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

穗子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兩人有苦難言地一對視,邁著大八字步就朝排練廳門外走。所有人都看得見他們脊樑上的笑。

教員心想,這樣以後還做不做教員?他憋粗聲音說:「你們要敢走,後果自負!」軍隊指揮員一生總要把這句話講個上百遍,效果也總是有的。兩個男兵停下來,脊樑上的笑也消失了。其中一個轉過臉,求饒地說:「老師哎,咱真舉不了她呀。」

教員問為什麼。

他說換個人他準舉。換誰都行。

黃小玫不知什麼時候已退出了中央位置,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揉著膝蓋。劇痛到這會兒才發作似的。女兵們相互戳戳搗搗,去看黃小玫腿上鼓起的紫色大包。她索性大搓大揉起來,往地板上一坐,全面進入傷員角色。教員看看她,見她拿擦汗的小毛巾敷著傷處,毛巾動一下,她嘴裡就「嘶」的一聲,身體也使勁抽一抽。她眼睛看了這個又去看那個,向每個人募徵同情。她的戲過了,連新來的教員都認識到這一點。她無非想讓大家承認,舉不舉她並不取決於兩個男演員,而取決於她:因為她腿傷嚴重,主動放棄了被舉的角色。

教員終於得了黃小玫的要領,說腿疼你就回去休息吧。他認為得好好琢磨琢磨,人們對這女孩如此無情道理何在。果然,黃小玫人影還在玻璃窗上,室內的大笑就爆破開來。教員竟不光火,問這麼笑是什麼意思。其實他已經隨大流了,語調和神情都表示他知道他們要抖的包袱是什麼。

一個男兵說:「她們女兵也不勸勸她,好好洗洗澡,整天跟蒸發糕不擱鹼似的。」

另一個人說:「哪兒是發糕?是餿泔水。」

女兵們惡毒勁上來了,拿出黃小玫許多不雅的事來說笑。

新教員對他們糟蹋人的口才直搖頭,卻不斷跟著笑。眼看不像話起來,他才撿起地上一根腰鼓棒,敲敲把杆的鋼筋架子說:「可以了,可以了,不要那麼低階趣味。」但大家都知道,從此以後他再不會讓黃小玫做示範動作,也不會讓男兵託舉她了。儘管從此後黃小玫每天都悄悄替他的保溫杯加滿熱水,替他清理菸缸裡的菸頭,替他曬練功鞋,灌暖壺,搬錄音機。每次上舞蹈課,他把菸頭擱在某人高高地控在空中的腿上,說:「給我控好,掉下來一寸燙死你。」黃小玫便命也不要地控起腿,大家換動作了她還控著,等教員上來也給她用一樣的刑。但他對她很寬容,她怎麼練都隨便。

黃小玫還是抓緊一切機會和他說話,對他笑。有時她老遠叫著「老師」追上來,滿嘴話急著要講,到了跟前,又只是喘著粗氣冷場,讓教員跟著她侷促地受罪。有一兩回,教員問她可是有什麼事。她一愣,突然明白這樣的師生交往得有個名目,有個話題。她說:「老師,我媽媽來信了。」教員心想,這下苦了,她媽媽來信也要跟我報告了。她又說:「老師,我告訴了媽媽,我們來了個新教員,對我可關心了。」教員加快腳步,給她弄得又慚愧又窘迫又煩惱。他匆匆往天橋上走,步子身姿都在說他多麼想擺脫這場談話。黃小玫跟著他,緊趕慢趕,把她母親的感激話說了一遍又一遍。走到天橋頂上,教員說:「謝謝謝謝,代我問你媽媽好。」黃小玫聽不出他話裡的句號,還是緊緊跟著。文工團有兩個院子,院牆上跨的天橋是兩邊往來的主要交通。

教員在終於甩掉黃小玫時心裡有所觸動。他最初給她的那點重視真經用,以後的冷落、忽略都消耗不完它。

到了第三年,新兵熬成了老兵,老老兵們就不再對他們說:「哎,誰誰誰,你去鍋爐房順便幫我打點洗腳水。」又來了一批新兵,對蕭穗子他們這批兵說:「我們正好去鍋爐房,要不要順便帶點洗腳水?」老老兵們更瀟灑,下連隊演出都懶得和蕭穗子他們爭角色,行軍時也懶得霸佔好鋪位,霸佔僅有的臉盆夜裡當尿盆。一切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了。不變的就是黃小玫。

