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在的禪意

自在獨行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這原本是莊稼地,卻生長了一片荒草。荒草一人餘高,繁榮得蓬勃健美。月夜下沒有風,亦不到潮露水的時分,草的枝葉及成熟的穗實蕭蕭而立,但一種聲息在響,似乎是草籽在裂殼墜落,似乎是昆蟲在咬噬,靜佇良久,跳動的是體內的心一顆。扮演著的是《聊齋》裡的人物,時間更進入亙古的洪荒,遙遙地聽見了神對命運的招引。

月亮在天上明亮著一輪,看得清其中的一抹黑影,真疑心是荒野地的投影,而地上三尺之外便一片迷濛。夜是保密的,於是產生遲到的愛情。躲過那遠遠的如炮樓一般的守護莊稼的庵架,一隻飢渴的手握住了一隻飢渴的手,一瞬間十指被膠合,同時感受到了熱,卻冷得索索而抖。

一溜黑地蹚過,鬆軟如過草灘,又分明是腳上穿了寬鬆的鞋。可憐的農人種下了這一溜洋芋,四周的荒草卻使它們未能健長,挖掘過的地上沒有收穫到拳大的洋芋。肥沃的土地上明日的清晨卻能看到兩行交織的腳印。

已經是草地的中央了,失卻的則是東南西北的方向。境界幽幽。心身在啟示著坐下來,恰好有兩塊石頭,等待這石頭是多少個年月,石頭也差不多等待得發涼了。天地之間,塞壅的是這荒草,人也是荒草的一棵,再有一棵。說話的是眼睛,說盡著唐詩宋詞的篇章。頭頂上的月亮豐豐滿滿。需要有點風,風果然而至。草把月劃成了有條紋的物件,且在晃動不已。不知名的昆蟲在呻吟著,散發著那特有的氣味。待到死過去幾次,又活過來幾次,一切安靜了,望月亮又如深下去的一眼井水,來分辨那裡面的身影了。

佛殿一樣的地方,得到的是心身的和諧,方明白那一溜鬆軟的黑地是通往未來的甬道,鋪著氈毯。

生長莊稼的土地卻長滿了這麼多荒草,這是失職的農人的過錯嗎?但荒草同樣在結飽滿的果籽,這便是土地的功能。失職的農人或許要詛咒的,而嬌弱無能的莊稼沒有荒草這麼並不需要節令、耕作、肥料而頑強健壯啊!

因為草、人歸復了原本的形態,這個月下夜晚是這麼蒼茫壯闊。

生之苦難與悲憤,造就著無盡的殘缺與遺憾,超越了便是幽默的角色,再不寄希望於夢境和來世,就這麼在荒野地中坐下,坐下如兩塊石頭。或許坐上百年上千年,或許很短的一別,但已夠了。

走出了荒野地,另一處草淺的地方,仍發現了曾是長過瓜果的,是南瓜或是西瓜,肯定的也是未收穫到要收穫的東西,瓜田早廢了,瓜葉腐敗為泥,而繩一樣縱橫的瓜蔓卻還發白的將也已為泥的印綴在地上。踏著這白繩的空格走,像是遊戲。突然就會想起月亮上的那一株桂樹,還有那一位勇敢的卻砍不斷樹身的吳剛。

而畢竟有這麼一塊荒野地。

月跡

我們這些孩子,什麼都覺得新鮮,常常又什麼都不覺得滿足;中秋的夜裡,我們在院子裡盼著月亮,好久卻不見出來,便坐回中堂裡,放了竹窗簾兒悶著,纏奶奶說故事。奶奶是會說故事的,說了一個,還要再說一個……奶奶突然說:

「月亮進來了!」

我們看時,那竹窗簾兒裡,果然有了月亮,款款地,悄沒聲兒地溜進來,出現在窗前的穿衣鏡上了:原來月亮是長了腿的,爬著那竹簾格兒,先是一個白道兒,再是半圓,漸漸地爬得高了,穿衣鏡上的圓便滿盈了。我們都高興起來,又都屏氣兒不出,生怕那是個塵影兒變的,會一口氣吹跑呢。月亮還在竹簾兒上爬,那滿圓卻慢慢兒又虧了,缺了;末了,便全沒了蹤跡,只留下一個空鏡,一個失望。奶奶說:「它走了,它是匆匆的;你們快出去尋月吧。」

