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上的歌手

洋相 馮驥才 第1頁,共2頁

一個在極度壓抑下浪漫的故事。

(一)

那天早晨,忽有一塊極亮的、顫動著的光像發狂的精靈,在我房間裡跑來跑去。當這光從我眼前掠過,竟照得我睜不開眼。我發現這塊詭奇的光是從後窗外射進來的,推窗一看,原來隔著後衚衕,對面屋頂上那間小閣樓正在安裝窗子的玻璃。

我也住在閣樓上。不同的是,我的閣樓是頂層上的兩間低矮的亭子間;對面的閣樓是立在樓頂之上孤零零、和誰都沒關係的一間尖頂小屋,遠遠看,很像放哨用的崗樓。它看上去很小,而且從來沒人居住。它為什麼蓋在樓頂上、當初是幹什麼用的,無人能說。這片房子是二十年代英國人「推廣租界」時蓋的。只記得後衚衕裡曾經有人養過鴿子,有許多白的、黑的、灰的鴿子聚到這荒廢的屋子裡,飛進飛出,鴿子們拿這小空屋當作樂園。現在有人住了嗎?是誰搬進來了?

隔了十來天,黃昏時分,忽然一陣歌聲如風一樣吹進我的後窗。後衚衕從來沒有歌聲,只有礦石收音機劣質的紙喇叭播放著清一色的語錄歌和樣板戲。那種充滿霸氣的吼叫和強加意味的曲調被我本能地排斥著。於是此刻,這天籟般的歌聲自然就輕易地推開我的心扉了。

沒等我去張望是誰唱歌,妻子便說:「是那小閣樓新來的人。」

女人對聲音總是比男人敏感。

我們隔著窗望去,對面閣樓的地勢略高一些,相距又遠,無法看到那屋裡唱歌的人。這是一個男性的歌聲,音調渾厚又深切,雖然聲音並不大,但極有穿透力,似乎很輕易地就到了我耳邊。這時金紅色的夕照正映在那散發著歌聲的小屋,神奇般地閃閃爍爍。我分不出這是夕陽還是歌聲在發光。

我第一次感受到聲音是發光的,有顏色的。

這個人是誰呢?一個職業的歌手嗎?他是誰?只一個人嗎?從哪兒搬來的?他也像我們——抄家之後被轟到這貧民窟似的樓群裡來的?對於樓頂上這間廢棄已久的小破屋,似乎只有被放逐者才會被送到這裡。

我相信我的判斷。因為我的判斷來自他的歌聲。一些天過去,我聽得出他的歌聲如同盛夏的天氣時陰時晴。這聲音裡的陰晴是歌者心中的晦明。我還聽得出,他的歌聲裡透出一種很深的鬱悶與無奈。他的歌為什麼從來不唱歌詞?在那個「革命歌曲」之外一切都被禁唱的時代,他一定是怕這些歌詞會給自己找麻煩吧。從中,我已經感知到他屬於那個時代的受難者。

也許我和他是社會的同類。也許他隨口哼唱出來的歌——那些名歌、情歌、民歌我太熟悉,也太久違了。我為自己慶幸。好像在沙漠的暴曬和難耐之中,忽然天上飄來一塊厚厚的雨雲,把我遮蓋住,時不時還用一些涼滋滋的雨滴澆灑我的心靈。

我這邊樓群的後衚衕,其實也是他那邊樓群的後衚衕。後衚衕自來人就很少。從我的後窗憑欄俯望,這衚衕又窄又細又長又深,好像深不見底的一條峽谷。陽光從來照不進去,雨點或雪花常常落下去,但落下去一半就看不見了;下一半總是黑乎乎的,陰冷潮溼,冒著老箱子底兒那種氣味。對面的樓群似乎更老。一色的紅磚牆上原先那種亮光光剛性的表層都已經風化、粉化、剝落,大片大片泛著白得刺目的鹼花。排水的鉛管久已失修,大半爛掉,只有零碎的殘管東一段西一段地掛在牆角。一顆憑著風吹而飄來的椿樹籽在女兒牆邊紮下根,至少活了二十年,樹幹已有擀麵杖粗。它們很像生長在懸崖石壁的樹,畸形般地短小,卻頑強又蒼勁。這些老樓裡的人擁擠得不可思議,每間屋子裡差不多都住著一家老少三代甚至四代,各種生活的棄物只能堆在屋外。不論是衚衕下邊的小院、上上下下的樓梯,還是陽臺上,到處堆著破缸、碎磚、廢爐子、腳踏車架,以及爛油氈。最奇特的景象還是在屋頂上,長長短短的竹竿拉著家家戶戶收音機細細的天線,好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籠罩著整片的樓群。然而,這種破敗、粗糲而艱辛的風景現在並不那麼難看了,因為它和神靈般的歌聲融在了一起。

