拿一雙眼狠狠瞪她,好賽一直瞪進她心窩。為嘛瞪自己?

再瞧,老婆子一晃就不見。

她全糊塗了。

第四回爺兒幾個亮學問

八月十五這天,戈香蓮才算頭次見世面。世上不止一個面。要是沒嫁到佟家,萬萬不知還有這一面。

都說晚晌佟忍安請人來賞月,早早男女用人就在當院灑了清水,拿竹帚掃淨。通向二道院中廳的花玻璃隔扇全都開啟。鑲螺鈿的大屏桌椅條案花架,給綢子勒得賊亮,花花草草也擺上來。香蓮到佟家一個多月,天下怪事幾乎全碰上,就差沒遇見鬼,單是佟家養的花鳥蟲魚,先前甭說見,聽都沒聽說過。單說吊蘭,垂下一棵,打這棵裡又躥出一棵,跟手再從躥出的這棵當中再躥出一棵來。據說一棵是一輩,非得一棵接一棵一氣兒垂下五棵,父輩子輩孫輩重孫輩重重孫子輩,五世同堂,才算養到家,這就一波三折重重疊疊累累贅贅打一丈多高一直垂到地。菊花養得更絕,有種「黃金印」,金光照眼,花頭居然正方形,真賽一方黃金印章,奇不奇怪?當院擺的金魚缸足有一人多高,看魚非登到珊瑚石堆的假山上不可。裡邊魚全是「泡眼」,尺把長,泡兒賽雞蛋,逛逛悠悠,可是泡兒太大,浮力抻得腦袋頂著水面,身子直立,賽活又賽死,看著難受。這樣奇大的魚,說出去沒人肯信……

晌午飯後,忽然丫頭來傳話說,老爺叫全家女人,無論主婢,都要收拾好頭腳,守在屋裡等候,不準出屋,不準相互串門,不準探頭探腦。香蓮心猜嘛樣客人,要驚動全家梳洗打扮,在屋恭候,還立出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規矩。

這樣,家裡就換一個陣勢。

這家人全住三道院。佟忍安佔著正房三間,門雖開著,不見人影。東西廂房各三間。香蓮住東房裡外兩間,另外一間空著,三少爺佟紹富帶著媳婦爾雅娟在揚州做生意,這間房留給他們回來時臨時住住,平時空著關著。對面西廂房,一樣的裡外兩間歸二少爺佟紹華和媳婦白金寶閨女月蘭月桂住,餘剩的單間,住著守寡的四媳董秋蓉,身邊只有個兩歲小閨女,叫美子。雖是這樣住,為了方便,都把裡邊的門堵上,房門開在外邊。

香蓮把窗子悄悄推開條縫兒,只見白金寶和董秋蓉房間都緊緊關閉。平時在廊子上走來走去的丫頭們一個也不見了,連院當中飛來飛去的蜻蜓蝴蝶蟲子也不見了,看來今晚之舉非比尋常。她忽想到,平時只跟她客客氣氣笑著臉兒卻很少搭話的二媳婦白金寶,早上兩次問她,今兒梳嘛頭穿嘛鞋,好賽摸她的底。摸她嘛底呢?細細尋思,一團糨糊的腦袋就透進一絲光來。

打過門子來,別的全都不清楚,單明白了自己真的靠一雙小腳走進佟家。這家子人,有個怪毛病,每人兩眼都離不開別人的腳。瞧來瞧去,眼神只在別人腳上才撂得住。她不傻,打白金寶、董秋蓉眼裡看出一股子兇猛的妒恨。這妒恨要放在後槽牙上,準磨出刃來!香蓮自小心強好盛,心裡暗暗使了勁,今晚偏要當眾拿小腳震震她們!趁這陣子傻爺們去鳥市玩兒,趕緊梳洗打扮收拾頭腳。把頭髮篦過盤個連環髻,前邊拿齊刷刷的劉海半蓋著鼓腦門,直把鏡子裡的臉調理俊了。隨後放開腳布,照奶奶的法兒重新裹得周正熨帖。再開啟從家帶來的包袱,揀出一雙頂豔的軟底小鞋。鮮鮮大紅綢面,翠綠亮緞沿口,鞋面貼著印花布片兒,上邊印著蝴蝶牡丹——鞋幫上是五彩牡丹,前臉趴著一隻十色蝴蝶,翅膀鋪開,兩條大鬚子打尖兒向兩邊彎。她穿好試走幾步,一步一走,蝴蝶翅膀就一扇一扇,好賽活的,惹得她好喜歡,自己也疼愛起自己的小腳來。她還把褲腰往上提提,好叫蝴蝶露給人看。

正美著,門一開,桃兒探進半個身子說:「大奶奶好好收拾收拾腳,今晚賽腳!」香蓮沒聽懂,才要問,桃兒忙搖搖手不叫她出聲,胸前耷拉的五彩絲線一飄就溜走了。

賽腳是嘛?香蓮沒見過更沒聽說過。

門裡門外,羊角燈一掛起來,客人們陸陸續續前前後後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各帶各的神氣到了。兩位蘇州來的古玩商剛落座,佟紹華陪著造假畫的牛五爺牛鳳章來到。說是牛五爺弄來幾件好東西,帶手拿給佟忍安,問問鋪子收不收。牛鳳章常去四外蒐羅些小古玩器,自己分不出真假,反正都是便宜弄來的,轉手賣給佟忍安。佟忍安差不多每次都收下。牛五爺賣出的價比買進的多,以為賺了。但佟忍安也是得到的比花出的多,這裡的多多少少卻一個明白一個糊塗了。這次又掏出兩個小錦盒。一盒裝著幾枚蟻鼻幣,一盒裝著個小歡喜佛。佟忍安看也沒看,順手推一邊,兩眼直瞅著白金寶的房門,臉上皺紋漸漸抻平。佟紹華住在櫃上,只要逮機會回來一趟,急急渴渴回房插門和媳婦熱熱乎乎鬧一鬧。牛鳳章天性不靈,看不出佟忍安不高興,還一個勁兒把小錦盒往佟忍安眼睛底下襬。佟忍安好惱,一時恨不得把錦盒扒落地上去。

門口一陣說說笑笑,又進來三位。一個眉清目朗,灑脫得很,走起路袖口、袍襟、帶子隨身也隨風飄。另一個賽得了瘟病,臉沒血色,尖下巴撅撅著,眼珠子誰也不瞧,也不知瞧哪兒。這兩位都是本地出名的大才子。一個弄詩,一個弄畫。前頭這弄詩的是喬六橋,人稱喬六爺,作詩像啐唾沫一樣容易;這弄畫的便是大名壓倒天津城的華琳,家族中大排行老七,人就稱他華七爺。六爺和七爺中間夾著一個瘦高老頭。多半因為這二位名氣太大,瘦老頭高出一星半點不會被人瞧得見,就一下子高出半頭來。這人麻醬色繡金線團花袍子,青緞馬褂,紅瑪瑙帶銅託的扣子一溜豎在當胸。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好比後生,人上歲數眼珠又都帶濁氣,他沒有,眼光前頭反有個挑三揀四的利鉤兒。喬六橋後面的腳還沒跨進屋,就對迎上來的佟忍安說:

「佟大爺,這位就是山西名士呂顯卿,自號‘愛蓮居士’。聽說今兒您這裡賽腳,非來不可。昨兒他跟我談了一夜小腳,把我都說暈了,興致也大增,今兒也要儘儘興呢!」

佟忍安聽了,目光打二媳婦白金寶的房門立即移到這瘦高老頭臉上。行禮客套剛落座,呂顯卿便說:

「我們大同,每逢四月初八,必辦賽腳大會,傾城出動,極是壯美。沒想到京畿之間,也有賽腳雅事。不能不來飽飽眼福呢,佟大爺不見怪吧!」

「哪的話,人生遇知己,難得的幸會。早就聽說居士一肚子蓮學。我家賽腳,都是家中女眷,自個兒對自個兒比比高低,兼帶著相互切磋蓮事蓮技。請來的人都是正經八百的‘蓮癖’,這就指望居士和諸位多多指點。方才聽您提到貴鄉賽腳會,我仰慕已久不得一見,可就是大同晾腳會?」

「正是。賽腳會,也叫晾腳會。」

佟忍安眉梢快活一抖,問道:

「嘛場面,說說看。」

他急渴渴,以致忘記叫人送茶。呂顯卿也不在意,好賽一上手,就對上茬兒,興沖沖說:

「鄙鄉大同,古稱雲中。有句老話說‘渾河毓秀,代產嬌娃’。我們那兒女子,不但皮白膚嫩,尤重纖足。每逢四月八日那天,滿城女子都蹺著小腳,坐在自家門前,供遊人賞玩。往往窮家女子小腳被眾人看中,身價就一下提上去百倍……」

「滿城女人?好氣派好大場面呀!」佟忍安說。

「確是,確是。少說也有十萬八萬雙小腳,各式各樣自不必說。頂奇、頂妙、頂美、頂醜、頂怪的,都能見到。那才叫‘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呢……」

「世上有此盛事!可惜我這幾個兒子都不成氣候。我這把年紀,天天還給鋪子拴著。晾腳會這樣事不能親眼看一看,這輩子算白活了!」佟忍安感慨一陣子,又蠻有興趣問道,「聽說,大同晾腳時,看客可以上去隨意捏弄把玩兒?」

喬六橋接過話說:

「佟大爺向來博知廣聞,這下栽了。這話昨夜我也問過居士,人家居士說,晾腳會規矩可大——只許看,不許摸。摸了就拿布袋子罩住腦袋大夥兒打。打死白打!」

眾人哈哈笑起來。喬六橋是風流人,信口就說,全沒顧到佟忍安的面子。呂顯卿露出得意來。佟忍安嘛眼?只裝不知,卻馬上換了口氣,不賽求教,倒賽考問:

「居士,您剛剛說那頂美的嘛樣,倒說說看。」

「七字法呀,靈、瘦、彎、小、軟、正、香。」呂顯卿張嘴就說。好賽說,你連這個也不知道。

「只這些?」

這瘦老頭挺靈,聽出佟忍安變了態度,便說:「還不夠?夠上一字就不易!尖非錐,瘦不貧,彎似月,小且靈,軟如煙,正則穩,香即醉,哪個容易?」他面帶笑對著佟忍安,吐字賽炒蹦豆,叫滿屋聽了都一怔。

佟忍安當然明白對方在抖落學問,跟自己較勁,便面不掛色,說了句要緊的話:

「得形易,得神難。」

呂顯卿巴巴眨兩下眼皮,沒聽懂佟忍安的話,以為他學問有限,招架不住,弄點玄的。他真恨不得再掏出點玩意兒,壓死這天津爺們兒,便輪起舌頭說:

「聽說您家大少奶奶一雙小腳,蓋世絕倫,是不是名喚香蓮?大名還是乳名?妙極!妙極!是呵,古來稱小腳為金蓮。以‘香’字換‘金’字,聽起來更入耳入心,還不妙!‘金蓮’一說由來,不知您考過沒有?都說南唐後主有宮嬪窅娘,人俊,善舞,後主命制金臺,取蓮花狀,四周掛滿珠寶,命窅娘使帛裹足,在金蓮臺上跳舞。自始,宮內外婦女都拿帛裹足,為美為貴為嬌為雅,漸漸成風,也就把裹足小腳稱作‘金蓮’。可還有一說,齊東昏侯,命宮人使金箔剪成蓮花貼在地上,令潘妃在上邊走,一步一姿,千嬌百媚,所謂‘步步生蓮花’,婦女也就稱小腳為‘金蓮’了。您信哪種說法?我信前種,都說窅娘用帛纏足,可沒人說潘妃纏足。不纏足算不得小腳!」

呂顯卿這一大套,把屋裡說得沒聲兒,好賽沒人了。這些人只好喜小腳,沒料到給小腳的學問踩在下邊。佟忍安一邊聽,一邊提著自個兒專用的逗彩小茶壺,嘴對嘴吮茶,咂咂直響。人都以為他也讚賞呂顯卿,誰料他等這位愛蓮居士一住嘴,就說:

「說到歷史,都是過去的事,誰也沒見過,誰找著根據誰有理。通常說小腳打窅娘才有,誰敢斷言唐代女子絕對不裹腳纏足?伊世珍《嫏嬛記》上說,楊貴妃在馬嵬坡被唐明皇賜死時,有個叫玉飛的女子,拾得她一雙雀頭鞋,薄檀木底,長短只有三寸五。這可不是孤證。徐用理的《楊妃妙舞圖詠》也有幾句:‘曲按霓裳醉舞盤,滿身香汗怯衣單,凌波步小弓三寸,傾國貌嬌花一團。’三寸之足,不會是大腳。可見窅娘之前,貴妃先裹了腳。要說唐人先裹腳,杜牧還有兩句詩:‘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一尺減去四分,還剩多少?」

「佟大爺,別忘了,那是唐尺,跟今兒用的尺子不一般大小!」呂顯卿邊聽邊等漏兒,抓住漏兒就大叫。

「別忙,這我考過。唐人哪能不用唐尺?唐尺一尺,摺合今兒蘇尺八寸,蘇尺又比營造尺大一寸。詩上說一尺減四,便是唐尺六寸,摺合蘇尺是四寸八,摺合今兒營造尺是四寸三。不裹腳能四寸三嗎?您說說。」

呂顯卿一時接不上話茬,眼睛、嘴全張著。

喬六橋拍手叫起來:

「好呀,看來能人在咱天津衛,別總把眼珠子往外瞧了!」

眾人都將吃驚的眼神,打山西人身上挪到佟忍安這邊來。可人家呂顯卿也是修行不淺的能人。能人全好勝,哪能三下兩下就尿,稍稍一緩,話到嘴邊,下巴一揚就說:

「佟大爺的話,聽來有理。可使兩句詩做根據,還嫌單薄。《唐語林》上說,唐時一般士人妻,服丈夫衫,穿丈夫靴,可見並不纏足。」

「說得是。可我並沒說唐朝女子都纏足,而是說有纏足。有沒有是一碼事,都不都是另一碼事。居士所考,是纏足發端哪朝哪代,不是哪朝哪代蔚成風氣的,對不?咱議的嘛,先要定準,免得你說東我說西,走了題,不明不白。再說,從唐詩中求根據,絕非這三兩句,白樂天有句‘小頭鞋履窄衣裳’,焦仲卿也有句‘足躡紅絲履,纖纖作細頭’。說的都是唐朝女子穿鞋好小頭。按唐時禮節,走路不直急促,行步快,即失禮。用布纏裹約束,自然遲緩。這是情理之中的事。至於纏成嘛樣?嘛法?多大?另當別論。」

「今兒倒長了見識,天津衛佟大爺把纏足史的上限定到了唐。」呂顯卿話裡帶譏諷,仍遮不住一時困窘。明擺著沒話相爭,學問不頂戧了。

佟忍安笑笑,好賽話才開頭,接著說:

「要說上限,我看唐也嫌晚。《周禮》有屨人,掌管皇上和王妃鞋子,所謂赤舄、黑舄、赤、黃、青勾、素履、葛履,都是各式各樣鞋子。看重鞋,必看重腳。漢朝女子鞋頭喜尖,打武梁祠壁畫上看,老萊之母、曾子之妻,鞋頭都尖。《史記·貨殖傳》上說,‘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揳鳴琴,揄長袂,躡利屣’。所謂利屣,也是尖頭鞋子。《漢書·地理志》上有句話挺要緊,‘趙女彈弦跕’,師古注,字與屣同,是種無跟小鞋,跕是輕輕站著。由此看,漢朝女子以尖鞋、細步、輕站為美。自然要在腳上下功夫,那就非小不可。史游《急就篇》有句‘靸鞮卬角褐襪巾’,下邊的注不知您留意沒有。注中說,靸謂韋履,頭深而尖,平底,俗名跣子;鞮,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也。這話說得還要多明?您要聽,我還有好多例子,就怕佔大夥兒不少時候,犯不上。單把這些書上零零碎碎記載,細心推敲推敲,纏足始於唐,恐怕也不能說死吧!都說歷史是死的,我看是活的,誰把它說死,誰都等著別人來翻個兒!」

呂顯卿好賽給對方扔到水裡,又按到水下邊,不傻也呆,輪到了由人擺佈的份兒。喬六橋比剛才叫得更歡:

「完了完了!今兒我才明白,沒學問,玩小腳,純粹傻玩兒!」

牛鳳章脖子一縮說:

「說得我也想裹小腳了!」

這話惹得眾人笑聲要掀去屋頂。牛鳳章人不怪心眼怪。他總是自覺身賤,時不時糟蹋自己一句,免得別人再來糟蹋。

今兒不比尋常。佟忍安正來勁,滿肚子學問要往外倒,逮住牛鳳章這句話,笑道:

「牛五爺可別這麼說。明朝還真有男人裹足,偽裝女子,混在女人堆兒裡找便宜。事敗後坐幾年大獄,放出來人人罵他,藏不成,躲不了,人人能認出他來。」

「為嘛哪?」牛鳳章瞪著小眼問。

「腳裹小了,還能大回來?」佟忍安說。

眾人又是大笑。牛鳳章雙腳緊跺,叫著:「我可不裹!我可不裹!」賣傻樣兒逗大夥兒樂。

華琳搖著白手細指說:「不不,牛五爺裹腳準叫人認不出來。」他說完這上半句,等別人追問為嘛才說下半句,「牛五爺造假畫,賽真的;裹小腳,更賽真的!」說話時,眼珠子不看牛鳳章,也不看佟忍安,好賽看屋頂。

這話夠挖苦,可別人說還行,牛鳳章和華琳同行,都畫畫,同行犯頂,不吃這話。他小眼一翻,立時把話撞回去:

「我的假畫,騙得了您華七爺,可逃不過佟大爺的眼。對不,對不?嗯?嘻!」

牛鳳章這句話既買好佟忍安,又噁心了華琳,說得自己都得意起來。華琳清高,但清高的人拉不下臉兒來,反倒吃虧沒轍,臉氣白了。

喬六橋說:

「牛五爺,你還是閉嘴拿耳朵聽吧!沒見佟大爺和這位居士正亮著學問。今兒吳道子、李公麟來了,也叫他滾。爺幾個都是衝小腳來的!」

牛鳳章立時捂嘴,發出牛叫般粗聲兒:

「請佟大爺給諸位長學問!」

佟忍安壓倒呂顯卿,佔了上風,心裡快活。可他不帶出半點得意,也就不顯淺薄,反倒更顯得高深。他心想,自己還要退一步,有道是,主不欺客,得意饒人,才算是大度,便看也沒看牛鳳章,撂下茶壺和顏悅色說道:

「這些話算嘛學問,都是閒聊閒扯罷了。世上事,大多都是說不清道不明,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其實都有理。人說,凡事只有一個理,我說,事事都有兩個理。每人抱著自己的理,天下太平;大夥兒去爭一個理,天下不寧。古人愛找真,追究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管它誰生誰!有雞吃,有蛋吃,你吃雞我吃蛋,你吃蛋我吃雞,或是你吃雞也吃蛋,我吃蛋也吃雞,不都吃飽又吃好了?何苦去爭先雞後蛋先蛋後雞?居士!眼下咱把這些廢話全撂下,別耽誤正事。馬上賽腳給您看,聽聽您眼瞅著小腳,發一番實論,那才真長見識呢,好不好……」

「好好好!」呂顯卿剛剛心裡還擰著,這一下就平了。他給佟忍安擠到井邊,進不是退也不是。誰料這老小子一番話又給他鋪好臺階,叫他舒舒坦坦下來,心想:天津衛地起是碼頭,碼頭上的人是厲害;騎驢看景走著瞧,抓著機會再鬥一盤!

第五回賽腳會上敗下來

眾人聽說賽腳開始,都歡呼起來。有的往前挪椅子,有的揉眼皮,有的按捺不住站起身,精神全一振。方才誰也沒留意,這會兒忽見大門外廊子上站一個黃臉婆子。人雖老,神氣絕不凡,腦袋梳著蘇頭鬏子,油光光翹起來的小鬏上,罩黑絲網套,插兩朵白茉莉、一朵半開的粉紅月季。身上雖是短打扮,一碼黑,大褂子上的寬花邊可夠豔,胸前掖一塊一塵不染的雪白帕子,兩隻小腳包得賽一對緊繃繃烏黑小粽子。鞋上任嘛裝飾也沒有,反倒入眼。

呂顯卿低聲問喬六橋:

「這是誰?」

喬六橋說:

「原來是佟大爺老婆的隨身丫頭。佟大奶奶死後,一直住在佟家。原叫潘嫂,現叫潘媽。您看那雙小黑腳夠嘛成色?」

「少見的好!憑我眼力,恐怕腳上的功夫更好。你們這位佟大爺花哨嗎?」

喬六橋斜眼瞅一下佟忍安,離得太近,便壓低聲兒說:「跟您差不離兒。」又說:「潘媽這臉兒可夠瘮人的,誰也不會找她鬧。」

「六爺這話差了!腳好不看臉,顧腳不顧頭。誰還能上下全照應著。」

兩人說得都笑出聲來。

佟忍安這兒對潘媽發了話:

「預備好就來吧!」

大夥兒只等著佟家女眷們一個個上來亮小腳。誰知佟忍安別有一番佈置,只聽大門兩邊隔扇嘩啦嘩啦開啟了,現出佟家人深居的三道院。院中花木假山石頭欄杆鞦韆井臺瓷凳都給中秋明月照得一清二楚,地面亮得賽水銀鏡子。可這夥人沒一個抬頭望月,都滿處尋小腳看。只見連著東西南北房長長一條迴廊中,掛一串角子燈。每盞燈下一個房門,全閉著。潘媽背過身子,啞嗓門叫一聲:「開賽了!」又是嘩啦嘩啦,各個廂房門一下全都開啟,門首掛著各色繡花門簾,門簾上貼著大紅方塊紙,墨筆寫著:壹號、貳號、叄號、肆號、伍號、陸號。總共六個門兒。大夥兒幾乎同時瞧見,每個門簾下邊都留了一截子一尺長短的空兒,伸出來一雙雙小腳,這些腳各有各的捯飭,紅紫黃藍、描金鑲銀、挖花繡葉、掛珠頂翠,都賽稀世奇寶,即使天仙下凡,看這場面,照樣犯傻。剛剛站在廊子上的潘媽忽然不見,好賽土行孫打地下鑽走。

眾人之中,只有呂顯卿看出潘媽人老身子重,行路卻賽水上漂,腳上能耐世上絕少。他把這看法放在心裡沒說。

佟忍安對呂顯卿說:

「居士,我家幾次賽腳,都是亡妻生前主辦。這法兒是她琢磨出的。為的是,請來評腳的客人有生有熟,熟人礙情面,不好持平而論,生人更難開口說這高那低,再有我的兒媳婦都怕羞,只好拿門簾擋臉,可別見怪。」

「這好這好!鄙鄉大同是民間賽腳,看客全是遠處各地特意趕去的,誰也不認得誰。您這兒全是內眷,這樣做再好不過。否則我們真難評頭論足了。」

佟忍安點點頭,又對大夥兒說:

「前日,喬六爺出個主意說,每個門簾上都寫個號碼,各位看過腳,品出高低,記住號碼,回到廳裡。廳裡放張紙,寫好各位姓名,後邊再寫上甲乙丙。各位就按心裡高低,在甲乙丙後邊填上號碼。以得甲字最多為首,依次排出三名來。各位聽得明白?這樣賽成不成?」

「再明白不過!再妙不過!又簡單又新鮮又好玩,喬六爺真是才子。出主意也帶著才氣!來吧,快!」呂顯卿已經上勁,精神百倍,急得直叫。

眾人也都叫好,鬧著快開始。這一行人就給佟忍安帶領繞廊子由東向西,在一個個門前停住觀摩品味琢磨議論,少不得大驚小怪喧譁驚叫一通。

戈香蓮坐在門口,只見一些高矮胖瘦人影,給燈照在門簾上。她有認得也有不認得,亂七八糟分不出哪是哪位,卻見他們圍在她腳前呼好叫絕議論開:

「這雙腳,如有‘七十字法’,字字也夠得上。我猜這就是佟家大兒媳婦,對不?」

「居士,您剛才說,‘七字法’中有個‘香’字,現在又說‘七十字法’,肯定也跑不掉‘香’字,我問您這‘香’字打哪兒得來的?」

「喬六爺,咱文人好蓮,不能傷雅,大戶人家,哪有不香道理。唯‘香’一字,只能神會。」

「佟大爺,方才說賽腳會上許看不許摸,聞一聞總可以吧!呵?哈哈哈哈!」

香蓮見門簾一個人影矮下來,心一緊,才要抽進腳來,又見旁邊一個矬胖影子伸手拉住這人,嘻嘻哈哈說:

「喬六爺,提到‘香’字,我們蘇州太守也是蓮癖,他背得一首山歌給我,我背給您聽,‘佳人房中纏金蓮,才郎移步喜連連。娘子呵,你的金蓮怎的小,宛如冬天斷筍尖,又好像五月端陽三角粽,又是香來又是甜。又好比六月之中香佛手,還帶玲瓏還帶尖。佳人聽罷紅了臉,貪花愛色恁個賤,今夜與你兩頭睡,小金蓮就在你嘴邊,問你怎麼香來怎麼甜,還要請你嚐嚐斷筍尖!’」

這人蘇州音,念起來似唱非唱。完事,有人笑有人拍手,有人說不雅,有人拿它跟喬六橋開心,卻給香蓮解了圍。

忽然一個聲音好熟,叫道:

「各位再往下看,好的還在後邊呢!」

一群人應聲散去,在西邊一個個門前看腳談腳,卻沒有剛剛在自己門前熱鬧。後來卻在一處賽油鍋潑水賽地喧鬧開了。有人說:

「簡直鬧不清,哪個是您大媳婦了!」

又是那好熟的聲音:

「哪腳好,就哪個,這腳好,就這個!」

香蓮忽覺得這是二少爺佟紹華的嗓門。模糊有點不妙,蠻有把握的手竟捏起汗來。耳聽這夥人,說說笑笑回到前廳,打打鬧鬧去填號碼。好一會兒,佟紹華在廳上唱起票來:

「喬六爺——甲一乙二丙六,呂老爺——甲一乙二丙四,華七爺——甲二乙一丙四,牛五爺——甲一乙二丙三,蘇州白掌櫃甲二乙一丙四,蘇州邱掌櫃甲一乙二丙五……把票歸起來,壹號得甲最多,為首,貳號次之,第二,肆號第三。」

戈香蓮好歡喜,一時門簾都顯亮了。又聽佟紹華叫道:「潘媽,拉下門簾,請各位少奶奶、姑娘,見見諸位客人!」跟著香蓮眼前更一亮,幾十盞燈照進眼睛,卻見前廳輝煌燈火裡滿是客人,周圍各房門口都坐一個花樣兒的女人。

佟紹華賽剛給抽了三鞭子,十分精神。那張大油臉鼓眼珠,今兒分外冒光,雙手舉著一張寫滿人名號碼的灑金硃砂紙,站在前廳外高聲兒叫:

「壹號,白金寶,我媳婦!你來謝謝諸位老爺!貳號,戈香蓮,我嫂子;肆號,董秋蓉,是我弟妹。餘下三個都是我家丫鬟,桃兒、杏兒、珠兒。各位也請出來吧!」

戈香蓮傻了!她是大少奶奶,該壹號,怎麼貳號?是弄錯還是佟紹華成心搗鬼?回頭一瞧,門簾上貼的居然就是貳號。可是憑自己的腳,寫上嘛號碼也該選第一呀!她不信會敗給白金寶,但拿眼一瞧就奇了,白金寶好賽換一雙小腳,玲瓏嬌小,隱隱一雙淡綠小鞋,分明兩片蘋果葉子,鞋頭頂著珠子,唰唰閃光,又賽葉子上顫悠悠的露水珠兒。這會兒她正打屋裡出來,邁步也完全不同往常,繡花羅裙,就賽打地面上飄過,腳尖在裙子下邊,忽然露出忽然不見,逗人眼饞。香蓮起身走出屋時,本打算拿鞋上的那對蝴蝶壓壓白金寶,一提裙腰,蝴蝶出來了,可兩隻腳咋咋呼呼支支稜稜,有露沒藏賽叉魚的叉子,劈著兩個大尖。那白金寶走到眾人前,道萬福行禮,右腳沒露,只把左腳成心往外一閃。這一閃叫人看個滿眼,再多看一眼又不成。香蓮也給這一下閃呆了。原本白金寶的腳比自己大,怎麼顯得比自己還小?一刀切去一塊不成!鞋子更是出奇講究,連鞋底牆子、底牙、褲腿套上全是精緻到家的繡花。香蓮打小也沒見過這麼貴重花哨的鞋子。自己這印花蝴蝶不過奶奶打香粉店花二十個銅子兒買的,一比,太窮氣了。

這種場面上,一透窮氣,就洩了氣!她打腳底到腰叉子全發涼,恨不得撥頭跑回屋,關門躲起來。潘媽招呼珠兒、杏兒、桃兒端三個青花瓷礅子,放在當院,請三位少奶奶坐下。香蓮想拿裙子把小腳罩住,偏偏剛才為了露蝴蝶,裙腰往上提,腰帶扎得又緊,拉不下來,小腳好賽淨心晾在外邊給她出醜。她不敢瞅自己腳,也不敢瞅白金寶的腳,更不敢瞅白金寶的臉。白金寶臉兒不定多光彩呢!