我們就都跑出門去,它果然就在院子裡,但再也不是那麼一個滿滿的圓了,盡院子的白光,是玉玉的,銀銀的,燈光也沒有這般兒亮的。院子的中央處,是那棵粗粗的桂樹,疏疏的枝,疏疏的葉,桂花還沒有開,卻有了累累的骨朵兒了。我們都走近去,不知道那個滿圓兒去哪兒了,卻疑心這骨朵兒是繁星兒變的;抬頭看著天空,星兒似乎就比平日少了許多。月亮正在頭頂,明顯大多了,也圓多了,清清晰晰看見裡邊有了什麼東西。

「奶奶,那月上是什麼呢?」我問。

「是樹,孩子。」奶奶說。

「什麼樹呢?」

「桂樹。」

我們都面面相覷了,倏忽間,哪兒好像有了一種氣息,就在我們身後嫋嫋,到了頭髮梢兒上,添了一種淡淡的癢癢的感覺,似乎我們已在了月裡,那月桂分明就是我們身後的這一棵了。

奶奶瞧著我們,就笑了:

「傻孩子,那裡邊已經有人了呢。」

「誰?」我們都吃驚了。

「嫦娥。」奶奶說。

「嫦娥是誰?」

「一個女子。」

哦,一個女子。我想。月亮裡,地該是銀鋪的,牆該是玉砌的:那麼好個地方,配住的一定是十分漂亮的女子了。

「有三妹漂亮嗎?」

「和三妹一樣漂亮的。」

三妹就樂了:

「啊,啊!月亮是屬於我的了!」

三妹是我們中最漂亮的,我們都羨慕起來;看著她的狂樣兒,心裡卻有了一股兒的嫉妒。我們便爭執了起來,每個人都說月亮是屬於自己的。奶奶從屋裡端了一壺甜酒出來,給我們每人倒了一小杯兒,說:

「孩子們,你們瞧瞧你們的酒杯,你們都有一個月亮哩!」

我們都看著那杯酒,果真裡邊就浮起一個小小的月亮的滿圓。捧著,一動不動的,手剛一動,它便酥酥地顫,使人可憐兒的樣子。大家都喝下肚去,月亮就在每一個人的心裡了。

奶奶說:

「月亮是每個人的,它並沒有走,你們再去找吧。」

我們越發覺得奇了,便在院裡找起來。妙極了,它真沒有走去,我們很快就在葡萄葉兒上、瓷花盆兒上、爺爺的鍁刃兒上發現了。我們來了興趣,竟尋出了院門。

院門外,便是一條小河。河水細細的,卻漫著一大片的淨沙;全沒白日那麼的粗糙,燦燦地閃著銀光,柔柔和和得像水面了。我們從沙灘上跑過去,弟弟剛站到河的上灣,就大呼小叫了:

「月亮在這兒!」

妹妹幾乎同時在下灣喊道:

「月亮在這兒!」

我兩處去看了,兩處的水裡都有月亮,沿著河沿跑,而且每一處的水裡都有月亮了。我們都看起天了,我突然又在弟弟妹妹的眼睛裡看見了小小的月亮。我想,我的眼睛裡也一定是會有的。噢,月亮竟是這麼多的:只要你願意,它就有了哩。

我們就坐在沙灘上,掬著沙兒,瞧那光輝,我說:

「你們說,月亮是個什麼呢?」

「月亮是我所要的。」弟弟說。

「月亮是個好。」妹妹說。

我同意他們的話。正像奶奶說的那樣:它是屬於我們的,每個人的。我們就又仰起頭來看那天上的月亮,月亮白光光的,在天空上。我突然覺得,我們有了月亮,那無邊無際的天空也是我們的了:那月亮不是我們按在天空上的印章嗎?

大家都覺得滿足了,身子也來了睏意,就坐在沙灘上,相依相偎地甜甜地睡了一會兒。

一棵小桃樹

我常常想要給我的小桃樹寫點文章,但卻終沒有寫就一個字來。是我太愛憐它嗎?是我愛憐得無所謂了嗎?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怪緣故兒,只是常常自個兒懺悔,自個兒安慰,說:我是該給它寫點什麼了呢。

今天的黃昏,雨下得這般兒地大,使我也有些吃驚了。早晨起來,就淅淅瀝瀝的,我還高興地說:春雨貴如油,今年來得這麼早!一邊讓雨溼著我的頭髮,一邊吟些杜甫的「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甚至想去田野悠悠地踏青呢。那雨卻下得大了,全不是春的溫柔,一直下了一個整天。我深深閉了柴門,佇窗坐下,看我的小桃樹兒在風雨裡哆嗦。纖纖的生靈兒,枝條已經慌亂,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了,大半陷在泥裡,三點兩點地在黃水裡打著旋兒。啊,它已經老了許多呢,瘦了許多呢,昨日楚楚的容顏全然褪盡了。可憐它年紀兒太小了,可憐它才開了第一次花兒!我再也不忍看了,我千般兒萬般兒地無可奈何。唉,往日多麼傲慢的我,多麼矜持的我,原來也是個孱頭兒。