(二)

一切藝術中,最神奇最偉大的莫過於音樂,莫過於歌。它無形無影,無可觸控,飄忽不定,甚至不如空氣——揮揮手掌就能感到。但它卻能夠以其獨有的氣質與情感,改變它所充盈的空間裡的一切。它輕盈我們輕盈,它沉重我們沉重,它恬淡我們恬淡,它激情鼓盪我們便熱血僨張。一個地方只要有音樂,連那裡的玻璃杯看上去也有感覺。這些被藝術家神化的聲音,能夠一下子直接進入我們的心,並輕而易舉地把我們帶進它的世界,心甘情願地接受它美的主宰。

那時代,我活得可夠勁。整個社會都瘋了,我所供職的畫院裡的人們忽然都視藝術為糞土,都迷上了軍裝穿上軍裝,都把眼睛睜得奇大,好像處處藏著「敵人」。對於我,離開了藝術的生活空洞無物,更何況整個生活充斥著那種與藝術相悖的東西。你躲不開它,又絕對不能拒絕它,還要裝著順從它——甚至熱愛它。

不管為了什麼,違心地活著都很累。

當我帶著一天的倦乏回家,拉下肩上的挎包——此時已無力把挎包放在櫃子或椅子上,而是隨手往地上一扔,一轉身仰面朝天倒在床上,心中期待的是對面樓頂上的歌聲飄過來。

儘管他的歌是苦味的,有時很苦,很蒼涼,但很動情,他的歌聲還有一種很特別的磁性美,使我的心一直走進他的歌聲裡,一天裡積存在渾身骨節和肌縫裡的疲憊,便不知不覺煙一般地消散了。不僅如此,他的歌還常常會給我端起的水酒裡添上一點兒滋味,感染得我和家人親熱時多一些愛意與纏綿。最令我驚奇的是,他的歌還像精靈一樣鑽進我的筆管裡。白天在單位不能畫畫,下班在家便會鋪開紙,以筆墨釋懷。這時我發現我的筆觸與水墨居然明顯地多了些苦味,很像他歌裡的那種味道。歌聲能夠改變畫意嗎?當然不是,其實這種苦味原本也潛在我的心底,只不過被他的歌聲喚醒罷了。為此,我非但沒有去抵制他對我的影響,反而喜歡在他的歌聲中作畫。

一天,我被他低沉而陰鬱的歌聲感動,一種久違的衝動使我急急渴渴在桌案上展紙提筆,以充沛的水墨抹上大片厚厚的陰霾。然而,他濃重的低音並不絕望,時而透出一種祈望,於是我筆下的陰雲在相互交錯中不覺地透出一塊塊天光。我情不自禁,還在雲隙之間,用極淡的花青點上薄薄的藍色。這是晴空的顏色,但它又高又遠,可望而不可即。這是無限的希冀之所在,一塊極其狹小的安放遐想之地,卻又朦朦朧朧,遠如幻夢。

後來,他的聲音轉而變得強勁。那種金屬般磁性的音質漸漸有力地透露出來。這一瞬,我看見在畫面的雲天上,飛著幾隻烏黑的大雁,它們引頸揮翅,逆風而行,吃力地扇動著翅膀。我在畫這些頂風揮舞的雁翅時,好像自己的臂膀也在用力,甚至聽到這些大雁與強風較勁時肩骨發出的咯吱咯吱聲。我忽然想,這苦苦掙扎卻執意前行的大雁所表現的不正是一切生命本質中的頑強?

