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上的歌手

洋相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這之後歌手的歌愈來愈明亮,聲音也明顯高昂起來。一天黃昏,他居然唱起那支古巴民歌《鴿子》,而且連歌詞也唱出來了。歌聲與夕陽一同把我們後窗遮陽的窗簾照得雪亮,歌中最高亢的含著那種金屬質感的磁性的聲音混在一束強烈的陽光裡,穿過窗簾上一個破洞,雪亮地直射進來。這使我們很激動。在那個文化真空的時代,一時好像天下大變了。

突然後衚衕一個男人粗聲一吼:「誰唱的?派出所來人了!」

歌手和歌好像被軋刀「咔嚓」切斷,整個世界沒聲音了。嚴酷的現實回到眼前。

我想,那個叫喊的男人,多半嫌歌聲太大,打擾了他。但這一吼過後,歌聲戛然而止,立即消失,整個世界因突然無聲而顯得分外的空洞與絕情。

我真的擔心歌聲由此斷絕。但一週之後,對面樓頂上的歌聲漸漸出現。開始只是斷斷續續,小心翼翼,淺嘗輒止,居然還夾著一點兒語錄歌的片段。隨後,他又像以前那樣唱歌——沒有歌詞;沒有歌詞就安全,因為住在後衚衕裡那些人沒人懂得他唱的是什麼。而由此他的音量始終控制得比較輕。令我奇怪的是,他的歌中那些光線與色彩卻變得含糊了,內含猶疑了,甚至還有些繚亂不安。他要向我訴說什麼呢?

(四)

一個月後,歌手的歌無緣無故地中斷,是由於那次唱《鴿子》被人告發,還是出了什麼事或是病倒了?

我總在猜。

妻子說:「要不你到那樓上瞧瞧去。他一個人,如果真的病倒了呢?」

沒想到,我們已經把這個不曾認識、甚至連長相都不知道的人,當作朋友一樣關切了。

若要進入他那片樓群,先要走出我這片樓,繞到後邊一條窄街上,尋一個樓口進去。

他這樓群是十幾排樓房組成的。他在哪一排?我事先觀察了地形,估摸好他那樓的位置和距離,但真的走進這片老得掉牙的樓群裡,馬上轉向,縱橫迂迴了半天,還是扎進了一條死衚衕。又費了很大勁,總算找到他這排樓。可是一排樓有許多門,哪個門通向樓頂上歌手那個閣樓?我看見一位矮胖的大娘站在樓前,上前詢問。

矮胖大娘顯然是街道代表一類人物。叫她大娘時,她一臉肉鬆松地微笑。待一打聽那歌手,她腮幫的肉立即緊繃,小眼睛警惕地直視著我,好像發現了「敵情」。總算我還機靈,扯謊說我是東方紅電機廠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想找那人去唱革命歌曲,儘管她將信將疑,還是告訴我應該走哪個門。

這種年深日久的老樓的樓梯,差不多都只剩下一半寬窄的走道,其餘地方堆滿破爛,全都蒙著厚厚的塵土;樓梯的窗子早都沒有玻璃,有的連窗框也沒有,不知哪年叫一場大風扯去的;牆壁上的灰皮大塊大塊地剝落下來,露出磚塊;頂子給煙燻得黑乎乎,橫七豎八地扯著電線。做飯時分,家家門口的煤球爐子都用拔火罐,辣眼的濃煙貫滿樓梯上下。

我從中穿過,直攀樓頂,一扇小門從乳白色的煤煙中透出來。我屈指敲了敲門,裡邊沒聲音,手指再用點勁,門兒徑自開了,沒有上鎖,看看門框,也沒有鎖。

眼前的景象使我驚呆。說老實話,我從沒見過如此一貧如洗的房間。七八平方米的小屋,家徒四壁。牆上除去幾個大小不同、鏽紅的釘子,什麼也沒有。用碼起的磚塊架著的幾條木板就是他的床。一箇舊書架,上面放著竹殼暖瓶、飯盒、碗盆、梳子、舊鞋、藥瓶;只有幾本書,都沒封皮,我卻看得出其中半本舊書是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因為書中有些寫得極美的段落我能背誦。小屋裡既無櫃子,也沒桌椅,牆角放著兩個裝香菸的紙箱子,大概是放衣服的。我著意看一眼果然是,一隻裝乾淨衣服的,一隻盛髒衣服的。