佟忍安對呂顯卿說:

「居士,打這評選結果上看,你果然不凡。您看其他各位有的一錯兩對,有的兩錯一對,有的名次順序填倒,唯有您號碼也對,順序也對。不知您品評金蓮按嘛規格?」

呂顯卿聽了好得意,才要開口,喬六橋搶過話打趣道:

「還是那七字法唄!」

呂顯卿剛剛比學問栽了,這次不能再栽,嘴皮子也鼓起勁兒說:

「七字法是通用之法。品蓮要分等級的。」

「怎麼分法,請指教。」佟忍安一追問,兩人又較量上了。

「這要先說六個字。」

「不是七字又六字了?愈說愈糊塗了!」喬六橋嘻嘻哈哈說,一邊跟旁人擠眉弄眼,想拿這山西佬找樂子。

呂顯卿是老江湖,當然明白。他決意給這些傢伙點真格的瞧瞧,正色說:

「聽明白就不糊塗。小腳美醜,在於形態。所謂形態,形和態唄!先說形,後說態。形要六字俱備,即短、窄、薄、平、直、銳。短指前後長度,宜短不宜長。窄指左右寬度,宜窄不宜寬。還須前後相稱,一般小腳,往往前瘦後肥,像豬蹄子,不美。薄指上下厚度,宜薄不宜厚。直指足根而言,宜正不宜歪,這要打後邊看。平指足背而言,宜平不宜突,如能向下微凹更好。銳指腳尖而言,宜銳不宜禿,單是銳還不成,要稍稍向上翹,便有媚勁兒。向上撅得賽蠍子尾巴,或向下耷拉得賽老鼠尾巴,都不足取。這是說小腳的形。」

這幾句就叫香蓮聽得雲山霧罩,從不知小腳上還這麼多道理講究。拿這些道理一卡,自己的腳哪還算腳,只賽墜在腳脖下兩塊小芋頭。前廳裡諸位把呂顯卿這套聽過,不覺拿眼全瞄向佟忍安。盼望這位天津衛能人,再掏出點真玩意兒,把這外邊來的能耐梗子壓住。佟忍安單手端小茶壺,歪脖眯眼慢條斯理吮著,不知有根還是沒詞,不搭腔,只是又追了一句:

「這說了形,還有態呢?」

呂顯卿瞥他一眼,心想不管你有根沒根,先痛快壓你一陣再說。

「態字上要分三等。上等金蓮,中等金蓮,下等金蓮。」

香蓮心裡一驚,想到自己得第二名,生怕這老頭把自己歸入中等。

「先說上等!」蘇州那商人聽得來勁,急著說。

「好,我說。上等金蓮中間又分三種。兩腳纏得細長,好比筍尖,我們大同叫‘黃瓜條子’,雅號叫釵頭金蓮。兩腳纏得底窄背平,好比彎弓,雅號叫單葉金蓮。兩腳纏得頭尖且巧,好比菱角,雅號叫紅菱金蓮。這三種小腳中間墊高底,又叫穿心金蓮,後邊蹬高底,又叫碧臺金蓮。都是上等。」

「居士敢情有後勁,快說說中等嘛樣!」喬六橋說。

「腳長四五寸,還端正,走起來不覺笨,鞋幫沒有稜角鼓起來,叫錦邊金蓮。腳豐而不肥,好賽鵝頭,招人喜愛,叫鵝頭金蓮。兩腳端正,只是走路內八字,叫並頭金蓮;外八字的叫並蒂金蓮。這都是中等。」

「這名字真比全聚德炒菜的名兒還好聽!」喬六橋笑道。

「六爺你是眼饞還是嘴饞?」

「別打岔!居士,你別叫他們一鬧把話截了,接著說下等的金蓮。」

呂顯卿說:

「今兒佟家府上沒下等金蓮。三位少奶奶都是上等的。要在我們大同賽腳會上,我敢說也能奪魁!」

他這幾句話,不知真話假話客氣話應酬話,卻說得三位少奶奶起身向他道謝。一站一坐當兒,白金寶無意打裙縫露出小腳,叫戈香蓮逮住著意一看,嚇一跳,竟然真比平時小了至少一寸?是自己看錯還是人家用了嘛魔道法術?

呂顯卿對佟忍安說:

「我雖嗜好金蓮,比您,至少還差著三蹬臺階。方才班門弄斧,可別笑話我無知,多多指點才對呢!」

佟忍安眼瞅一處,不知想嘛,一聽呂顯卿這話好比跑到自己大門口叫陣,略一沉便說:

「秦祖永《桐陰論畫》,把畫分作四品。最高為神品,逸品次之,妙品又次之,最末才是能品。能品最易得,也最易品。神品最難得,也最難品。拿我們古玩行說,辨畫的真偽,看紙,看墨,看裱,看款,看圖章,看軸頭,都容易,只要用心記住,走不了眼。可有時候高手造假畫,用紙、用墨、用綾、用錦,都用當時的,甚至圖章也用真的,怎麼辦?再有,假宋畫不準都是後來人造的,宋朝當時就有人造假!看紙色墨色論年份都不錯,就沒辦法了?其實,盯準更緊要的一層,照樣分辨出來,就是看‘神’!真畫有神,假畫無神。這神打哪兒來的呢?比方,山林有山林氣,畫在紙上就沒了。可畫畫的高手,受山林氣所感,淋淋水墨中生出山林一股精神。這是心中之氣、胸中之氣,是神氣。造假絕造不出來。小腳人人有,人人下功夫,可都只求形求態。神品……人世間……不能說沒有……它,它……它……」

佟忍安說到這兒忽然卡住,眼珠子變得渾渾噩噩朦朦朧朧虛虛幻幻離離嘰嘰,發直。香蓮遠遠看,擔心他中了風。

呂顯卿笑道:「未免神乎其神了吧!」他真以為佟忍安肚子裡沒貨,玩玄的。

「這神字,無可解,只靠悟。一輩子我只見過一雙神品,今生今世再……唉!何必提它!」佟忍安真賽入了魔。弄得眾人不明不白不知該說嘛好。

忽然,門外闖進一個胖大男人。原來是大少爺佟紹榮,進門聽說今兒賽腳,白金寶奪魁,他老婆敗了陣,吼一聲:「我宰了臭娘兒們!」把手裡鳥籠子扯了,剛買的幾隻紅脖兒走了運,都飛了。他操起門槓,上來掄起來就打香蓮,眾人上去拉,傻人勁大,喬六橋、牛鳳章等都是文人,沒幫上忙,都挨幾下,牛鳳章門牙也打活了。一槓子掄在香蓮坐的瓷礅子上,粉粉碎。佟忍安拍桌子大叫:「拿下這畜生!」男用人跑來,大夥兒合力,把大少爺按住,好歹拉進屋,裡邊還一通摔桌子砸板凳,喊著:

「我不要這臭腳丫子呀!」

客人們不敢吱聲,安慰佟忍安幾句,一個個悄悄溜了。

當晚,傻爺們兒鬧一夜,把香蓮鞋子腳布扒下來,隔窗戶扔到院裡。三更時還把香蓮嘰哇喊叫死揍一頓轟出屋來。

香蓮披頭散髮,光著腳站在當院哭。

第六回仙人後邊是神人

戈香蓮賽腳一敗,一跟斗栽到底兒。

無論嘛事,往往落到底兒才明白。懸在上邊發昏,吊在半截也迷糊。在佟家,腳不行,滿完。這家就賽棋盤,小腳是一個個棋子兒,一步錯,全盤立時變了樣兒。

白金寶氣粗了。香蓮剛過門子時,待她那股子客客氣氣勁兒全沒了。好賽憋了八十年的氣,一下子都撒出來。時不時,指雞罵狗,把連鉤帶刺的話扔過來,香蓮哪敢拾。原先不知白金寶為嘛跟她客氣,現在也不知白金寶幹嘛跟她犯這麼大性。白金寶見這邊不拾茬,性子愈順愈狂。不知打哪兒弄一雙八寸大鞋,俗名叫大蓮船,擺在香蓮門口,糟蹋香蓮。香蓮看得氣得掉淚卻不敢動。別人也不敢動。

守寡的四媳婦董秋蓉在家的地位有點變化。過去白金寶總跟她鬥氣,板死臉給她看。賽腳會後換了笑臉,再逢親朋好友來串門,就把秋蓉拉出來陪客人說話,甩開香蓮理也不理,弄得秋蓉受寵若驚,原是怕白金寶,這會兒想變熱乎些又轉不過來,反而更怕見白金寶了。

佟紹華沾了光,只要在鋪子裡待膩了想回家,打著二少奶奶旗號,說二少奶奶找他,挺著肚子就回來了,佟忍安也沒轍。可後來,二少奶奶自己出來轟他,一回來就趕回去。本來佟紹華騎白金寶脖子上拉屎當玩兒,這陣子白金寶拿佟紹華當小狗兒。誰也不知二少奶奶怎麼一下子對二少爺這麼兇。戈香蓮明白。她早早晚晚三番五次瞧見佟忍安往白金寶屋裡溜。但她現在躲事都難還去招惹是非?再說家裡人都圍著白金寶轉,知道也掖肚子裡,誰說?丫頭們中只桃兒待香蓮好,她原是派給香蓮用的,可當下只要她一腳邁進香蓮屋,白金寶就叫喊桃兒去做事,兩隻腳很難都進來。一日中晌,趁著白金寶睡午覺當兒,桃兒溜進香蓮屋來悄悄說,自打白金寶不叫二少爺著家,二少爺索性到外邊胡來,過去逛一回估衣街的窯子,到家話都少說,怕走了嘴。現在嘛也不怕,整天花街柳巷亂竄。憋得難受時竟到落馬湖去嘗腥,那兒的窯姐都是野黑粗壯的土娘兒們,論鐘頭要錢,洋錶轉半圈,四十個銅子兒。到時候老鴇子就搖鈴鐺,沒完事掏錢往外一扔。桃兒說,這一來櫃上的錢就由二少爺盡情去使。喬六橋一夥摽上了他,整天纏他請吃請喝請看請玩兒再請吃請喝請看請玩兒。

「老爺可知道?」

「老爺的心思向來沒全撂鋪子裡,你哪知道!」

香蓮也知道,但不知自己知道一多半還是一少半。

這家裡,看上去不變的唯有潘媽。她住在後院東北角緊挨佟忍安內室的一間耳房。平時總待房裡,偶然見她在太陽地曬鞋樣子、晾布夾子,開門叫貓。她養這貓倒賽她自己,全黑、短毛、賊亮、奇兇,賽只瘦虎。白天在屋睡覺,整夜上房與外邊流竄來的野貓撕打,鬼哭狼嚎吼叫,有時把屋頂的磚頭瓦塊「啪嗒」撞下來。桃兒說,全家人誰也離不開潘媽,所有鞋樣子都歸她出。賽腳那天白金寶的小腳就靠她捯飭的。她的鞋樣敢說天下沒第二個。

「十天半個月,她也往各屋瞧瞧,鞋不對,她拿去弄。可她就不往您屋裡來。您沒瞧見賽腳前她天天都往二少奶奶屋跑,就是她把您打賽會上弄下來的。不知她為嘛偏向二少奶奶,恨您!」

香蓮沒搭腔,心裡卻有數。香蓮心細,看出潘媽打賽腳後不再去白金寶屋子了。

變得最兇,要數香蓮的傻爺們兒。香蓮真不懂傻人也把小腳看得這麼重。原先是傻,這一下瘋了。瘋人更沒準,犯起病就跟香蓮瞎鬧。有時拿拴床帳的帶子,把香蓮兩腳捆一塊兒,就要拿出去賣。買鳥兒,這是高興時候。兇狠起來就拿針錐扎小腳,鮮血打裹腳布裡往外冒。香蓮已有了身孕,桃兒等幾個丫頭來哄大少爺說,大少奶奶肚裡有他孩子,孩子有雙天下沒比的小腳,叫他必得好好待大少奶奶,等著好小腳生出來。這話管用,大少爺一聽立時變樣,天天捧著香蓮小腳親了又親。一天打外邊回來,居然給香蓮買一包蜜棗,叫香蓮心裡一熱直掉淚。可過幾天,街上兩個壞小子攔著大少爺說:「聽說你爹給你娶個大腳媳婦,還要再生個大腳閨女。」他眼就直了,進門操起菜刀踹門進屋,非要切開香蓮肚子看小腳不可。扯脖子叫喊著:

「我爹誑了我,誰也不信,開啟看!」

香蓮這兩天正是心如死灰時候。不知誰把賽腳會的事傳給香蓮的奶奶。奶奶聽了,氣閉過去。香蓮得信趕到家,奶奶拿最後一口氣對她說:「奶奶也不知怎麼會毀的你!」糊里糊塗,抱著悔恨作古了。香蓮絕了後路,見傻爺們兒也不叫她活,心一橫,把衣服兩邊一扯唰地撕開,露出鼓鼓白肚皮,瞪著眼對大少爺說:

「開吧!我活膩了,要嘛給你嘛!」

誰知噹啷一聲,菜刀扔在地上,傻爺們兒居然給香蓮磕起頭來,腦門撞得青磚地「嗵、嗵、嗵」直響,十來下就撞昏了,腦門鼻子都流血。再醒來,不打不鬧,也不說話,只是傻笑,飯菜全不吃,到後來滴水不進,藥湯沒法灌,人就完了。挺大一個活人,完了,真容易。

應上「白馬犯青牛,雞猴不到頭」這句話。香蓮結婚沒一年,守了寡。人強心不死,她只盼著生個小子。白金寶和董秋蓉兩房頭都是閨女,董秋蓉一個,白金寶兩個,據說在南邊的三少奶奶爾雅娟生的也是閨女。香蓮要生個小子,給佟家留根,日子還能喘過口氣。偏偏心強命不強,生的是丫頭!想改也改不了,想添再也添不了!生下來不久還滿身疹子。她心涼得賽冰塊,天天頭不攏腳不裹,孩子死就死,死完自己死。可自己身上掉下的這塊肉,滿是紅點,癢得整天整夜哭,哭聲叫她待不住,每天一趟去到娘娘宮,給斑疹娘娘燒香。娘娘像前還有三個泥塑長鬍的男人,人稱「撓司大人」,專給出疹子的孩子撓癢,還有一條泥做的黑狗,專給孩子舔癢癢痘。她一連去七天,別說娘娘不靈,孩子的疹子竟然退了。

一天潘媽忽進來,抓起孩子的小腳看了看,驚訝地說:「又是天生一塊稀罕料。」隨後拿著嚇人的鼓眼盯住香蓮說:「老爺叫我給她起個名兒。就叫蓮心吧!」

香蓮聽了,兩眼立時發直,潘媽走出去時,看也不看。桃兒端飯進來了。自打大少爺死後,香蓮落得同丫頭們地位差不多,吃飯也不敢和老爺少爺少奶奶們同桌。桃兒問她:

「不是二少奶奶又罵閒街了?甭搭理她,她罵,您就把耳朵給她,也不掉塊肉。」

香蓮直呆呆不動。

桃兒又說:

「我看四少奶奶心眼倒不錯。這湯麵上的肉絲,還是她夾給您的呢!原先她那雙腳,不比二少奶奶差。倒霉倒在一次挑雞眼,生了膿,爛掉肉,長好了就嫌太瘦。那天賽腳,我勸她墊點棉花,她不肯。她怕二少奶奶看出來罵她。可我看……您可別往外說呀——二少奶奶腳尖就墊了棉花。本來她腳尖往下耷拉!不單我瞧出來,珠兒杏兒全瞧出來了,誰也不敢說就是了!」

桃兒引香蓮說話。本來這話十分勾人談興的。但香蓮還是不吭聲也不動勁,神色不對,好賽魂兒不在身上。桃兒以為她一時心思解不開,不便擾她,就去了。香蓮在床邊直坐到半夜,拿著閨女雪白噴香的小腳,口裡不停唸叨著潘媽的話:

「又是天生一塊稀罕料……天生一塊稀罕料……天生一塊稀罕料……」

三更時,香蓮起來插上門,開啟一小包砒霜,放在碗中,拿水沏了,放在床頭。上床放了腳,使裹腳條子把自己和閨女的腳捆在一塊兒,這才掉著淚說:

「閨女!不是娘害你!娘就是給這雙腳丫子毀成這樣,不願再叫你也毀了!不是娘走了非拉著你不可,是娘陪你一塊兒走呀!記著,閨女!你到了閻王殿也別冤枉你娘呀!」

閨女正睡。眼淚掉在閨女臉上,好賽閨女哭的。

香蓮猛回身,端起毒藥碗就要先往閨女嘴裡灌。

忽聽「嘩啦」一響,窗子大敞四開,黑乎乎窗前站著一個人。屋裡燈光把一張老婆子的臉照得清清楚楚,滿臉橫七豎八皺紋,大眼死盯著自己,真嚇人!

「鬼!」香蓮一叫。毒藥碗掉在地上。

恍惚間,以為是奶奶的鬼魂兒找來了,又以為是自己從沒見過早早死去的婆婆。耳朵卻聽這老婆子發出聲音,啞嗓門,口氣很嚴厲:

「要死還怕鬼!再瞅瞅,我是誰?」

香蓮定住神,一看是潘媽。

「開開門,叫我進去!」潘媽說。

香蓮見是她,心一定,不解腳條子,把頭扭一邊。

潘媽打窗子進去,站在炕前,冷笑道:

「活不會活,死倒會死!」

香蓮心還橫著,在死那邊,根本不理她。

潘媽上去,拿起香蓮的腳,擺來擺去又捏又按上下左右前前後後地瞧了又看看了又瞧,真賽端詳一個精細物件。香蓮動也不動,好似這腳不跟她身子連著。心都死了,腳還活著?潘媽手拿她的腳,眼瞅一邊,深深嘆一口長氣說:「他眼力真高!我要有這雙腳,佟家還不是我的!」她沉一下忽扭頭對香蓮說:「您要肯,把您這雙腳交給我,我保您在佟家橫著走路!」這兩句話說得好坐實,一個字兒在板上釘一個釘子。

她等著香蓮回答,停一刻,沒聽香蓮吭聲,便冷冷說:「戴金鐲子窮死,活該去當窩囊鬼吧!」轉身就走,小腳還沒邁出門檻,香蓮的聲音就撞在她後背上:

「你說的算,我就依你!」

潘媽回過身。香蓮打進佟家,頭次見潘媽笑臉。臉板慣了,一笑更嚇人。可跟著笑容就消失,不笑反比笑更舒服。潘媽問:

「這腳誰給您纏的?」

「我奶奶。」

「算她對得起您!您聽好了——您這雙腳,要論天生,肉嫩骨軟,天下沒第二雙;要論纏裹,尖窄平直,也沒挑兒。您奶奶算能人,沒給您纏壞,就算成全了您。可是怨就怨您自己沒能耐收拾它。好比一塊好肉,只會水煮放鹽,不會煎炒烹炸,白叫您給淹浸了!再好比一塊玉,沒做工,還不跟石頭一樣!單說賽腳那天,那雙蝴蝶鞋還算鞋?破點心盒子!醬菜簍子!要嘛沒嘛,嘛好腳套上它還有樣?再說您為嘛不穿弓底?人家二少奶奶四寸腳,穿上弓底,腳一彎,四寸看上去賽三寸。您這指令碼來三寸,反叫這破鞋連累得顯得比二少奶奶腳還大,這不屈了!不等著敗等嘛?」

香蓮眼珠子閃一道藍光:

「告我,還有救嗎?」

「要沒有,跟您說它幹嘛!」

香蓮解開腳上帶子,下炕「撲通」趴下來給潘媽磕三個頭:

「潘媽,求您給我指個明道兒,叫我翻過身來吧!」

她眼裡直冒火。

潘媽冷言道:

「您起來,您是主家,不興給用人跪著。再說,我又不是為您。您為您自己,我也為我自己,可都得用您這雙腳。誰也別謝誰了!」

香蓮聽懂一半,另一半不懂。

潘媽不管她懂不懂,「叭」地開啟桌上一個漆盒子。不知這盒子嘛時候撂在桌上的。黑漆面,朱漆裡,銅蝙蝠包角,盒裡一塊繡花黃綢子。掀開花綢,拿出一雙花團錦簇般的小鞋,繡工可謂蓋世無雙,花邊一層套一層,細得快看不出來,拿眼一盯,藤蘿魚鳥博古走獸行雲海浪萬字回紋,都是有姿有態精整不亂。拿出來就噴香濃香異香,賽兩朵花兒。放在手中,剛和手掌一般大小。又軟又輕又俏又柔,彎彎的,好比一對如意紫金鉤。再看底兒竟是紫檀木旋的。

「您穿上試試。」

「這鞋怕不到三寸吧,我哪能穿?」

「不能我叫您穿?」

香蓮提著鞋跟,把腳尖伸進去一蹬,只覺光溜溜鞋底蹭著腳掌一滑,哧溜穿上,不大不小,正正好好。咦,看上去比腳小的鞋,怎麼正好?她瞧著潘媽發怔。潘媽說:

「我說了,三寸腳一彎,就比三寸小。這是古式鞋底,樣好,彎得賽橋,正經八百叫弓底,不比現時市面上的柳木底子,隨便有個彎兒就得。照規矩,三寸鞋,木底長二寸六,彎七分。您再量您那雙,頂多彎三分,哪成?好了,您把這雙褲腿套兒套在外邊,看看嘛樣兒吧!」

潘媽打盒裡又拿雙褲腿套,香蓮接過一看,恐怕這樣好的繡活別處甭想見到。潘媽說:

「都是桃兒繡的,往後你就找她。」

香蓮驚得說不出話來。低頭套上這褲腿套,鞋是綠的,套是粉紅的,繡線全是淡色,淺紫淺藍淺黃淺棕淺灰淺絳,加上白和銀,又素又豔,愈顯得腳兒玲瓏嬌小可愛。想不到這小腳就連在自己腿下邊。她瞅瞅潘媽,心想潘媽也要誇讚幾句。潘媽卻說:

「您站起來走幾步看。記著,小腳有四忌,坐著忌諱晃裙子,躺著忌諱抖腳尖,站著忌諱踮腳跟,走路忌諱蹺腳趾。」

香蓮想起身試試,身子一立,只覺自己好賽給掛在杆子上,搖搖晃晃,腳發空又發緊。趕緊收攏腳尖,人就往前栽,差點來個馬趴;腳跟一使勁,人又往後仰,險些來個老頭鑽被窩。潘媽按她坐下,叫她脫下鞋子,自己坐對面,把香蓮的裹腳條子揪下來一扔,邊說:「大少奶奶,再受次罪吧,我給您重纏。您穿慣小彎底兒,腳弓不夠,全靠纏了!」說著手裡已拿了一卷又窄又齊整的青布條子,不管香蓮樂不樂意,這腳丫子好比她的東西,大拇指一挑,「嗒」的腳布頭就按在腳上,這下真比逮小飛蟲還快。她說:「您看好了,下次就照這樣裹!」

香蓮用心看,也用心記。只見潘媽——先把腳布直頭按在腳內側靠裡懷踝骨略前,打腳內直扯大拇趾尖兜住斜過來繞到腳背摟緊,再打腳背外斜著往下繞裹嚴壓向腳心,四個腳趾拉住抻緊再轉到腳外邊翻上腳背,搭過腳外邊掛腳跟前扯勾腳尖回到腳內側又直扯大拇趾斜繞腳背,下繞四腳趾打腳心腳外邊上腳背外掛腳跟勾住腳尖二次回到腳內側,跟手還是腳內腳尖腳背腳心腳外腳背腳跟腳尖三次回到原處再來。香蓮看出,和奶奶裹法差得並不大,不過手底下更利索,腳布繞來繞去絕不折邊,一道道緊緊包著密不透氣,使力均勻,沒有半點鬆勁地方。可纏到第八道,手法忽變,又加進一條寬裹腳條子,嘴裡說一句:

「這叫攔裹布,用的是‘攔腳背法’,專治你腳弓不夠彎的毛病!」

隨這話,腳布上手一勾腳尖,返過足背,竟打外邊向下繞,反著拉腳跟,轉上去剛好纏腳巴骨,跟著就打內邊繞過腳背,來回幾圈,算把裹腳布扣住。跟手轉過腳跟上腳脖,把腳背前半截攔上,不鬆勁地打腳跟後直拉大拇趾頭,連著腳巴骨一包上足背,這算攔一扣,再裹再攔,再攔再裹,直到把一卷一丈多的裹腳條子全用完。香蓮便覺腳背發脹,腳心發空,腳跟和腳心好比叫人兩手攥著往下使勁掰,就賽腳抽筋一樣。看是好看,有模有樣,上弓前翹,俏麗俊巴,可穿上潘媽拿給她另一雙扳腳用的青布鞋,難受多了,邁步賽踩高蹺。

「能受?」潘媽問,鼓眼珠子瞧著她,分明考問她。

香蓮毫不含糊:

「打算活,都能受。還怎麼著,你就說吧!」

潘媽冷冷盯她一眼,點點頭,打盒裡又拿出一把小尺,尺三寸,象牙做的,用得久,發舊發黃發亮,上邊的星子都是嵌銀的。她把尺子給她時說:「這是專量腳使的。二少奶奶使不了,她腳比這尺大。」潘媽嘿嘿一笑。這笑,賽股寒氣,往人骨頭裡鑽。「你天天晚上拿熱水洗腳,洗完照我剛才那樣纏上。記住!一雙好腳睡覺時候也不能鬆開。只要纏好就拿它量。我這兒還有張表,腳上每個關節上邊都有尺寸,不能錯過半分半毫,哪兒漲出來就勒哪兒。給你——」又遞給香蓮一張破舊的元書紙,木版印的表格,滿是字、是尺寸。

香蓮拿過一看,這才算打小腳的門縫往裡邊瞅一眼。一眼就看花了——

b足部尺度一覽表(營造尺)/b

自打這夜,天天三更,潘媽準時推門進來,幫她調理小腳,教給她種種規矩、法度、約束、講究、忌諱、能耐和訣竅,怎麼洗腳怎麼治腳怎麼修腳怎麼愛腳怎麼調藥和怎麼挑雞眼,漸漸還教會她自制弓鞋,做各種各樣各門各類鞋殼子,削竹篾、釘曳拔、緣鞋口、縫褲腿套。這一切,不論製法、配色、選料、尺度,都有苛刻的規法。錯了不成,否則叫行家笑話。不懂就糊塗著,懂了就非照它辦不可。規矩又是一層套一層,細一層,緊一層,嚴一層,愈鑽反而愈來勁愈有趣愈有學問。在它下邊受制,在它上邊制它。她真不知潘媽肚子裡還有多少東西,也許一輩子也學不盡,可香蓮是個會用心的女子,非但用心還盡心,一樣樣牢牢學到手。

雖然她的腳天生質嫩,骨頭沒硬死,但畢竟成人,小腳成形,要賽泥人張手中膠泥可不成。強弓起來的腳,沾地就疼,賽要斷開,真好比重受當年初裹的罪。她不怕!有罪挨著,疼就強忍,硬裹硬來硬踩硬走,硬拿自己幹。白金寶眼尖,看出來,就罵她:「臭蹄子,裹爛了,還不是隻死耗子!」她只裝沒聽見。這話賽刀子,她死往肚裡咽。只想一天,拿出一雙蓋世絕倫的小腳,把這佟家全踩在腳底下,就不知她命裡,叫不叫她吐出這口惡氣。她叫自己的命差點制死呵!