我忽然徹悟到,人的力量主要還是要在自己的身上尋找。別人給你的力量不能持久,從自己身上找到的力量,再貫注到自己身上,才會受用終生。

也許為此,這樣題材的畫我不止一次地畫過。奇妙的是,每次畫這些逆風的大雁,耳邊都會幻覺般地出現那天聽到的歌聲來。

我個人生活的一段時光是和他的歌聲在一起的。

我很幸運。因為那是我生命中極度貧乏的一段日子。

和歌聲在一起是奇妙的。它與我似伴相隨。

它進入我的生活時,是隨意的、自由的、不知不覺的;它走出我的空間時,也隨意而自由,像煙一般地飄去。它從不打擾我。他的歌很少完整地從頭到尾,似乎隨心所欲,想唱就唱。有時一段歌反覆地唱,有時只唱一兩句就再沒聲音。他是絕對自我的,完全不管也不知道我的存在。這反而使我很自由,完全不必「應酬」他。人和音樂所進行的是兩個心靈奇妙的「對話」。當心靈互不投機時,人與音樂彼此無關;當兩個心靈互相碰撞到一起,便一下子相擁一起了。我和這歌手也如此,有時他的歌與我的心情不一致——我就不去用心傾聽它。我與人聊天說話或者獨自沉思時,它僅僅是一種遠遠的背景,就像身後的一幅畫。

白天裡很少聽到他的歌,大多是他下班歸來,所以他的歌總是和黃昏的夕照同時進入我的後窗。

由於他不唱歌詞,歌中內容多是代以「呵、噢、啦、哎、嗚」,類似歌手練習發聲,但他在這字音裡注入很多情感。這種無歌詞的哼唱聽起來就更像是音樂。有時他還會唱一些著名的鋼琴曲或交響曲的旋律。這些旋律一直刻在我心裡。他一唱,我就覺得舊友舊情親切地回來了。

雖然他的歌不是為我唱的,卻不時會與我共鳴。有時我像站在山這邊聽他在那邊「自言自語」,有時卻一下子落入他歌的深谷裡。這些歌於我,常常勾引回憶,喚發向往,撫慰心靈,誘發愛意。它能使我暫時忘掉身邊的苦惱,但當我離開這些歌,回到現實中,我會感到更苦惱更茫然。

漸漸地,他的歌已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一天、兩天聽不見他的歌,我會想他,猜他,為他擔心。但是他人長得什麼樣?我看不清楚。他大多時間待在屋裡,偶爾會到屋外——也就是對面樓群的房頂上站一站,或在晾衣繩上晾曬洗過的衣物。我最多隻能知道,他中等略高的身材,瘦健,頭髮似乎較長,眉眼就絕對看不清了。除此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

但我知道他的心,他的氣質與情緒。這全來自他的歌。

歌聲就是歌手本人。因為歌是歌手外化的靈魂。由此說,我已經和他神交了。

一天,天降急雨。因為是北風,我怕雨水潲進屋,關上後窗。忽然一陣歌聲混在雨聲裡,這支歌一聽就立即感動了我。它很傷感、無奈,還有些求助的意味。它穿過密密的雨一直來到我後窗前,粘在我的玻璃上。風兒一個勁兒地吹我的窗,好像有人在外邊哐哐地推。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啟窗放它進來。一瞬間,我感覺這歌聲彷彿是淋著雨進來的,好像一位頂著雨來串門的老朋友。

(三)

忽然一天,妻子站在後窗邊,手指著樓對面叫我去看。她發現,歌手那邊的窗邊有個新的人影,鮮黃的衣色,黑色長髮,顯然是一個女人。這人是歌手的妻子嗎?新交的女朋友嗎?一年多來,那閣樓上只有歌手孤單一人,從沒見過任何別的身影。

他一直很孤獨,這是他的歌告訴我的。

但從那天起,我聽得出他的歌發生了變化。歌聲裡邊多了些新鮮的東西。有更多的光線與色彩,還有明媚的花朵、柔和的風、慢慢行走在天上的潔白無瑕的雲、靜謐的月色與奔湧的激流……而這些美好的事物好像實實在在就在眼前。

我妻子說:「他在戀愛了。」她微笑著。

我望著妻子含辛的臉龐上柔和的目光,忽然感受到我們的生活和我們自己。腦袋裡冒出一幅畫來:大風大雪中,幽暗的密林深處一雙小鳥相互緊靠在一起。我馬上把心中這個畫面畫下來,即興還寫了四句詩:

北山有雙鳥,

老林風雪時,

日日長依依,

天寒竟不知。

妻子看罷,對我打趣地說:「你現在還在戀愛嗎?」

我望她一眼。她依然是那種天生而不變的柔和的目光,臉上茹苦含辛的意味卻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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