我真不解,就這樣幾乎一無所有的地方,一年多來,竟給了我們那麼豐盈、深切、充滿美感的撫慰和補償!

其實,這才正是藝術的神奇與偉大。不管物質怎樣貧乏、內心怎樣壓抑,它都能創造出無比豐富的精神和高貴的美來。

我從他的窗子向外張望,對面正是我住的樓房,再往下看,是我的閣樓,換一個位置看自己的家的感覺挺有趣,就像站在鏡子前瞧自己。此時,我妻子好像正在窗子裡抬頭望我。她很想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吧。我向她打手勢,太遠,她肯定看不清。我想告訴她,我看到的遠遠比我想看到的多得多。

十天後,外邊忽然又傳來他的歌聲,他重新「出現」了。我和妻子在驚喜之時,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從他的歌聲裡詢問他的一切。

這次的歌,婉轉低迴,鬱悶惆悵,宛如晚秋的風景一片凋零。所有樹木光禿禿的枝條都無力地低垂著,枝梢俯在地上,並浸在凹處冰冷的積水裡。不用再去分辨,我堅信這是失戀者的哀傷。從這歌聲裡知道,他沒有患病,卻看到十多天來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他的歌最多隻是幾句,斷斷續續,似乎每次唱,都是難耐的痛苦的一種釋放。失戀中的苦與愛是同步的。從中我聽得出昨日的愛在他生命中的位置。

她為什麼離開他?不知道。歌聲裡只有情感沒有敘事。

這天傍晚,我的一位畫友在我家吃飯。我這位朋友住在老西開那座天主教堂的高牆後邊。他最初畫水墨,近些年改畫油畫,畫得很抽象。他畫中怪異而冷峻的變形緣於心中的變態,他筆下那些畸形的形態彰顯著內心的扭曲。

我問他:「你不怕這種畫會給你找麻煩?」

他說:「那些人不像你,他們不懂畫。我會對他們說,我的畫還沒畫完,或者說我剛學畫,還畫不像。」

我笑道:「這是繪畫的好處。作家不行,作家都是白紙黑字,弄不好一句話就招來大禍。」

妻子在餐桌擺上炒雞蛋、炸花生、拌黃瓜、豬肉丸子湯,還有一瓶剛從涼水盆裡拿出來的啤酒,這便是那時代上好的家宴了。酒到半醺時,後窗外傳來那歌手很輕的哼唱。我的畫友問我:

「這是誰在唱?」

我便講了對面樓頂上的那位歌手。從一年多前他搬到對面那閣樓上,一直講到這些天發生的事,還講到他的歌和我的感受,以及我對他的造訪和他的熱戀與失戀。我的畫友問我:「直到今天,你也不知道他的模樣嗎?」

「從未見過。長什麼樣根本不知道,姓氏名誰更無從得知。」我說。

我的畫友笑道:「有意思。可你卻是他的知音。不,應該說你是他這世上唯一的知音。哎,他知道你嗎?」

「不!」我說,「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的畫友忽然停住不再說話,手中的筷子也停下來,因為歌手那邊又輕輕唱起來。我的畫友聽得用心,彷彿也有些投入了。他忽發感慨地說道:

「原來失戀不單苦,也這麼美。」

我說:「在藝術中,痛苦的東西愈美就愈深切。」

(五)