這日,她抱著蓮心在廊子上曬太陽,佟忍安站在門口揪鼻子毛,一使勁,一扭臉,遠遠一眼就盯上香蓮的腳。佟忍安何等眼力,立時看出她的腳大變模樣,神氣全出來了。佟忍安走過來只說一句:「後晌,你來我屋一趟。」轉身便走了。

她打進了佟家門,頭次進公公屋,也很少見別人進去過。這屋子一明兩暗,滿屋書畫古董,一股子潮味兒、書味兒、樟木味兒、陳茶味兒、黴味兒,濃得噎人。她進來就想出去換口氣,忽見佟忍安的眼正落在她腳上。這目光賽隻手,一把緊緊抓住她腳,動不得。佟忍安忽問:

「誰幫你捯飭這腳?」

「我自己。」

「不對,是潘媽。」佟忍安說。

「沒有。我自己。」香蓮不知佟忍安的意思,怕牽扯潘媽,咬住這句話說。

「你要有這能耐,上次賽腳也敗不下來……」佟忍安眼瞧別處,不知琢磨嘛,自個兒對自個兒說,「唉!這老婆子!再收拾好這雙腳,更沒你的份啦……」他起身走進東邊內室,招手叫香蓮跟進去。

香蓮心怕起來。不知公公是不是要玩她腳。反過來又想,反正這雙腳,誰玩兒不是玩兒,禍福難猜,禍福一樣,進去再說。

屋裡更是堆滿書櫃古玩,打地上到屋頂。紙窗簾也不卷,好暗。香蓮的心嘣嘣跳,只見佟忍安手指著櫃子叫她看。櫃子上端端正正放一個宋瓷白釉小碟兒,碟上反扣著一個小白碗兒。佟忍安叫香蓮翻開碗看。香蓮不知公公耍嘛戲法,心裡揪得緊緊,上手一翻拿開碗!咦呀!小白碟上放著一對小小紅緞鞋,通素無花,深暗又鮮,陳舊的紫檀木頭底子,彎得賽小紅浪頭,又分明靜靜停在白碟上。鞋頭吐出一個古銅小鉤,向上卷半個小圓,說不出的清秀古雅精整沉靜大方莊重超逸幽閒。活活的,又賽件古董。無論嘛花哨的鞋都會給這股沉靜古雅之氣壓下去。

「哪朝哪代的古董?」香蓮問。

「哪來的古董,是你婆婆活著時候穿的。」

「這樣好看的小鞋,怕天下沒第二雙!」香蓮驚訝瞪圓一雙秀眼說。

「我原也以為這樣,誰知天不絕此物,又生出你這雙腳來,會比你婆婆還強!」佟忍安臉上唰唰冒光。

「我的?」香蓮低頭看自己的小腳,疑惑地說。

「現在還不成。你這腳光有模樣!」

「還少嘛?」

「沒神不成。」

「學得來嗎?」

「只怕你不肯。」

「公公,成全我!」香蓮「撲通」跪下來。

誰料佟忍安「撲通」竟朝她跪下來,聲兒打戰地說:「倒是你成全我!」他比她還興奮。

她不知佟忍安怎麼和潘媽一樣,到底為嘛都指望她這雙腳。只當公公想玩兒。香蓮有自己一盤算盤珠兒,通身一熱,站起來把腳伸給他。佟忍安抱著香蓮小腳說:「我不急,先成就你這雙腳再說。」他問她:「你認得幾個字兒?」

「蹦蹦跳跳,念得了《紅樓夢》。」

「那好!」佟忍安立時起來拿幾套書給她,「反反覆覆看了,等你心領神會,我再給你開個賽腳會,保你拿第一!」

香蓮這會兒才覺得,一腳把佟家大門踢開。她把書抱回屋,急急渴渴開啟,是三種。一是《纏足圖說》,帶畫的;一是李漁寫的《香豔叢談》,也帶畫帶小人;還有薄薄一小本,是《方氏五種》,全是字。打粗往細看上幾遍才懂得,小腳裡頭比這世界還大。潘媽那些玩意兒,還是皮毛,這才摸到神骨。打比方,奶奶給她是囫圇一個大肉桃,潘媽給她剝出核兒來,佟忍安敲開核兒,原來裡邊還藏著核仁。核仁還有一百零八種吃法。這叫作:

能人背後有仙人。

仙人背後有神人。

第七回天津衛四絕

今兒,爺幾個湊一堆兒,要論論天津衛的怪事奇人,找出四件頂絕的,湊成「津門四絕」。這幾位事先說定,四件裡頭,件件都得有事,還得有人,還非得大夥兒全點頭才能算數。更要緊的是這事這人拿出去必能一震。叫外地人聽了張口瞪眼,蒼蠅飛進嘴裡也不覺得才行。這樣說來論去,只湊出三件。

頭件叫作惡人惡事。

這是說,城內白衣庵一帶,有個賣鐵器的,大號王五,人惡,打人當玩兒,周圍的小混星子們都敬他,送他個外號叫「小尊」,連起來就叫小尊王五。前幾年,天津衛的混星子們總鬧事,京城就派一位厲害的人來當知縣,壓壓混星子,這人姓李,都說是李中堂的侄子。上任前,有人對他說天津衛的混星子都是拿腦袋別在褲帶上的,惹不得,趁早甭去。姓李的笑笑,搖搖頭,並不在意。他後戳硬,怕誰?上任這天貼出告示,要全城混星子登記,凡打過架即使不是混星子也登記,該登記不登記的抓來就押。還囑咐縣裡滕大班頭多預備些繩子鎖頭。這滕大班頭,人黑個大,滿臉兇相,出名的惡人,混星子們向來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今兒他公務在身,話就該另說。小尊王五聽到了,把一群小混星子召到他家,一抬下巴問道:「天津衛除我,還誰惡?」小混星子當下都憷李知縣和滕大班頭,就說出這二人。小尊王五聽罷沒言語,打眉心到額頂一條青筋鼓起來,騰騰直跳,轉天一早操起把菜刀來到滕大班頭家,舉拳頭「哐哐」砸門。滕大班頭正吃早飯,嚼著半根果子出來,開門見是小尊王五,認得,便問:「你幹嘛?」小尊王五揚起菜刀,刀刃卻朝自己,「咔嚓」一下把自己腦袋砍一道大口子,鮮血冒出來。小尊王五說:「你拿刀砍了我,咱倆去見官。」滕大班頭一怔,跟著就明白,這是找他「比惡」來的。照天津衛規矩,假若這時候滕大班頭說:「誰砍你了?」那就是怕,認栽,那哪行!滕大班頭臉上肉一橫說:「對,我高興砍你小子,見官就見官!」小尊王五瞅他一眼,心想這班頭夠惡!兩人進了縣衙門,李知縣升堂問案,小尊王五跪下來就說:「小人姓王名五,城裡賣香乾的,您這班頭吃我一年香乾不給錢,今早找他要,他二話沒說,打屋裡拿出菜刀給我一下。您瞧,兇器在這兒,我搶過來的,傷在這兒,正滴答血呢!青天大老爺得為我們小百姓做主!」李知縣心想,縣裡正抓打架鬧事的,你堂堂縣衙門的班頭倒去惹事。他轉臉問滕大班頭這事當真?假若滕大班頭說:「我沒砍他,是他自己砍的自己。」那也是怕吃官司,一樣算栽。滕大班頭當然懂得混星子們這套,又是臉上肉一橫說:「這小子的話沒錯,我白吃他一年香乾不給錢,今早居然敢找上門要賬,我就給他一刀,這刀是我家剁雞切疙瘩頭的!」小尊王五又瞅他一眼,心想:「別說,還真有點惡勁!」李知縣又驚又怒,對滕大班頭說:「你怎麼知法犯法?」一拍驚堂木叫道:「來人!掌手!五十!」衙役們把架子抬上來,拉著滕大班頭的手,將大拇指插進架子一個窟窿眼兒裡,一掰,手掌挺起來,拿棗木板子就打,「啪啪啪啪」十下過去,手心腫起兩寸厚,「啪啪啪啪啪啪」又十五下,總共二十五下才一半,滕大班頭就挺不住,硬邦邦肩膀子好賽抽去筋,耷拉下來。小尊王五在旁邊見了,嘴角一挑,「嘿」的一笑,抬手說:「青天大老爺!先別打了!剛才我說那些不是真的,是我跟咱滕大班頭鬧著玩兒呢!我不是賣香乾是賣鐵器的。他沒吃我香乾更沒欠我債,這一刀不是他砍是我自個兒砍的,菜刀也不是他家是我鋪子裡的。您看刀上還刻著‘王記’兩字呢!」李知縣怔了,叫衙役驗過刀,果然有「王記」兩字,便問滕大班頭怎麼檔事?滕大班頭要是說不對,還得再挨二十五下,要是點頭說對,就算服栽。可滕大班頭手也是肉長的,打飛了花,多一下也沒法受,只好連腦袋也耷拉下來,等於承認王五的話不假。這下李知縣倒難了!王五自己砍自己,給誰定罪?如果這樣作罷,縣裡上上下下不是都叫這小子耍了?可是,如果說這小子戲弄官府給他治罪,不就等於說自己蠢蛋一個受捉弄?正是騎虎難下,氣急冒火的當兒,沒料到小尊王五挺痛快,說道:「青天大老爺!王五不知深淺,只顧取樂,胡鬧亂鬧竟鬧到衙門裡,您不該就這麼便宜王五,也得掌五十。這樣吧,您把剛剛滕大班頭剩下那二十五下加在我這兒,一塊算,七十五下!」李知縣火正沒處撒,也沒處下臺階,聽了立時叫道:「他這叫自作自受。來人!掌手!七十五!」小尊王五不等衙役來拉他,自個兒過去把右手大拇指插進架子,肩膀一抬手心一蹺,這就開打。「啪啪啪啪」一連二十五下,手掌眼瞅著一下下高起來,五十下就血肉橫飛了。小尊王五看著自己手掌,沒事,還樂,就賽看一碟「爆三樣」,完事謝過知縣,撥頭就走。沒過三天,李知縣回京卸任,跟皇上說另請能人,滕大班頭也辭職回鄉。這人這事,惡不惡?

眾人點頭,都說這事叫外地人聽了,後脖子也得發涼,夠上一絕。

第二件叫作闊人闊事。

天津衛,闊人多,最闊要數「八大家」。就是天成號養船的韓家、益德裕店高家、長源店楊家、振德店黃家、益照臨店張家、正興德店穆家、土城劉家、楊柳青石家。闊人得有闊事,常說哪家辦紅白事擺排場,哪家開粥廠隨便人來敞開吃,一開三個月等,都不能算。必得有件事,叫人聽罷,這輩子也忘不了才行。當年賣海鹽發財的海張五,掏錢修炮臺,算一段事,但細一分析,他花錢為的是買名,算不上擺闊,就還差著點兒。今兒,一位提出一段事,稱得上空前絕後。說的是頭年夏天,益德裕店的高家給老太太過八十大壽。兒子們孝順,費盡心思擺個大場面,想哄老太太高興。不料老太太忽說:「我這輩子嘛都見過,可就沒看過火場,連水機子嘛樣也沒瞧過,二十年前鍋店街的油鋪著火,把西半邊天燒紅了,亮得坐在屋裡人都有影兒。城裡人全跑去看,你們爹——他過世,我不該說他——就是不叫我去看。這輩子白來不白來?」說完老太太把臉耷拉挺長,怎麼哄也不成。三天後,高老太太幾個兒子商量好,花錢在西門外買下百十間房子,連帶房裡的傢俱衣物也買下,點火放著。又在半里地外搭個高棚子,把老太太拿轎抬去,坐在棚裡看救火。大火一起,津門各水會敲起大鑼,傳鑼告警。天津衛買賣人家多,房子擠著房子,最易起火,民間便集合「水會」,專司救火,大小百八十個,這鑼一起,那鑼就跟上,城裡城外,河東河西,頃刻連成一片,氣勢逼人。緊跟著,各會會員穿各色號坎,打著號旗,抬著水櫃和水機子,一條條龍似的,由西城門奔出來,進入火場,比起三月二十三開皇會威風多了。火場中央,專有人搖小旗指揮,你東我西你南我北你前我後你進我退,絕不混亂,十分好看。水機子上有橫杆,是壓把兒,兩頭有人,賽小孩兒打壓板,一上一下,櫃裡的水就從水槍噴出來,一道道青煙竄入煙團火海里,激得大火星子,噌噌往天上飛,比大年三十的萬花筒不知氣派幾千幾萬倍。高老太太看直了眼。大火撲滅,各會輕敲「倒鑼」,一隊隊人撤出去。高家人在西門口,拿二十輛大馬車裝滿茶葉盒點心包,犒勞各會出力表演。這下高老太太心裡舒坦了,連說今兒總算親眼看過火場,天下事全看齊了。這事夠不夠闊?