好多年前的秋天了,我們還是孩子。奶奶從集市上回來,帶給了我們一人一顆桃子,她說:都吃下去吧,這是一顆「仙桃」;含著桃核兒做一個夢,誰夢見桃花開了,就會幸福一生呢。我們都認真起來,全含了桃核爬上床去。我卻無論如何不能安睡,想這甜甜的夢是做不成了,又不肯甘心不做,就爬起來,將桃核兒埋在院子角落的土裡,想讓它在那蓄著我的夢。

秋天過去了,又過了一個冬天,孩子自有孩子的快活,我竟將它忘卻了。一個春天的早晨,奶奶打掃院子,突然發現角落的地方,拱出一個嫩綠兒,便叫道:這是什麼呀?我才恍然記起了是它:它竟從土裡長出來了!它長得很委屈,是彎了頭,緊抱著身子的。第二天才舒開身來,瘦瘦兒的,黃黃兒的,似乎一碰,便立即會斷了去。大家都笑話它,奶奶也說:這種桃樹兒是沒出息的,多好的種子,長出來,卻都是野的,結些毛果子,須得嫁接才成。我卻不大相信,執著地偏要它將來開花結果哩。

因為它長得太不是地方,誰也不再理會,惹人費神的倒是那些盆景兒。爺爺是喜歡服侍花的,在我們的屋裡、院裡、門道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草。春天花事一盛,遠近的人都來讚賞,爺爺便每天一早喊我們從屋裡一盆一盆端出來,一晚又一盆一盆端進去,卻從來不想到我的小桃樹。它卻默默地長上來了。

它長得很慢,一個春天,才長上二尺來高,樣子也極猥瑣。但我卻十分地高興了:它是我的,它是我的夢種兒長的。我想我的姐姐弟弟,他們那含著桃核做下的夢,或許已經早忘卻了,但我的桃樹卻使我每天能看見它。我說,我的夢兒是綠色的,將來開了花,我會幸福呢。

也就在這年裡,我到城裡上學去了。走出了山,來到城裡,我才知道我的渺小:山外的天地這般兒大,城裡的好景這般兒多。我從此也有了血氣方剛的魂魄,學習呀,奮鬥呀,一畢業就走上了社會,要轟轟烈烈地幹一番我的事業了;那家鄉的土院,那土院裡的小桃樹兒便再沒有去思想了。

但是,我慢慢發現我的幼稚,我的天真了,人世原來有人世的大書,我卻連第一行文字還讀不懂呢。我漸漸地大了,脾性兒也一天一天地壞了,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心境似乎是垂垂暮老了。這時候,奶奶也去世了,真是禍不單行。我連夜從城裡回到老家去,家裡人等我不及,奶奶已經下葬了。看著滿屋的混亂,想著奶奶往日的容顏,不覺眼淚流了下來,對著靈堂哭了一場。天黑的時候,往窗下坐著,一抬頭,卻看見我的小桃樹了:它竟然還在長著,彎彎的身子,努力撐著的枝條,已經有院牆高了。這些年來,它是怎麼長上來的呢?爺爺的花事早不弄了,一摞一摞的花盆堆在牆根,它卻長著!弟弟說:那桃樹被豬拱折過一次,要不早就開了花了。他們曾嫌長得不是地方,又不好看,想砍掉它,奶奶卻不同意,常常護著給它澆水。啊,小桃樹兒,我怎麼將你遺在這裡而身漂異鄉,又漠漠忘卻了呢?看著桃樹,想起沒能再見一面的奶奶,我深深懊喪對不起我的奶奶,對不起我的小桃樹了。

如今,它開了花了,雖然長得弱小,骨朵兒不見繁,一夜之間,花竟全開了呢。我曾去看過終南山下的夾竹桃花,也去領略過馬嵬坡前的水蜜桃花,那花兒開得火灼灼的,可我的小桃樹兒,一顆「仙桃」的種子,卻開得太白了、太淡了,那瓣片兒單薄得似紙做的,沒有肉的感覺,沒有粉的感覺,像患了重病的少女,蒼白白的臉兒,又偏苦澀澀地笑著。我忍不住幾分憂傷,淚珠兒又要下來了。

花幸好並沒有立即謝去,就那麼一樹,孤孤地開在牆角。我每每看著它,卻發現從未有一隻蜜蜂去戀過它,一隻蝴蝶去飛過它。可憐的小桃樹兒!