我對大地震的親身體驗是,第一下並非左右劇烈搖擺,而是突然向上猛地一彈,所有東西和人都往上猛地一蹦。我妻子對大地震的體驗是門框下邊才最安全。她當時摔倒在門框下邊,地震時屋裡屋外磚瓦落如急雨,但憑仗著門框的保護,她居然沒受到一點兒傷。

這次全世界都知道的大地震總共擺了四十秒鐘。我樓下的鄰居後來說,他們聽到我從始至終一直在拼命叫喊,我說我不知道。據說這種喊叫是人的一種本能的反應,是在釋放心中的恐怖,自己並不知道。但在那地動山搖時,我卻聽到兩聲來自後衚衕的高聲的呼叫。我太熟悉歌手這種帶著磁性的聲音了,但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這是我聽到的他最後的聲音。

大地震的第二天,我爬上自家的破樓,在坍塌的廢墟——成堆的瓦礫裡,尋找可用和急用的衣物。地震中,我的屋頂沒了,一切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房間靠後衚衕那面大牆,帶著後窗戶一起落下去。現在對面的樓群一目瞭然。我像站在一座山頂,看另一片山,感覺極是奇異。這片上了年紀的老樓早已鬆鬆垮垮,再給大地一搖,全像狼齧狗啃過了一樣。突然,一個景象闖進我的眼中,令我愕然。對面屋頂那歌手的小屋消失了,成了一堆磚頭瓦塊,遠遠看,像一個墳冢。

他呢?被砸了還是僥倖逃生了?

兩年後,我的小閣樓修復了,只是把原先厚重的瓦頂改成簡易的木頂。但對面歌手那小屋卻一直沒有重建。待他那堆震垮的瓦礫清除乾淨後,整片樓頂重新鋪過油氈,黑黑的,一馬平川,反射著刺目的光,看上去很異樣。望著對面這空蕩蕩的屋頂,常常牽動我的是那歌手的下落,他是否還在人間。

我又到他那片樓裡去了一趟,此時「文革」已然結束,再去打聽那位歌手不必提心吊膽。奇怪的是,那樓裡的鄰居竟連他叫什麼也說不清楚,只知道他地震中受了傷,被人抬走了。但他被誰抬走的、抬到哪兒去了,沒人知道。

那時代,人對人知道的這麼少。

(六)

三年後一天晚上,我到不遠的「三角地」那邊的地震棚去看一個朋友,聊天聊得太長,回來已經挺晚。街上很黑,也很靜。秋葉清新的氣息呼吸起來很舒暢。走著走著,後邊傳來一陣歌聲,像風一般吹到我的背上,我立即被熱烘烘地感動起來。這歌是那時候傳唱最廣的《祝酒歌》,歡悅裡邊含著很深的苦澀和傷感,這是那個時代特有的情感。然而我不只是為這支歌而感動,更讓我驚喜地發覺——哎呀,不正是那失蹤已久又期待已久的歌手的聲音嗎?真的會是他嗎?

我扭過頭,只見唱歌那人騎著車,從街心遠處一路而來,歌聲隨之愈來愈近。

可是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我又不能立即確定這就是那歌手的聲音。因為我聽過他的歌是沒有歌詞的,現在卻唱著歌詞。這聲音聽起來就有點似是而非了。就在猶疑之間,唱歌的人騎車從我身邊擦肩而過。這一瞬,我看清楚了他,一箇中年男人,頭髮向後飄著,瘦削的臉上線條清晰,眉毛很深,他唱得很動情,神情完全投入到歌裡邊去了。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他呀。反倒是愈看清楚他,愈不能斷定了。眼看他已經跑到我前面十幾米遠,馬上就要走掉,我心一急,一舉手,待要招呼住他,卻忽然控制住自己。如果他不是那歌手,不是會很尷尬,而且更失落嗎?世上的事,有時模糊比弄清楚更好。希望不總是在模糊中嗎?於是我佇立街心,目光穿過黑夜,跟著他的身影與歌聲一同遠去,直到消失在深邃的夜色裡,我卻還在下意識和茫然地舉著一隻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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