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章

心理醫生在嗎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他兩隻大巴掌按在我肩頭,兩根白布帶使它們看上去病弱傷殘。他笑容中有點疑慮。那時代我們中國只有兒童敢於華麗,可以取名叫瓦夏或卡佳,莎莎或薇拉,他們可以有俄羅斯式的衣裙和髮式。他們尚未成長成人,是「祖國的花朵」,花枝招展是盡本分。這就是賀叔叔笑容中的那點疑慮:她沒盡本分。白布下露出過細的腿和臂,他也有疑慮。這是個忽略了某部分成長,同時搶先了另一部分成長的孩子。

他問我幾歲,叫什麼名字。這些在他反剪手朝我走過來,強打起興致抱起我時,媽媽就格式簡明字句精確地告訴他了。他無非是要聽我自己來一遍。他和這個孩子總得有個正式開始啊。面對一個不苟言笑的孩子,這位魁梧的北方漢子同所有成年人一樣,開始屈就和低聲下氣。我一一答對,聲音適中,身體絕不扭來扭去;認真地吐字,雖然缺了的門齒涼絲絲地漏風,影響每個詞的稜角和形狀。這個六歲女孩不像她一般的同齡人那樣端起孩子的架子。那種成年人習慣和期待的腔調,咿啊呀地帶怨艾和辯解的嬌怩。對自身弱勢的自甘和倚勢仗勢,不在這個老氣的女孩身上。但他還是把臉偏斜,把一隻耳朵湊向我的嘴唇。

我們成年人有一些規定動作,抑或說套路的姿態來同兒童相處。諸如偏斜臉,湊上耳朵,做慈愛狀,表示我們的屈就;我們由於愛而屈就。但這動作明顯不適合賀叔叔。他在急亂中拉了別人做慣的俗套動作,從而使自己好歹有個位置和方向。

你感覺到了嗎?我們成年人往往在孩子面前是心虛的。我們常感到他們所具有的那種神秘的裁判權力。我們在一個嬰兒絕對無偏見的眼睛面前竭盡親善,竭盡媚態,因為他正從一張面孔看向另一張面孔,正在根據某種我們無法揣測的準則對我們進行仲裁和選擇。我們在此刻是那樣期望他的好感,期望他突然向自己揮搖雙臂撲來,從而贏得這個意味深奧的選拔。在選拔懸而未決之時,我們一再嘗試新的取悅方式,然而每個動作註定是越來越愚蠢,自信心不知怎樣就瓦解了。

這就是在我面前蹲下龐大身軀的賀叔叔的處境。

我和他,從那之後的三十九年,他一直在等待我延宕的選拔和裁決。

女孩沒笑容,一字一句講完了不超過十個字的簡歷。女孩和他的動作顯然沒有配合起來。他略略手足無措,直起身來。

在媽媽為我的不識相不吃哄向賀叔叔賠禮不迭時,我爸回來了。一個番茄雞塊的罐頭在手中。罐頭在那個時代是貴重東西,商標上的「中國製造」把國家水準放到一個省份城市的家宴上來了。金紅底色,一隻綠尾黃毛公雞和四隻大紅番茄,扁圓形鐵聽,到今天在我記憶中還鮮豔無比。它那千篇一律的氣味帶一股很濃的鐵腥,是爸爸狂喜或大怒或大徹大悟的訊號,是他升遷或機運轉折的標誌。

爸進來後對媽說:哎,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賀一騎同志,《紫槐》的作者。媽笑眯眯地說:久仰啊!爸根本來不及等媽完成她的敬意又對我說:你有沒有叫賀叔叔?根本沒有給我一點空隙,他又轉向賀叔叔說:這屋太熱,院子裡坐吧。又沒等賀叔叔置可否,他跟媽說:老賀老八路了,十幾歲就參加抗日!

現在看見我父親了。瘦長、背略駝、嗓門很大的這個人就是我父親——穿條米色短褲,露出毛盛的腿,上身一件白襯衫,綿軟的質料使它永遠前襟短於後襟,領子如同兩片磚縫裡長出的芽葉,不得伸展,憤怒而委屈地蜷在那兒,胸前的兩個口袋像他眉毛一樣愁苦而滑稽地倒垂下來。很細的手臂,很尖的胳膊肘,很大的喉結。他對自己的駝背一有認識就深吸一口氣,同時猛一勒脊樑骨;而他認為的挺胸實際上是聳了聳肩。還有一副對悲哀事情準備就緒的眼神,他悲哀的事物中絕對包括他自己。在一個地方或一些人面前稍站得久些,某種不自在便來了,他便把兩腳掌心對掌心地翻過來,僅以兩腳的外側撐著地面,建築那荒謬而不雅的芭蕾式平衡。這個平衡所要求的精力集中使他疏忽了他的不自在。

是,的確,我在講到我父親時會情不自禁。我非常愛我的父親。他的基因,是我內心所有的敏感、激情和危險。

謝謝,我自己來。時間到了請告訴我。

已經超過了嗎?

真的不在意?那我再繼續一會兒?

是的,我父親。他的善良、軟弱、多愁善感是一目瞭然的。他以咋咋呼呼、哈哈大笑來使別人把他當成相反的一種人,那種對寵辱遲鈍的人。大致上就像賀叔叔這樣的人。多數人在一兩個回合的交往之後發現我爸的致命處。一旦被詰問,他會有個啞口無言的瞬間,一對大眼空白地鼓脹。已自認理屈卻要殊死防禦。兩根女性的彎眉越發倒垂得徹底,顯出他不屑再辯解,他氣息奄奄地容忍。

比如我媽見他手裡的罐頭說:你跑哪兒去了?