女兵們對她早就失去了探索的興趣,都知道她在熄燈一小時之後開始繁忙。從夜裡十一點到十二點,她有許多事務要處理:讀信,看相片,數錢,吃東西。但人們不知道她有一塊不大走動的老式女表,是她母親送她的參軍禮物,她也總是在這時分拿出來戴一戴。

好了,來看看這時的黃小玫。她戴著手錶,插著耳機,吃著宵夜,手腳的準頭極好,從來不會碰出響動。有時她會忽然摘下半導體耳機,聽誰在夢裡說了句什麼。有一次誰說:「集合了集合了!」她搭上去說:「在哪兒集合?」那女兵在夢裡一愣,被另一個世界來的聲音嚇住了,好一陣才說:「自由散漫。」黃小玫給這個在夢裡做指揮員的女兵逗壞了,嘎嘎地笑起來。

女兵又愣了,然後也嘎嘎直笑。那是一種很陌生的笑,讓黃小玫毛骨悚然。

黃小玫覺得講夢話的人和平素都有些兩樣。這個區別使她夜裡這段生活更加多彩。也有人會半夢半醒地突然發脾氣,大聲說:「又吃又吃,真討厭,是人還是耗子?」偶然有誰白天記起夜裡的事來,指著她問:「你有什麼事非要半夜偷偷摸摸幹?」她只是不和人一般見識地笑笑。她夜裡享的福她們怎麼能想象。黑暗中她的世界一下子那麼遼闊,她秘密的自由使幹成化石的油炸饅頭吃起來美味無比。

黃小玫半靠在牆上,一個袖珍手電照著母親最近來的信。信很簡單,說她託人給黃小玫帶了東西。她微仰起下巴,躺得舒舒坦坦。假如誰此刻醒來,一定不會相信這是同一個黃小玫,渾身自在,伸展得像在海灘上享受日光浴。窗子外面的梧桐樹給月光照出花斑,投在牆上。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梧桐葉子的圖案,專注得連一隻老鼠從她帳頂上跑過都毫無察覺。老鼠是這個女兵宿舍的熟客,多次咬穿她們的口袋,獵取半塊餅乾或幾粒瓜子。偶然地,也獵到過巧克力。第二天女兵們被佈滿參差齒痕的巧克力嚇哭了,誰也沒料到一隻老鼠能把東西糟蹋得如此猙獰。最初的驚恐過去,誰開了口,說:「好可惜,其實剜掉老鼠啃的地方還可以吃。」誰又說:「對呀,拿刀好好剜一剜,給小黃吃。」她們一本正經地請客了,把那塊不堪入目的黑玩意兒擱在黃小玫桌上。在黃小玫不聲不響用紙捏起它,把它扔到門外垃圾桶裡時,大家快活死了,說:「喲小黃,你還嫌耗子呢?」

已經是凌晨兩點,黃小玫還沒有瞌睡。她的失眠全是因為那個從上海捎東西的人要到達了。母親終於也像所有女兵的母親一樣,以捎東西來證實母愛。捎來的巧克力會證實,她是個把女兒當寶貝的母親。她會馬上把她難得的財富分給同屋的女兵們。她們會一擁而上,分享她短暫的闊氣。

第二天中午黃小玫沿著走廊走來,腳步彈性十足,見誰都指著手裡的網兜說:「請客嘍,我媽給我帶吃的來嘍!」午睡剛起床,人人照例鬧著點「起床氣」,拖著摺疊椅去排練廳政治學習,黃小玫一吆喝把她們吆喝精神了。女兵們這時都忘了平時對她的嫌棄、對她一貫的欺辱,立刻熱熱鬧鬧地和她重新建交。她們跟著她進屋,看她拆開網兜裡包的一層層《人民日報》,聽著外面集合哨在催命,都嘻嘻哈哈地說快點快點。黃小玫紅紅的一張圓臉,由於失眠前額上出了兩顆青春痘,圓溜溜的已經成熟。大家催得太急,她心狠手辣地撕扯起來,終於從無數層報紙裡拿出兩個老舊飯盒。開啟一個,裡面是滿滿一飯盒「蕭山蘿蔔乾」,第二個飯盒上面纏了膠布,撕開來一看,又是一盒蘿蔔乾。