我不禁有些顫抖了:這花兒莫不就是我當年要做的夢的精靈兒嗎?

雨卻這麼大地下著,花瓣兒紛紛零落去。我只說有了這場春雨,花兒會開得更豔,香味會蓄得更濃,誰知它卻這麼命薄,受不得這麼大的福分,受不得這麼多的洗禮,片片付給風了、雨了!我心裡喊著我的奶奶。

雨還在下著,我的小桃樹千百次地俯下身去,又千百次地掙扎起來,一樹的桃花,一片,一片,溼得深重,像一隻天鵝,眼睜睜地羽毛剝脫,變得赤裸的了,黑枯的了。然而,就在那俯地的剎那,我突然看見那樹兒的頂端,高高的一枝兒上,竟還保留著一個欲綻的花苞,嫩黃的,嫩紅的,在風中搖著,抖著滿身的雨水,幾次要掉下來了,但卻沒有掉下去,像風浪裡航道上的指示燈,閃著時隱時現的嫩黃的光、嫩紅的光。

我心裡稍稍有些安慰了。啊,小桃樹啊!我該怎麼感激你,你到底還有一朵花呢,明日一早,你會開嗎?你開的是灼灼的嗎?香香的嗎?我親愛的,你那花是會開得美的,而且會孕出一個桃兒來的;我還叫你是我的夢的精靈兒,對嗎?

天上的星星

大人們快活了,對我們就親近,雖然,那是為了使他們更快活,我們也樂意呢;但是,他們煩惱了,卻要隨意罵我們討厭,似乎一切煩惱都要我們負擔,這便是我們做孩子的,千思兒萬想兒,不曾明白。天擦黑,我們才在家捉起迷藏,他們又來煩了,大聲呵斥,我們只好躡躡地出來,在門前樹下的竹蓆上,躺下去,納涼是了。

閒得實在無聊極了。四周的房呀,牆呀,樹的,本來就不新奇,現在又模糊了,看上去黝黝的似鬼影。天上月亮還沒有出來,星星也不見,昏亮亮的一個大大的天空。我們傷心了,垂下腦袋,不知道這夜該如何過去,痴呆呆兒守著瞌睡蟲爬上眼皮。

「星星!」妹妹突然叫了一聲。

我們都抬起頭來,原本是無聊得沒事可做,隨便看看罷了。但是,就在我們頭頂,出現了一顆星星,小小的,卻極亮極亮,分明看出是有無數個光角兒的。我們就好奇起來,數著那是四個光角兒呢,還是五個光角兒,但就在這個時候,那星的周圍裡,又出現了幾個星星,就是那麼一瞬間,幾乎不容覺察,就明亮亮地出現了。啊,兩顆,三顆……不對,十顆,十五顆……奇蹟是這般迅速地出現,一時間,漫天滿空,一片閃亮,像陡然開啟了百寶箱,燦燦的,灼灼的,目不暇給了呢。我們只知道夜夜天上要有星星,但從沒注意到這麼出現,那是雨天的池塘,霎時浮了萬千水泡?又是無數沉睡的孩子,驀地睜開了光彩的眼睛?它們真是一群孩子呢,一齣現就要玩一個調皮的謎兒啊!這是鬼精靈兒,從哪兒來的,是一個家族的兄妹?還是從天涯海角集合起來,要開什麼盛會了呢?

夜空再也不是荒涼的了,星星們都在那裡熱鬧,有裝熊的,有學狗的,有操勺的,有挑擔的,也有的高興極了,提了燈籠一陣風似的跑……

我們都快活起來了,一起站在樹下,揚著小手。星星們似乎很得意了,向我們擠弄著眉眼,鬼鬼地笑。

過了一會兒,月亮從村東口的那個榆樹丫子裡升上來了。它總是從那兒出來,冷不丁地,常要驚飛了樹上的鳥兒。先是玫瑰色的紅,像是喝醉了酒,剛剛睡了起來,蹣跚地走。接著,就黃了臉,才要看那黃中的青紫顏色,它就又白了,白極白極的,夜空裡就籠上了一層淡淡的乳白色氣。我們都不知道這月亮是怎麼啦,卻發現那些星星怎麼就少了許多,留下的也淡了許多,原是燦燦的亮,變成了弱弱的光。這使我們大吃了一驚。