眾人說,闊人向例愛辦窮事。這一手,不單叫窮人看傻了,也叫闊人看傻了,甚至叫辦事的人自己也看傻了,這不絕嘛絕。當然算一絕!這可就湊上兩絕啦!

第三件叫作奇人奇事。

這人就是眼睛不瞅人的華琳。此人名夢石,號後山人。家住北城裡府署街。祖上有錢,父親好閒,喜歡收羅天下怪石頭。這華琳在天津衛畫人中間,稱得上一位大奇人。他好畫山水,名頭遠在趙芷仙上邊,每天閉門作畫,從不待客,更不收弟子。他說:「畫從心,而不從師。」別人求畫,立時回絕,說:「神不來,畫不成。」問他:「神何時來?」答:「不知,來無先兆,多在夢中。」又問:「夢裡如何畫得?」答:「夢即好畫。」再問:「嘛叫好畫?」答:「畫山不見山,畫水不見水。」接著問:「如何才能見?」答:「心照不宣。」再接著問:「古人中誰的畫稱得上好?」答:「唯李成也。李成後,天下無人。」可是,打古到今,誰也沒見過李成真跡。古書上早有「無李論」一說。他只承認李成好,等於古今天下不承認一人。這是他的奇談,還有件事,便是無論誰也沒見過他的畫。據說,他每畫完,掛起來,最多看三天就扯掉燒了。有天鄰居一個婆子打雞,雞上牆飛到他院中。這婆子去抱雞,見他家門沒鎖,推門進去,抓著雞,又見他窗子沒關,屋內無人,桌上有畫,順手牽羊隔窗偷走他的畫,拿到畫鋪去賣。他知道後,馬上使四倍的錢打畫鋪把畫買回,撕了燒掉。好事者去打聽那婆子、那畫鋪,那畫畫得怎樣,經手人糊里糊塗全都說不清道不明,只好作罷。但誰也弄不明白,既然沒畫,哪來這麼大的名氣?這算不算奇人奇事?絕不絕?眾人都說絕,唯有牛鳳章搖頭,說他是騙子。其餘人都不畫畫。隔行如隔山,隔行不認真,隔行氣也和。喬六橋笑道:「嘛都沒見著,靠騙能騙出這麼大名氣,也算絕了。」牛鳳章這才點頭。於是又多一絕,加起來已經三絕了。

今兒是大年十四,喬六橋、牛鳳章、陸達夫等幾位都閒著沒事,在歸賈胡同的義升成飯莊擺一桌聚聚。陸達夫也是跟大夥兒常混在一堆兒的名士,也是蓮癖,也是一肚子雜學。閱歷文章都比喬六橋老梆得多。他個兒小,蘋果臉,大褂只有四尺半,人卻精氣頭大,走起路兩條胳膊甩得高高。喬六橋三盅酒進了肚子,就說單吃喝沒勁,蹦出個主意,要大夥兒聊聊天津衛的奇人怪事,湊出「津門四絕」來。這主意不錯,東扯西扯,話勾著酒,酒勾著話,嘻嘻哈哈就都喝得五體流暢紅了臉。可第四絕難湊出來。牛鳳章說:

「這第四絕,依我看,該給養古齋的佟大爺。咱不說他看古董的能耐,小腳的學問誰能比,頂了天。」

喬六橋笑著說:「真是吃人嘴短,他買你假畫,你替他說話……提到小腳,我看他家夠上小腳窩,哪個都值捏一捏。」他的酒有點過量,說得腦袋肩膀脖子小辮一齊搖晃。

牛鳳章說:

「這話您只說對一半。他家小腳雙雙能叫絕。可這些小腳哪兒來的,還不都是他看中的?拿看古董的眼珠子選小腳,還有挑?不是我巴結他——他又沒在場,我怎麼巴結他——他那雙眼稱得上神眼。頭年,一幅宋畫誰也沒認出來,當假畫破畫買進鋪子,可叫他站在十步開外一眼居然把款看出來,在樹縫裡,是藏款。」

「好傢伙!他家有宋畫!你也看見了?」喬六橋說。

「不不不!」牛鳳章失了口,搖著雙手說,「沒瞧見,影兒沒瞧見,都是聽人說的,誰知確不確。你甭去問他,再說問他也不會告你。還是說說他家小腳來勁。」

「沒想到牛五爺小腳的癮比我還大。好,你跟他家近,我問你,佟大爺到底喜歡誰的小腳?」

「我不說,你也猜不著。」牛鳳章笑眯眯說。看樣子他不輕易說。

喬六橋叫道:「好呀!你不說,把你灌醉就說了,陸四爺,來,灌他!」一手扯牛鳳章耳朵,一手拿酒壺。其實灌酒該掰嘴,揪耳朵幹嘛?沒灌別人自個兒先醉了!這手扯得牛鳳章直叫,那手的酒壺也歪了,酒打壺嘴流出來,滴滴答答濺滿菜盤子。

陸達夫仰著腦袋大笑:

「說不說沒嘛,灌一灌倒好!」

牛鳳章呀呀叫著說:

「我耳朵不值錢可連著腦袋呢,扯下來拿嘛聽,呀呀……我說我說,先撒手就說!」

喬六橋叫著笑著鬧著扯著:

「你說完,我再撒手!」

「你可得說了算,我說——先前,他最喜歡他老婆的,聽說是雙仙足。那時我還不認識佟家,沒見過那腳。他老婆死後……他……他……」

「怎麼,又是吃人嘴短?快說,是大少奶奶還是二少奶奶的?」

「六爺真是狗拿耗子管閒事。人家兩個媳婦守寡在家,另一個媳婦又不准她爺們兒回去,還不隨他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嘻!」

「去!佟大爺是嘛修行,當你呢!弄不透小腳就弄不透佟大爺,弄不透佟大爺就弄不透小腳。牛五爺你再不說,我使勁扯啦!」

「別別,我說。他一直喜歡他……他那老媽子!」

「嘛!」「嘛!」「嘛嘛!」一片驚叫。

「潘媽?那肥婆子?不信,要說那幾個小丫頭我倒信。」

「騙你,我是你小輩。」

「呀,這可沒料到。」喬六橋手一鬆,放了牛鳳章耳朵,「那豬蹄子好在哪兒,別是佟大爺愛小腳愛得走火入邪了?」

「喬六爺,你可差著火候了。小腳好壞,更看腳上的玩意兒。你又沒玩過,打哪知道?」陸達夫又說又笑好開心,單手唰唰把馬褂一排蜈蚣扣全都解開。

喬六橋還是盯住牛鳳章問:

「這話要是佟家二少爺告你的,就靠不住了。那次賽腳後,二少奶奶不叫他著家,他總在外邊拿話糟蹋他爹。」

牛鳳章說:

「告你吧,可不準往外傳。砸了我飯碗我就跑你家吃去。這話確是佟二少爺告我的,可遠在兩年前。信了吧!」

喬六橋先一怔,隨後說:

「我向例不信佟家的話。老的拿假當真的,小的滿嘴全是假的。」

這話音沒落,就聽背後一人高聲說:

「什麼真的假的,我反正不折騰假貨!」

大夥兒嚇一跳,以為佟大爺忽然出現。牛鳳章一慌差點出溜到桌子下邊去,定住神一瞧,卻是一個瘦長老頭,湖藍色亮緞袍子,外套羔皮短褂子,玄黑暗花錦面,襟口露出出針的白羊毛,紅珊瑚釦子,給銅託託著,賽一顆顆鮮櫻桃,頭戴頂大暖帽,精氣神派頭都挺足。原來是山西的呂顯卿,身後跟著個穿戴也考究的小胖子。

「恭喜發財,居士,前天就聽說您來了。必是專門趕著來看明兒佟家的賽腳會吧!真是好大的癮呀!」喬六橋打著趣兒說。

「哪裡是。我是來取……」呂顯卿一眼瞅見牛鳳章垂在下邊的手,使勁朝他搖,轉口變作笑話說,「向佟大爺取小足經來呀,什麼事你們談得好快活。」

大夥兒相互一客氣,坐下了。呂顯卿並不跟這些人介紹隨來的小胖子。這些人都是風流才子,多半都醉,誰也沒在意。喬六橋急著把剛剛議論「津門四絕」的話說了,便問:

「居士,依您看,我們的佟大爺夠不夠一絕?」

呂顯卿琢磨一下說:

「平心而論,這人夠怪,夠不夠怪絕還難說。才跟他見一面,不摸他的底。這樣吧,明兒他家賽腳,咱都去。我料他既然這樣三請四邀下帖子,必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陣勢。上次跟他鬥法,一對一,沒勝沒敗,這次他要叫我呂某人服了——我就在大同給他掛一號,天津這裡當然就得算一絕了!」

「好好好,絕不絕,外人說。」喬六橋叫道。跟著雞鴨魚肉又要一桌,把葷把素把酒把油把湯把勁,填滿一肚子,預備明兒大盡興。

第八回如詩如畫如歌如夢如煙如酒

大早一睜眼,小雪花就沒完沒了。午後,足足積了兩寸厚,地上、牆沿、缸邊、石凳面、欄杆,都鬆鬆軟軟。粗細樹杈全賽拿粉勾一遍,粗的粗勾,細的細勾。鮮鮮蠟梅花兒,每朵都賽含一口白綿糖。

今兒是燈節,佟家兩扇大門關得如同一扇。串門來的拍門環,守在門洞裡一個小用人,截門就喊一嗓子:

「全瞧燈去啦,家沒人!」

其實人都在家,媳婦們在房裡收拾腦袋捯飭腳,小丫頭們在廊子上走來走去,往各房送熱水送東西送吃的送信兒。個個穿鮮戴豔,臉上莊重小心,又賽大年三十夜拜全神那陣子那勁頭。

這當兒,佟忍安正在前廳,陪著喬六橋、華琳、牛鳳章、陸達夫和山西來的愛蓮居士呂顯卿喝茶說話。幾位一碼全是新衣新帽,牛五爺沒戴帽子卻剛剛剃過頭,瓢賽的光溜溜。喬六爺也不比平時那樣漫不經心,大襟上沒褶,扣也扣得端正,看上去賽唱戲一樣。

這次不比上次,大冬天門窗全閉著,人中間放著大銅盆,盆裡的火炭打昨後晌燒個通宵,壓也沒壓過,此刻燒得正熱。隔寒氣的玻璃都熱得冒汗,滴答水兒。迎面紅木大條案上擺著此地逢年必擺的插花,名叫「玉堂富貴」,是拿硃砂海棠白碧桃各一枝,牡丹四朵,水仙四頭,雜著樣兒色兒,栽在木槽子裡。紅是紅白是白黃是黃綠是綠高是高矮是矮嫩是嫩俏是俏,沒風吹,卻一種一種香味替換著飄過來。打這人鼻眼兒鑽出來,再鑽進那人鼻眼兒去。好不快活好不快活!

喬六橋一口茶下去,美滋滋咂咂嘴說:

「佟大爺,今兒這茶好香,可是打正興德買的?」

佟忍安說:

「正興德哪來這樣好茶?這是我點名打安徽弄來的。一般茶喝到兩碗才有味,這茶熱水一衝味兒色兒全出來了。不信,你們就相互瞧瞧,賽不賽蹲在荷花塘裡照得那色,湛綠湛綠。它不單喝著香,三碗過後,再把茶葉倒進嘴嚼,嫩得賽菠菜心子。」

喬六橋瞧眾人臉,忽叫道:

「可不是,大夥兒快瞅牛五爺的臉,活賽陰曹地府的牛頭,碧綠!」

眾人一齊哈哈哈哈大笑。陸達夫笑得腦袋使勁往後仰,喉結在脖子上直跳。

牛鳳章晃著大腦袋說:

「牛肉是五大葷。驢、馬、狗、騾、牛,各位不嫌膩,只管來吃我!」

陸達夫說:

「要吃快吃,立春過後再殺牛,就得‘杖一百,充烏魯木齊’了!」

眾人又是笑。

佟忍安偏臉朝呂顯卿說:

「您喝這茶名叫‘太平猴魁’,居士可知它的來歷?」

呂顯卿搖頭沒言語。他和佟忍安一直暗較勁,誰搖頭誰就窘。

喬六橋說:

「這茶名好怪,八成有些趣事。」

佟忍安正等這個話引子,馬上說:

「叫六爺說著了——這是安徽太平產的茶。據說太平縣有石峰,高百丈,山尖生茶,採茶人上不去,就馴養一群猴子,戴小竹帽,背小竹簍,爬上去採,所以叫‘太平猴魁’。這茶來得稀罕吧!再說它長在山尖上,整天叫雲霧煨著,味兒自然空靈清遠。」

「空靈清遠這四個字用得好。」華琳忽說,他手指著茶,眼珠子卻沒瞧茶,說,「難得人間有這好茶,可惜沒這樣好畫!」

佟忍安說:

「今兒我可不是把茶和畫配一塊兒,而是拿它和小腳配一塊兒的。」

呂顯卿抓住話茬就說:「佟大爺,您上次總開口閉口說什麼神品。眼見為實耳聽虛,要說這茶倒有股子神勁,小腳的神品還沒見著。可就等今兒賽腳會上看了,要是總看不著,別怪我認為您佟家‘眼高’——‘腳低’了。」說完嘿嘿笑,賽打趣兒,又賽找碴兒。

佟忍安聽罷面不更色,提起小茶壺,拿指頭在壺肚上輕輕敲三下。應聲忽然嘩啦嘩啦一陣響,通向三道院的玻璃隔扇全開啟,一陣寒氣撲進來。熱的涼的一激,差不多全響響地打噴嚏。這幾下噴嚏,反倒清爽了。只見外邊一片銀白雪景,又靜又雅。呂顯卿抬起屁股急著出去瞧。佟忍安說:「居士少安毋躁,這次變了法兒,不必出屋,坐著看就行。各位只要穿戴暖和,別受涼凍了頭。」眾人全都起來,有的拿外邊的大氅斗篷披上,有的打帽筒取下帽子戴上。