誰風涼地笑起來,說這回夠小黃吃到復員了。

黃小玫犯了錯誤似的,眼睛也不抬了,說:「我媽媽知道我最愛吃這個。」她把飯盒朝大家讓著,「吃吃吃,每人多抓點!」

誰說:「走嘍走嘍,學習嘍。現在政治學習比蘿蔔乾味道好了。」

那盒纏膠布的飯盒裡有張小字條,開啟讀了才知道母親意思。她囑咐女兒一定要把這一飯盒蘿蔔乾送給那位教員。黃小玫沒有照辦。她有一點意識到,假如照辦了會比較荒誕。

又一批新兵來的時候,老兵和老老兵都改變了審美觀和廉恥觀,都不再為束平的胸脯自豪。她們發現在男女一同上舞蹈課時,胸脯上那點顫動招來了男兵們魂飛魄散的一瞥,她們隨之也有了魂飛魄散的剎那。她們託人去上海買一種胸罩,兩個鼓凸被一圈圈密實的針腳行納成兩個靶子。因此在蕭穗子這批兵熬成老老兵那年,她們突然又來了一度青春發育,個個胸脯挺出生硬的曲線。

這天更過分的事件發生了。誰在晾衣繩上發現了一個墊了海綿的胸罩,並心虛地蓋在一塊毛巾下。偏偏趕上三級風,毛巾吹落了,把它給暴露出來。女兵們一批批跑來看,看它多麼不要臉,竟墊出了兩毫米的豐滿度。黃黃的舊海綿是化妝用的,縫得又蠢又粗,做賊一樣完成這點針線活也是不易。女兵們相互都不敢對眼,怕眼睛稍不磊落會引起懷疑,或讓人認為自己在找別人疑點。

傍晚所有的衣服都被收走,只有這個胸罩還掛在繩子上示眾。都知道灰藍的暮色裡潛伏著多少眼睛,看它到底屬於哪個敗類。一場薄雨後,它溼淋淋地耷拉著,畏罪瑟縮似的,更是一副賤樣。

快要熄燈的時候,蕭穗子和另一個女兵從隔壁院子的衛生室回來。走上天橋,見一個人在橋欄杆上壓腿,黃小玫。沒什麼奇怪,女兵們喜歡在天橋上壓腿、聊天、嗑瓜子,順便觀看天橋下的巷子景觀。兩個女兵只說:「快熄燈嘍,還練吶。」黃小玫立刻放下腿。如果街燈再亮些,她們會看到她臉上有個熱切願望,把她們留住的願望。但她們實在對她太不感興趣了。若稍有一點興趣,會明白她壓腿所取的角度是有目的的。那個胸罩在一盞路燈的余光中不像白天那樣髒兮兮的,而是白得晃眼。誰也不知道,當所有人都已放棄追捕時,黃小玫仍在狩獵。熄燈後胸罩的主人一定會出現,黃小玫對此很有把握。她想邀請穗子她們和她一塊兒看好戲,讓她多兩個眼證。

夜晚冰冷黏溼,典型的成都冬夜。黃小玫原本就過分豐厚的頭髮在溼氣裡徹底伸張開來。此時誰若看見她,真會給她蓬起的頭髮嚇一跳。冰冷黏溼的初冬侵透了她的絨衣、襯衣,然後就在她血液裡了。這點苦頭她是能吃的,耐心也足夠。每年例行的身體檢查,她就是憑著耐心等到最後,然後混進婦科檔案室,和某個護士搭上訕,偷看到其他女兵的檢查記錄。並不是每個人的檢查結果都值得看,看都是看那些平時最得勢、最作賤她的女兵。她得看她們那個關鍵欄目裡,是否也填寫著和她一樣的「未婚形外陰」。

黃小玫從不拿某人的核心秘密去攻擊或報復。正如此刻,她在稠厚的冬霧裡等候她的獵物,其實並不清楚自己獵獲這些秘密出於什麼動機。她也不知道,在幾年後,輝煌起來的她將把這些事情當笑料講給蕭穗子聽,而穗子會心裡發寒,半晌無語。穗子沒想到她會如此陰暗。又過一些年,穗子覺得她的陰暗情有可原,因為她必須時刻準備著,一旦侮辱不可承受,她能亮出一顆咬人的秘密牙齒。黃小玫不能不準備,她知道一切無法追究的醜惡懷疑最終都會在她這兒落定。她已經感到人們的懷疑在那天下午開始轉向,在傍晚漸漸指向她。對於曲線的可憐巴巴的妄想大多數女兵都有,大家卻要以她黃小玫來判決這妄想。