他當然聽出她對額外花銷的追究,因此眼珠立刻空白一瞬,理屈詞窮地大聲回敬:沒去哪兒啊,就去了馬路對過的食品公司啊!

媽扭頭對賀叔叔笑著說:沒什麼菜呀。

賀叔叔被爸媽關照著朝油煙辣眼的另一間屋走,想起什麼,回來拍拍我的頭,說:閨女先來。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瞭解了那個晚餐的真正意味。在當時,那餐飯由於番茄雞罐頭和麵目悅然的賀叔叔而顯得美味。一個小圓餐桌,上面鋪著淡綠繡花檯布和玻璃板。一進門你就可以看見媽媽的一個家和爸爸的一個家如何互不相識互不相讓地佔據著同一個地盤。

我吃到半途,落了一塊骨頭到地板上。現在我懷疑那不是失手,是存心。需要一個道理離開同一海拔層面,潛入深部。在桌子下面你能看見三個成年人的腳。小時我有看人腳的癖好。我剛才講到我從我爸的特定站立姿態發現了他時常感到的不自在。此發現不是我在那個年齡就能夠訴諸言辭的。我在成長過程中持續觀察,持續給這觀察以解說。

這個時刻,我在桌下。那塊淡綠色小家碧玉的檯布,它切割了那三雙腳和上身的聯絡。很暗,我卻也不費力地辨出三雙腳的緊張和興奮。我得說我現在用來描述的語言絕對不微妙不夠切中要害。英文,更得將就。用「緊張和興奮」形容那些腳只能說是十分十分的將就。朦朧詩人就是在一番對語言的武斷性粗淺性徹底失望之後產生的。暫且說這三雙腳緊張和興奮吧。

不必去聽檯布上面他們在談什麼,他們的笑何等開懷。我可以告訴你,沒有一個人真正在笑。

笑聲從賀叔叔那兒出來時,他那對大而方正的大足趾突然死死扣住鞋底。他穿一雙精細草鞋,所有腳趾網在細麻線裡,不斷與束縛掙扭。

爸爸的腳仍是掌心對掌心,不同平常的是,他一刻不停地顛晃哄拍它們;只要停下顛晃,停在一個不舒適的僵滯上,必定是爸爸在哈哈大笑。

媽媽穿一雙黑珠子繡面的拖鞋。那陣子中國在還蘇聯的債,媽媽常買些便宜而華麗的繡品,從她身上的小腰身繡花衫到淡綠檯布和珠子繡鞋,都是國家用去抵債卻不合債主的意給退回來的。媽媽一時把這隻腳從鞋中抽出,一時又是那隻;不是左腳搭在右腳上就是右腳踩住左腳。偶然地,她會在爸爸腿肚子上踢一下;那秀雅的腳如此識途,迅猛而幹練,爸爸那無邏輯缺上下文的哈哈笑聲會在挨這一踢時小小冒個調兒。

更有看頭的,是三雙腳中的一隻不當心碰到了異體:賀叔叔赤裸的足趾在他伸展長腿時碰到了媽媽剛脫下珠鞋的腳尖,或者爸爸兩個扁薄足掌在動亂無定時出了格局,觸到了賀叔叔的草鞋,腳都會電打一般彈開,之後飛快縮回,在空中舉一刻,腳尖再探測一番地面的安全範圍,最後才緩慢地著陸於自己座位下面。要靜很大工夫,才又回到先前的姿勢,繼續先前的動作。

還是不給那些腳的行為下定義吧。只能原狀展示,無法對那番生動進行推敲。也許我的記憶不準確,不能去信任。很可能的,在這三十九年三十九個夏天中它把那個冷卻的暮夏黃昏,那個淡綠檯布下的激烈場面漫畫化了。該這麼說,那場面是獨立於檯布之上的,它是對臺布上那個理性舞臺的背叛。

只有這麼多,至於我爸對賀叔叔的求救,自然在桌布下是不可視的。我媽也在哀求,求賀叔叔動用他的影響、權力,救救我爸。說到救,並不是語意過量,並不是我的英文用字莽撞。我們國家那時隨時有性命攸關的事。我們說,政治命運。一個人的名字給黑墨寫得很大,劈上兩道紅墨十字架,這個人的政治生命便結束了。肉體的死,相對而言,是平面的單一的,是無傷大雅無損尊嚴的。肉體之死是種微不足道的消亡,若你經過政治的死刑。賀叔叔在那次晚餐後救了我爸爸。他劫了我爸爸的政治法場。

是我在十歲以後逐漸聽說的。

一點不奇怪。這些事讓所有局外人困頓。我們所有的概念是獨立於人類心理、行為概念之外的。因為那四十五年倫理規範的獨創。我的引言之所以如此冗長。我試過,卻見聽眾眼裡兩江瞌睡。一個無關人類痛癢的例外。有個人聽出眉目來了,對我說:啊,一個小女孩的自淫。小女孩對成年男性荒誕不經的探究,突破禁忌的秘密慾望。其實呢?

這就是為什麼我找到了你。

舒茨教授給了我一個冊子,上面有本市兩百多位心理醫師的名字。撥一早上電話,只有你聲音中有種關懷。你沒有張口就問我有沒有醫療保險。你的價錢也適合我。

是我們的系主任。我們在約會。

想是見過。六十多歲,該同各個專科的醫師有過交道吧。否則他不會建議我來你這兒。

告辭了。這是診費。九十元。

你答應二十元的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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