嘛聲兒沒有,又見潘媽已經站在廊子上。還是上下一身皂,只在髮箍、襟邊、鞋口,加了三道黃邊。這三道就十分扎眼。黑緞裹腿打腳脖子人字樣緊繃繃直纏到膝蓋下邊,愈顯出小腳,釘頭一般戳在地上。喬六橋忽想到昨兒在義升成牛五爺的話,著意想打這腳上看出點邪味來,愈想看愈看不出來。回頭正要請教陸達夫,只見佟忍安朝門口潘媽那邊點點頭,再扭過頭來潘媽早不見了,好賽一陣風吹走。跟著一個個女子,打西邊廊子走來,走到門前,或停住俏然一立,或左右錯著步轉來轉去繞兩圈,或半步不停行雲流水般走過,卻都把小腳看得清也看不清閃露一下。那些女子牛五爺全都認得,是桃兒杏兒珠兒,還有個新來的小丫頭草兒。四少奶奶壓場在頂後邊。個個小腳都賽五月節五彩絲線纏的小粽子,花花綠綠五光十色一串走過,已經叫諸位蓮癖看花了眼。陸達夫笑著說:

「這場面賽過今年宮北大街的花燈了!」

「我看是走馬燈,眼珠子跟不上,都快蹦出來了!」喬六橋叫著。

座中只有呂顯卿和華琳不吭聲,不知是口味高還是這樣才顯得口味高。

忽然潘媽上來說:

「大少奶奶頭暈,怕賽不了。」

眾人一怔,佟忍安更一怔,瞅瞅潘媽,似是不信。潘媽那張石頭臉上除去橫豎褶子,嘛也看不出來。佟忍安口氣發急地說:

「客人都等著,這不叫人家掃興!」

潘媽說:

「大少奶奶說,請二少奶奶先來。」

佟忍安手提小茶壺嘴對嘴慢慢飲,眼珠子溜溜直轉,忽冒出光,好賽悟出嘛來,忙點頭對潘媽說:

「好,去請二少奶奶先來亮腳。」

潘媽一閃沒了。

只等片刻,打西廂房那邊站出四個女子,身穿天藍水綠桃紅月黃四樣色的衣裙,正是桃兒杏兒珠兒草兒,一人一把長杆竹掃帚,兩人一邊,舞動竹帚,齊刷刷,隨著雪霧輕揚,漸漸開出一條道兒,黑黑露出雪下邊的方磚地,直到這邊門前臺階下。丫鬟們退去,門簾一撩,簾上拴的小銀鈴叮叮一響,白金寶大火苗子賽的站在房門口。只見她一身硃紅裙褂,雲字樣金花繡滿身,外披猩紅緞面大斗篷,雪白的羊皮裡子,把又柔又韌又俏又賊的身段全託出來。這一下好比戲臺上將帥出場,看勢頭就是奪魁來的!頭髮高高梳個玉蔥朝天髻,抓髻尖上插一支金簪子,簪子頭掛著玉豐泰精製的紅絨大鳳,鳳嘴叼著串珠。每顆珠子都是奇大寶珠,搖搖擺擺垂下來,閃閃爍爍的珠子後頭是張紅是紅、白是白、豔麗照人的小臉兒。可她站在高門檻裡,獨獨不見小腳。喬六橋、牛鳳章、陸達夫,連同呂顯卿,都翹起屁股,伸脖子覥臉往裡瞧。

瞧著,瞧著,終於瞧見一隻金燦燦小腳打門檻裡邁出來,好賽一隻小金雞蹦出來。立即聽到喬六爺一聲尖叫,嗓子變了調兒。打古到今,沒人見過小金鞋,是金線繡的,金箔貼的,純金打的,誰也猜不透。跟手另一隻也邁到門檻外邊,左挨右,右挨左,並頭並跟立著,賽一對小金元寶擺在那裡。等眾人剛剛看好,便扭扭擺擺走過來,每一步竟在青磚地上留下個白腳印。這是嘛,腳底沒雪,哪兒來的白印子?白金寶一直走上這邊臺階。眾人眼珠子跟在她腳跟後邊細一看,地上居然是粉印的白蓮花圖案,還有股異香撲鼻子。一時眾人都看傻了。呂顯卿站起來恭恭敬敬躬身道:

「二少奶奶,我愛蓮居士自以為看盡天下小腳小鞋,沒料到在您跟前才真開了眼。您務必告我,這銀蓮怎麼印在地上的。您要是不叫我在外邊說,我擔保不說,什麼時候說了,什麼時候我就把我的姓倒著寫。」

喬六橋叫道:

「別聽他的,‘呂’字倒過來還是‘呂’字!」

呂顯卿連忙搖手說:

「別聽六爺的!他是念書的,心眼兒多,我們買賣人哪這麼多心計。您要是不信,告了我,我馬上把舌頭割去!」

陸達夫取笑道:

「割了舌頭,你還會拿筆寫給別人看。」

「說完乾脆就把他活埋了。」喬六橋說。

眾人笑。呂顯卿好窘,還是要知道。

白金寶見戈香蓮不露面,不管她真有病還是臨陣怯逃,自己上手就一震到底,奪魁已經十拿九穩,心裡高興,便說:

「還能叫居士割舌頭,您自管張揚出去我也不在乎。我白金寶有九十九個絕招,這才拿出一招。您瞧——」

白金寶坐在凳上,把腳腕子擱在另一條腿上,輕輕一掀裙邊,將金煌煌月彎彎小腳露出來,眾人全站起身,不錯眼盯著看。白金寶一掰鞋幫,底兒朝上,原來木底子雕刻一朵蓮花,凹處都鏤空,通著裡邊。她再打底牆子上一拉,竟拉出一個精緻小抽屜,木幫,紗網做底,盛滿香粉。待眾人看好,她就把抽屜往回一推,放下腳一踩一抬,粉漏下來,就把鞋底鏤刻的蓮花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了。

眾人無不叫絕。

呂顯卿也禁不住叫起來:

「這才叫‘步步生蓮花’,妙用古意!妙用古意!出神入化!出神入化!佟大爺,我今兒總算懂得您說的‘神品’二字是……」

呂顯卿說到這兒,不知不覺絆住口。只見佟忍安直勾勾望向院中,眼珠子唰唰冒光,看來好賽根本沒聽到呂顯卿的話,回過頭卻搖腦袋說:「你這見的,最多不過是妙品!」這話叫滿屋人,連同白金寶都怔住。

呂顯卿才要問明究竟,喬六橋忽指著院裡假山石那邊,直叫:「看,看,那兒是嘛?」他眼尖。牛鳳章把眼閉了又睜,幾次也看不見。

沒會兒,眾人先後都瞧見,那堆山石腳下有兩個綠點兒,好賽兩片嫩葉。大冬天哪來的葉子?但在白雪地裡,點點紅梅間,這綠又鮮又嫩又亮又柔又照眼又扎眼又入眼。嘛東西呢?不等說也不等問,兩綠點兒一波一動,搖顫起來,好賽水上漂的葉片兒,上邊正託著個女子,繞出山石柺角處,修竹般定住不動。一件銀灰斗篷裹著身子,好賽石影,低頭側視,看不見臉。來回來去輕輕挪幾步,綠色就在裙底忽閃忽閃,才知道是雙綠鞋,叫人有意無意把眼神都落在這鞋上。天寒地凍,紅梅疏落,這綠色立時使得滿院景物都活起來。

呂顯卿入了迷,卻沒看出門道。喬六橋究竟是才子,靈得好,忽有醒悟,驚叫道:

「這是‘萬翠叢中一點紅’的反用,‘萬紅叢中一點翠’!」

這句話把眾人眼光引上一個臺階。

可是一晃綠色沒了,人影也沒了。院子立時冷清得很,梅也無色,雪也無光。眾人還沒醒過味兒來,更沒弄清這人是誰,連白金寶也沒看明白,東廂房的房門「嘩啦啦」一開,那披斗篷的女人走出來,正是戈香蓮。她兩手反過腕兒向後一甩,甩掉斗篷,現出一身世上沒有畫上也沒有的打扮。再看那模樣韻致氣度風姿神態,這個香蓮與上次賽腳的香蓮哪裡還是一個人兒?白金寶也嚇一跳,竟以為香蓮耍花活找個替身!

先說打扮,上邊鬆鬆一件月白絲綢褂子,打前襟右下角繡出一枝桃花,花色極淡,下密上疏,星星點點直上肩頭,再沿兩袖變成一片落瓣,飄飄灑向袖口。單這桃花在身上變了兩個季節,絕不絕?袖口領口鑲一道藤蘿紫緞邊,上邊補繡各色蝴蝶,一碼銀的。下身是牙黃百褶羅裙,平素沒花,條條褶子折得賽摺扇一樣齊稜稜。卻有一條天青絲帶子,圍腰繞一圈,軟軟垂下來,就賽風吹一條柳條兒掛在她腰上。再說她臉兒,粉兒似擦沒擦,胭脂似塗沒塗,眉毛似描沒描,這眉毛淡得好比在眼睛上邊做夢。頭髮更是隨便一卷,在腦袋上好歹盤個香瓜髻,罩上黑線網,沒花沒玉沒金沒銀更沒珍珠。打上到下,顏色非淺即淡,五顏六色,全給她身子消融了。這股子疏淡勁兒自在勁兒灑脫勁兒,正好給白金寶剛剛那股子濃豔勁兒精神勁兒玩命勁兒緊繃勁兒,托出來,比出來。這股子與世無爭的勁兒反叫人看高了。世上使勁常常給別人使,真是累死自己便宜別人。還說戈香蓮這會兒——她臉蛋斜著,眼光向下,七分大方,三分羞怯,直把眾人看得心裡好賽小蟲子爬,癢癢癢癢卻抓不著。更尤其,人人都想瞧她小腳,偏偏給百褶裙蓋著。一路輕飄飄走來,一條胳膊斜搭腰前,一條胳膊背在身後,腰兒一走一擺,又弱又嬌,百褶裙跟著齊齊搖來擺去,可無論怎麼擺怎麼搖,小腳尖絕不露出半點。直走到階前停住,把背在後邊的手伸向胸前,胳膊一舉,手一張,掌心賽開出一朵黑黑大花,細看卻是個黑毛大毽子。陸達夫好似心領神會,大叫一聲:

「好呀,這招叫人美死呀!」

香蓮把毽子向空中一拋,跟手羅裙一揚,好賽打裙底飛出一隻小紅雀兒,去逮那毽子,毽子也賽活的,一逮就蹦,這隻小紅雀剛回裙底,羅裙揚處,又一隻小紅雀飛出去逮。那毽子每一騰空飛起,香蓮仰頭,露出粉頸,眼睛光閃閃盯住那毽子,與剛才側目斜視的神氣全不同了;毽子一落下,立即就有隻小紅雀打裙底疾飛而出,也與剛才步履輕盈完全兩樣。只見百褶羅裙來回翻飛,黑毛大毽子上下起落。兩隻小雀一左一右你出我回出窠入窠,十分好看。眾人才知這對小雀是香蓮一雙小腳。原先那雙綠鞋神不知鬼不覺換了紅鞋,才叫人看錯弄錯。虧她想得出,一身素衣,兩隻紅鞋,外加黑毛大毽子,還要多爽眼!

舞來舞去的小紅鞋,看不準看不清卻看得出小、尖、巧、靈,每隻腳裡好賽有個魂兒。忽地,香蓮過勁,把毽子踢過頭頂,落向身後,眾人驚呼,以為要落地。白金寶尖嗓子高興叫一聲:「壞了!」香蓮卻不慌不忙不緊不慢來個鷂子翻身,腰一擰,羅裙一轉,一腳回勾底兒朝上,這式叫作「金鉤倒掛」,拿鞋底把毽子彈起來,黑乎乎返過頭頂,重新飄落身前,另只腳隨即一伸,拿腳尖穩穩接住。這招為的是把腳亮出來,叫眾人看個滿眼。好細好薄好窄好俏的小腳,好賽一牙香瓜。可好東西只能給人瞧一眼。香蓮把腳輕巧一踮,毽子跳起來落回手中,小腳重新叫羅裙蓋住。

香蓮又是婷婷立著,眼神不瞧眾人羞答答斜向下瞧。剛剛那陣子蹦跳過後,胸口一起一伏微微喘,更顯得嬌柔可愛。

廳內外絕無聲息死了半天,這時忽然爆起一陣喝彩。眾蓮癖如醉如狂,喬六橋高興得手舞足蹈,叫人以為他假裝瘋魔瞎胡鬧;陸達夫臉上沒笑,只有傻樣;牛鳳章眼神不對,好賽對了眼一時回不了位;華琳的傲氣也矮下一截。喬六橋鬧一陣,靜下來,嘆口氣說:

「真是如詩如畫如歌如夢如煙如酒,叫人迷了醉了呆了死了也值了。小腳玩到這份兒,人間嘛也可以不要了!」

眾蓮癖聽罷一同感慨萬端。

呂顯卿對佟忍安說:

「昨兒喬爺他們議論‘津門一絕’,把您歸在裡邊,老實說,我還不服。今兒我敢說,您不單津門一絕,天下也一絕!這金蓮出海到洋人那邊保管也一絕!洋女人的腳,一比,都是洋船呵!」

「居士,你們內地人見識有限。那不叫洋船,叫洋火輪!」陸達夫叫著。

佟忍安滿臉冒光,叫人備酒備菜,又叫戈香蓮和白金寶、董秋蓉陪客人說話。可再一瞧,白金寶不在了,桃兒要去請她,佟忍安攔住桃兒只說句:「多半紹華回來了,不用管她!」就和客人們說笑去了。很快酒肉菜飯點心瓜果就呼嚕呼嚕端上來。此時是隆冬時節,正好吃「天津八珍」。銀魚、紫蟹、鐵雀、晃蝦、豆芽菜、韭黃、青蘿蔔、鴨梨,都是精挑細揀買來加上精工細制的,黃紫銀白硃紅翠綠,碟架碟碗摞碗擺滿一桌。