黃小玫開始打哆嗦。成都的冬天是陰險的,柔柔的,就把你凍傷。黃小玫多肉的手從這個時節開始紅腫,皮下漸漸灌漿、飽滿,然後,在某個夜晚暖和的棉被裡,它們將一個接一個迸裂,達到最後的成熟。去年的疼痛復活了,開始細微地拱動,咬著她的手指、腳趾。但她還是堅守,她相信不會白守一場。

叫池學春的男聲獨唱演員在全國走紅是七十年代末。池學春出奇地高大,出奇地英俊,也出奇地儒雅。那時沒人運用「謙謙君子」這個詞,若用是該往池學春身上用的。平時男兵們下流起來,他總是疏懶一笑,嫌他們髒了他的耳朵。他像是不知道眾人給黃小玫的待遇,偶然在洗碗池或鍋爐房碰到她,都微一撤步,細聲說:「你先來。」池學春曾有個開醫院的祖父,所以他是小半個醫生,誰得病他都慢條斯理講出不少理論。男女舞蹈演員都很喜歡他,喜歡他一面給他們針灸一面慢悠悠地、帶點口吃地神吹。他會講北京的王爺府,講法國叫做「印象派」的畫家,講世界上最貴的「銀鬼」汽車,講太平洋島國的土著。他的結巴不傷大雅,反而更讓他顯得溫良可愛。他似乎從未察覺女兵們對他的暗戀,因而待她們從不厚此薄彼。

春節後一天早晨,一個新兵的母親拉著那個新兵進了文工團大門。她走到男兵宿舍的樓下,一手叉腰一手指出去,嘹亮地開罵。這是個街上的女人,罵街是登臺獨唱,首先罵得抒情言志,然後才罵出道理。人們漸漸聽出是某個男兵壞了她的女兒。「……兩個月前我們還叫你龜兒解放軍叔叔喲;解放軍叔叔吃豆腐揀嫩的吃喲!」

大家剛出完早操,站在一邊看她嗓子越吊越高,越來越盡情地發揮,都在想,這個事件可不是一般的男女作風案,咱們裡頭終於出了個流氓。上午練功文工團的招牌男高音啞了。起初大家沒注意,但一連幾天兩個院子沒有池學春的歌聲,女兵們先警覺起來。她們的日子過得不香了,因為每天聽見那多情、悠揚的「光輝的太陽照邊疆……」,她們心裡就有一種莫名的希望。她們開始打聽池學春怎麼了,是不是得了什麼病。一個大霧的早晨,緊急集合哨響了,命令是取消練功,立刻帶摺疊椅到第一練功房,任何人不得缺席。

五分鐘後,那個十四歲的新兵上了臺,指著池學春就控訴起來:春節她去男兵宿舍串門,串到池學春屋裡,同屋們全回家過年了,池學春便用擁抱和親嘴招待了她。

這個揭發給了所有人一記悶棍。最初的麻木過去後,女兵們首先心碎了。這個謙謙君子騙取了多少她們的隱秘戀慕啊。當領導請大家發言,對池學春的行為做批判鬥爭時,另一個女兵站了出來。她是一個無比美麗的女兵,和池學春站在一起是天仙配的二重唱搭子。她痛哭流涕地揭發池學春不止一次吃過她類似的豆腐。人們覺得這個美麗的女兵有點不大地道,因為人人都看得出,長久以來是她始終給池學春擔著一頭熱的剃頭挑子。

接下去一發不可收拾。女兵們一個接一個站出來,說池學春是個「混進革命隊伍的黃世仁」。六七個女兵全成了喜兒,上去要和池學春拼了。池學春啊池學春,你白白地英俊,白白地可愛,你白白地糟蹋了我們這麼多愛慕。池學春坐在摺疊椅上,架在膝頭上的兩隻大手修長高貴,託著他沒處躲藏的面孔。一滴滴液體落在地板上,誰也不知是汗還是淚。女兵們都還存一點幻想,認為拯救這個浪子只能是自己。

原先領導們計劃的批判幫助會議已經變了性質,變成了群眾自發性的訴苦報仇大會。

兩個多小時的沸騰情緒在黃小玫站起身時達到最高沸點。人們一看就知道黃小玫經過了內心的殊死搏鬥才站出來的。她也是沉痛而憤怒,走到臺上說:「池學春,我總算認清了你這個虛偽至極的兩面派。」大家眼都一大,為黃小玫的用詞在心裡鼓掌。她挑的詞還真是那麼個意思。她兩隻手上的凍瘡個個圓熟,此刻手與手痛苦地扭絞著。她的頭低得太狠,有人看見她厚厚的頭髮上別了十來個髮卡,頭路也挑歪了。