「這是怎麼啦?」妹妹慌慌地說。

「月亮出來了麼。」我說。

「月亮出來了為什麼星星就少了呢?」

我們面面相覷,悶悶不得其解。坐了一會兒,似乎就明白了:這漠漠的夜空,恐怕是屬於月亮的,它之所以由紅變黃,由黃變白,一定是生氣星星們的不安分,在嚇唬著它們哩。

「哦,月亮是天上的大人了。」妹妹說。

我們都沒有了話說。我們深深懂得大人的威嚴,又深深可憐起這些星星了:月亮不在的時候,它們是多麼有精光靈氣;月亮出現了,它們就變得這般猥瑣了。

我們突然又回想起了一切:原來天上並不甚好,月亮睡著了的時候,它才讓星星出來,它出來了,就要星星退去。那紛紛揚揚的雪片,五個角的,七個角的,全是薄亮亮的,不就是星星的屍骸嗎?或許,就燃起晚霞的大火來燒它們,要不,星星為什麼從來就沒有葉,沒有根,只是那麼赤裸裸的星顆呢?

我們再也不忍心看那些星星了,低了頭走到門前的小溪邊,要去洗洗手臉。誰也不言語,默默想著我們做孩子的不幸:是我們太小了,太多了嗎?

溪水淺淺地流著,我們探手下去,才要掬起一抔來,但是,我們差不多全看見了,就在那水底裡,有著無數的星星。

「啊,它們藏在這兒了。」妹妹大聲地說。

我們趕忙下溪去撈,但無論如何也撈不上來,看那嘩嘩的水流,也依然衝不走它們。我們明白了,那一定是星星不能在天上,就偷偷躲藏在那裡了。我們就再不聲張,不讓大人們知道,讓它們靜靜地躲在那裡好了。

於是,我們都走回屋裡,上床睡了。卻總是睡不穩,害怕那躲藏在水底的星星會被天上的月亮發現嗎?可惜藏在水底的星星太少了,那無數的還在天上閃著光亮。它們雖然很小,但天上如果沒有它們,那會是多麼寂寞啊!

大人們又罵我們不安生睡覺了。罵過一通,就打起鼾聲,我們趕忙爬起來,悄悄溜到門外,將臉盆兒、碗盤兒、碟缸兒都拿了出去,盛了水,讓更多更多的星星都藏在裡邊吧。

一隻貝

一隻貝,和別的貝一樣,長年生活在海里。海水是鹹的,又有著風浪的壓力;嫩嫩的身子就藏在殼裡。殼的樣子很體面,漲潮的時候,總是高高地浮在潮的上頭。有一次,他們被送到海岸,當海水又嘩嘩地落潮去了,卻被永遠地留在沙灘,再沒有回去。螞蟻、蟲子立即圍攏來,將他們的軟肉齧掉,空剩著兩個硬硬的殼。這殼上都曾經投影過太陽、月亮、星星,還有海上長虹的顏色,也都曾經顯示過浪花、旋渦和潮峰起伏的形狀;現在他們生命結束了!這光潔的殼上還留著這色彩和線條。

孩子們在沙灘上玩耍,發現了好看的殼,撿起來,拿花絲線串著,系在脖項上。人們都在說:這孩子多麼漂亮!這漂亮的貝殼!

但是,這隻貝沒有被孩子們撿起,他不漂亮,他在海里的時候,就是一隻醜陋的貝。因為有一顆石子鑽進了他的殼內,那是個十分硬的石子,無論如何不能擠碎它;又帶著稜角;他只好受著內在的折磨。他的殼上越來越沒有了顏色,沒有了圖案,他失去了做貝的榮譽;但他默默地,他說不出來。

他被埋在沙裡。海水又漲潮了;潮又退了;他還在沙灘上,殼已經破爛,很不完全了。

孩子們又來到沙灘上玩耍。他們玩膩了那些貝殼,又來尋找更漂亮的呢。又發現了這一隻貝的兩片瓦礫似的殼,用腳踢飛了。但是,同時在踢開的地方,發現了一顆閃光的東西,他們拿著去見大人。

「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珍珠!嗨,多稀罕的一顆大珍珠!」

「珍珠?這是哪兒來的呢?」

「這是石子鑽進貝里,貝用血和肉磨製成的。啊,那貝殼呢?這是一隻可憐的貝,也是一隻可敬的貝。」

孩子們重新去沙灘尋找他,但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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