酒斟上剛喝,陸達夫出個主意,叫香蓮脫下一隻小鞋,放在三步開外地方,大夥兒拿筷子往裡扔,仿照古人「投壺」遊戲,投中勝,投不中輸罰一大杯。眾蓮癖馬上響應,都說單這主意,就值三百兩銀子,只怕香蓮不肯。香蓮卻大方得很,肯了。脫鞋之時,眾蓮癖全都盯著看腳,不想香蓮抿嘴微微一笑沒撩裙子,雙手往下一操,海底撈月般,打裙底捧上來一隻鮮紅小鞋,通體紅緞,無繡無花,底子是檀木旋的,鞋尖彎個銅鉤兒,式樣很是奇特。呂顯卿說:

「底彎跟高,前臉斜直,尖頭彎鉤,古樸靈秀,這是燕趙之地舊式坤鞋,如今很少見到,也算是古董了。是不是大少奶奶家傳?」

香蓮不語,佟忍安嘿嘿兩聲,也沒答。

潘媽在旁邊一見,立時臉色就變,一臉褶子,「撲啦」全掉下來,轉身便走,一閃不見。大夥兒亂糟糟,誰也沒顧上看。

小紅鞋撂在地上,一個個拿筷子扔去。大夥兒還沒挨罰就先醉了。除去喬六橋瞎貓撞死耗子投中一支;牛鳳章兩投不中,罰兩杯;佟忍安一支筷子扔在跟前,另一支扔到遠處銅痰筒裡,罰兩杯;呂顯卿遠看那小小紅鞋,魂賽丟了,手也抖,筷子拿不住,沒扔就情願罰兩杯。幾輪過後,筷子扔一地,小鞋孤零零在中間。佟忍安說:

「這樣玩太難,大夥兒手都不聽使喚,很快就給罰醉了,掃了興致,陸四爺,咱再換個玩法可好?」

陸達夫馬上又一個主意。他說既然大夥兒都是蓮癖,每人說出一條金蓮的講究來,說不出才罰。眾蓮癖說這玩法更好,既風雅又長學問,於是起鬨叫牛鳳章先說。

「幹嘛?以為我學問跟不上你們?」牛鳳章站起來,竟然張口就說,「肥,軟,秀。」

喬六橋問:

「完啦?」

「可不完啦!該你說啦!」

「三個字就想過關,沒門兒,罰酒!」

「哎,我這三個字可是在本的!」牛鳳章說,「肥、軟、秀,這叫‘金蓮三貴’。你問佟大爺是不。學問大小不在字多少,不然你來個字多的!」

「好,你拿耳朵聽拿嘴數著——我這叫金蓮二十四格。」喬六橋說,「這二十四格分作形、質、姿、神四類,每類六字,四六正好二十四。形為纖、銳、短、薄、翹、稱;質為輕、勻、潔、潤、腴、香;姿為嬌、巧、豔、捷、穩、俏;神為閒、文、超、幽、韻、淡。」

呂顯卿說:

「這‘神’類六個字,若不是今兒見到大少奶奶的腳,怕把吃奶的勁使出來也未必能懂。可這中間唯‘淡’一字……還覺得那麼飄飄忽忽的。」

喬六橋說:

「哪裡飄忽,剛才大少奶奶在石頭後邊一場,您還品不出‘淡’味兒來?淡雅淡遠淡泊淡漠,疏淡清淡曠淡淡淡,不是把‘淡’字用絕了嗎?」

這山西人聽得有點發傻,拱拱手說:「喬六爺不愧是天津衛大才子,張嘴全是整套的。好,我這兒也說一個。叫作‘金蓮四景’,不知佟大爺聽過沒有?」他避開滿肚子墨汁的喬六橋,扭臉問佟忍安。還沒忘了老對手。

「說說看。」佟忍安說,「我聽著。」

「纏足,濯足,制履,試履。怎麼樣?哈哈!」呂顯卿嘴咧得露黃牙。

在座的見他出手不高,沒人接茬。只有造假畫的牛鳳章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佟忍安連應付一下的笑臉也沒給。他瞧一眼香蓮,香蓮對這山西人也滿是瞧不上的神氣。華琳的眼珠子狠命往上抬,都沒黑色了,更瞧不上。牛鳳章見了,逗他說:

「華七爺,別費勁琢磨了,您也說個絕的,震震咱耳朵!」

華琳淡淡笑笑,斜著眼神說:

「絕頂金蓮,只有一字訣,曰:空!」

眾蓮癖聽了大眼對小眼,不知怎麼評論這話的是非。

牛鳳章把嘴裡正嚼著的鐵雀骨頭往地上一啐,擺手說:

「不懂不懂!你專拿別人不懂的糊弄人。空無所有叫嘛金蓮?沒腳丫子啦?該罰,罰他!」

沒料到香蓮忽然說話:

「我喜歡這‘空’字!」

話說罷,眾蓮癖更是發傻、糊塗,難解費解不解無法可解。佟忍安那裡也發怔,真賽這裡邊藏著什麼極深的學問,沒人再敢插嘴。

陸達夫哈哈笑道:

「我可不空,說得都是實在的。我這叫‘金蓮三上三中三下三底’。你們聽好了,三上為掌上、肩上、鞦韆上,三中為醉中、睡中、雪中,三下為簾下、屏下、籬下,三底為裙底、被底、身底……」

喬六橋一推陸達夫肩膀,笑嘻嘻說:

「陸四爺你這瞞別人瞞不了我。前邊三個三——三上三中三下,是人家方絢的話,有書可查。後邊那三底一準是你加的。為嘛?陸四爺向例不吃素,全是葷的。」

陸達夫大笑狂笑,笑得腦袋仰到椅子靠背後邊去。

輪到佟忍安,本來他開口就說了,莫名其妙悶住口。事後才知,他是給華琳一個「空」字壓住了,這是後話。眼下,佟忍安只說:「我無話可說,該罰。」一揚脖,把眼前的酒倒進肚裡,隨後說:「又該換個玩法,也換換興致!」

眾蓮癖知道小腳學問難不倒佟忍安,只當他不願胡扯這些不高不低的話,誰也不勉強他。喬六橋說:

「還是我六爺給你們出個詞兒吧——咱玩行酒令,怎麼樣?規矩是,大夥兒都得圍著小腳說,不準扯別的。就按‘江南好’牌子,改名叫‘金蓮好’,每人一闋,高低不論,合仄押韻就成。咱說好,先打我這兒開始,沿桌子往左轉,一個挨一個,誰說不出就罰誰!」

這一來,眾蓮癖興趣又提到腦袋頂上,都誇喬六橋這主意更好玩更風雅更盡興。牛鳳章忙把幾塊罈子肉扒進肚子裡,墊底兒,怕挨罰頂不住酒勁兒。

「金蓮好!」喬六橋真是才子,張口就出句子,「裙底鬥春風,鈿尺量來三寸小,嫋嫋依依雪中行,款步試雙紅。」

「好!」眾蓮癖齊聲叫好,喬六橋「嗒」手指一彈牛鳳章腦袋就說,「別塞了,該你啦!」

「我學佟大爺剛才那樣,喝一杯認罰算了!」牛鳳章說。

「不行,你能跟佟大爺比?佟大爺人家是天津衛一絕。你這牛頭哪兒絕?你要認罰,得喝一壺。」喬六橋說。

眾人齊聲喊「對」。

牛鳳章給逼得擠得整得抓耳撓腮,直翻白眼,可不知怎麼忽然蹦出這幾句:

「金蓮好,大少奶奶腳,毽子踢得八丈高,誰要不說這腳好,誰才喝貓尿!」

這話一打住,眾蓮癖哄起一陣瘋笑狂笑,直笑得捂肚子掉眼淚前仰後合翻倒椅子,華琳一口茶「噗」地噴出來。

「牛五爺這幾句,別看文氣不夠,可叫大少奶奶高興!」呂顯卿說。

直說得香蓮掩口格格笑,笑得咳嗽起來。

牛鳳章得意非凡,一把將正在咬螃蟹腿兒的陸達夫拉起來,叫他馬上說,不準打岔拖時候,另隻手還端起酒壺預備罰。誰料陸達夫好賽沒使腦袋,單拿嘴就說了:

「金蓮好,入夜最銷魂,兩瓣嬌荷如出水,一雙軟玉不沾塵,愈小愈歡心。」

香蓮聽得羞得臊得扭過臉去。喬六橋說:「不雅,不雅,該罰該罰!」眾蓮癖都鬧著灌他。

陸達夫連連喊冤叫屈說:「這叫雅俗共賞。雅不傷俗,俗不傷雅,這幾句詩我敢寫到報上去!」他一邊推開別人的手,一邊笑,一邊捂嘴不肯認罰。

喬六橋非要灌他。這會兒,人人連鬧帶喝,肚子裡的酒逛蕩上頭,都想胡鬧。陸達夫忽起身大聲說:

「要我喝不難,只一條,依了我喝多少都成!」

「嘛,說!」喬六橋朝他說,賽朝他叫。

「請大少奶奶把方才做投壺用的小鞋借我一用。」陸達夫把手伸向香蓮。

香蓮脫了給他,不知他幹嘛用。卻見陸達夫竟把酒杯放進鞋跟裡,杯大鞋小,使勁才塞進去。「我就拿它喝!」陸達夫大笑大叫。

「這不是胡來?」牛鳳章說,扭臉看佟忍安。

佟忍安竟不以為然,反倒開心地說:

「古人也這麼做,這叫‘採蓮船’,以鞋杯傳酒,才真正盡興呢!」

這話一說,眾蓮癖全都不行酒令,情願挨罰,罵陸達夫老奸巨猾,世上事真是「嚇死膽小的,美死膽大的」。愈胡來愈沒事,愈小心愈來事。五臟六腑裡還是膽子比心有用!於是大夥兒打陸達夫手裡奪過鞋杯,一個個傳著搶著爭著霸著,又霸又爭又搶又奪,斟滿就飲,有的說香,有的說醉,有的說不醉,還喝。喬六橋奪過鞋杯捧起來喝。兩手突然一鬆,小鞋不知掉到哪裡,人都往地上看地上找,忽然陸達夫指著喬六橋大笑,原來小鞋在喬六橋嘴上,給上下牙咬著鞋尖,好賽叼著一隻紅紅大辣椒!

第九回真人真是不露相

這歪歪扭扭小人兒,頭頂瓜皮小夾帽,一副舊兔皮耳套賽死耗子掛在腦袋兩邊,胳肢窩裡夾著個長長布包,凍得縮頭縮脖縮手縮腳,拿袖子直抹清鼻涕湯子。小步捯得賊快,好賽條惡狗在後邊追,一扭身,「哧」地扎進南門裡大水溝那片房子,左轉三彎,右轉兩彎,再斜穿進條小夾股道。歪人走道,逢正變斜,逢斜變正。走這小斜道身子反變直了一般。

他站在一扇破門板前,敲門的聲兒三重一輕,連敲三遍,門兒才開。開門的是牛鳳章,見他就說:

「哎!活受!你小子怎麼才來,我還當你掉臭溝裡呢,人家滕三爺等你好半天!」

活受呼哧呼哧喘,嗓子眼兒還噝噝叫,光張嘴說不出話。牛鳳章說:「甭站在這兒呼哧啦,小心叫人瞧見你!」引活受進屋。

屋裡火爐上架一頂大鐵鍋,正在煮畫。牛鳳章給熱氣蒸得大臉通紅髮紫,真賽鼓樓下張官兒燒的醬牛頭。那邊八仙桌旁坐著個胖人,一看就知保養得不錯,眼珠子、嘴巴子、手指肚兒、指甲蓋兒,哪兒哪都又鼓又亮。穿戴也講究。腰間繡花煙壺套的絲帶子松著,桌上立著個挺大的套藍壺,金鑲玉的頂子,還擺個瓷煙碟,碟子上一小撮鼻菸。活受打眼縫裡一眼看出這煙碟是拿宋瓷片磨的,不算好貨。

這位滕三爺見活受,滿臉不高興,活受嘴不利索,話卻搶在前頭:「鋪織(子)有鍋(規)矩,正(真)假不能溼(說)。杏(現)在跟您溼(說)實在的,您擾(幾)次買的全是假的……」說到這兒,上了喘,邊喘邊說:「您蛇(誰)也不能怨,正(真)假全憑自己養(眼),交錢提貨一齣摸(門),賠腦袋也認頭……今兒是衝牛五爺面織(子),您再掏兒(二)百兩,這軸大滌子您拿赤(去),保管頭流貨……」說著開啟包兒又開啟畫兒,正是前年養古齋買進的那張石濤真跡。

滕三爺倆眼珠子在畫上轉來轉去,生怕再買假,便瞧一眼牛鳳章,求牛鳳章幫忙斷真假。牛鳳章造慣假畫,真的反倒沒根,反問活受:

「這畫確實經佟大爺定了真的?可別再坑人家滕三爺了。三爺有錢,也不能總當冤大頭。自打山西那位呂居士介紹到你們鋪子裡買古董,拿回去給行家一瞧就搖頭。這不是淨心叫人家傾家蕩產嗎?活受,俗話可是說,坑人一回,折壽十歲!」

「瞧您溼(說)的……要是假的,河(還)不早墨(賣)了……這畫撂在沽(庫)裡,我看溼(守)它整整樂(兩)年半……」

「你把這畫偷著拿出來,不怕你們佟大爺知道?」滕三爺問。

「這好布(辦)……我想好了,請牛五爺織(造)軸假的,替出這軸真的耐(來)……」

牛鳳章冷笑道:「打得好算盤。錢你倆賺,毀就毀我!誰能逃出佟大爺那雙眼,他不單一眼就看出假,還能看出是我造的!」他手一擺說:「我老少三輩一家子人指我吃飯呢,別坑完滕三爺再來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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