她告訴大家,池學春連她也沒放過,一次在水池上洗衣服,她脫了鞋坐在池沿上踩床單,池學春跳進來幫忙,兩隻不懷好意的腳在她的腳上亂搓。人們輕聲「」了一下,池學春這個動作狎暱得他們渾身癢癢。

女兵們開始對池學春死心了。黃小玫的揭發使她們重新衡量了池學春的檔次。

「然後呢?」某個男兵追問。

「然後池學春就……就就就……」不堪繼續的黃小玫咬住嘴唇。

事情似乎再次變了性質,變得滑稽起來。

黃小玫最後也沒說池學春到底惡劣到什麼程度。

半年前那個午睡時分,光天化日下在公共場合池學春能對她有什麼大動作?人們很難想象。池學春四平八穩一個人,犯錯誤也不會太沒風度,所以黃小玫的控訴一結束,眾人竟來了個小小的笑場。

會一直開到午飯時間,叫解散時,一個老老男兵說:「老池怎麼啦?瞎抱!抱她還不如摸你自個兒呢!」

這才是放開的一陣笑。黃小玫的脊樑感覺到人們的鬼臉。她快起腳步逃了。她的控訴中有多大成分的事實,她自己也糊塗了。她沒說那天是她見池學春洗被套,是她主動跳進水池幫忙的。他的腳的確碰了她,但那個不懷好意的曖昧感覺或許是她一廂情願的幻想。如果沒有其他女兵的控訴,她始終以她的痴心妄想把半年前那個明媚午後當成她一個人的私藏。白色的霧化了,太陽光裡,樹枝和地面一層晶亮的細細蒸汽。黃小玫聽見人們還在樂。他們怎麼會想到,所有心碎的女兵中,最最心碎的是黃小玫。

一九七九年一月,中越邊界起了戰事。仗打得突然,軍區一時派不出足夠的前線記者,蕭穗子正好膩味了舞蹈,就請求上前線當臨時記者。她很快就領了「五四」手槍和「特派記者證」,搭上了成昆線快車。車停在一個小站時,上來一群野戰醫院的護士。穗子一打聽,知道她們恰好同黃小玫一個醫院。黃小玫一年前在演出中受了重傷,恢復後改行進了護訓班。後來聽說她去這所野戰醫院當了護士。女護士們告訴蕭穗子,黃小玫是她們醫院頭一批請戰上前線的,那批人裡只有她一個女兵。

穗子從女護士口中聽到的是另一個黃小玫,潑辣果斷。穗子本來不打算去前線包紮所找她,這一聽來了好奇心,準備頭一個採訪就從黃小玫開始。

一年前的一場演出中,黃小玫頂替一個生病的女演員參加了一個集體舞。她換了服裝,梳好頭,正要上場,一個女演員向她發難了,說黃小玫穿的備用服裝是她的。她說:「褲子給你這麼一撐,以後誰還穿得了啊?」

結果只好挑了一套顏色略有差錯的備用服裝請黃小玫湊合。那套服裝的褲腰上少一顆紐扣也來不及釘,就別了枚大別針上去。上臺不久,導演在側幕就看見黃小玫的動作遲鈍,常常過火的面部表情這時蕩然無存。再細看,發現兩寸長的大別針開了,針尖消失在她腰裡。每次她跳到側幕,導演便說:「小黃好樣的,堅持住,下來一定給你請功!」她的動作越來越難看,但還不至於影響全域性,導演接著鼓動:「加油,咬咬牙,就快結束了!小黃是咱今晚的英雄啊……」熬到最後一個隊形了,全體演員排一條龍,跟斗過場。這是黃小玫的頂得意的一個動作,現在不行了,每翻一下,針尖就往深裡戳一戳,她落花流水地向前對付,終於倒在了舞臺中央。隊形煞不住了,立刻倒成一副多米諾骨牌。大幕倉皇墜落,樂隊丟盔棄甲地停下來。所有演員包圍了黃小玫,恨不能一人給她一腳,說她可算掙到一個輕傷不下火線的英勇表現了。導演替她拔出那枚別針後,她還一動不動地癱在原地,好像等著照相。她的臉上一層水痘般的大汗珠子,誰上來跟她發脾氣,她就仰臉看著誰。導演有些不忍了,說誰腰上扎那麼個大別針也不算輕傷。他伸手要拉她起來,她卻搖搖頭,嘴唇無力地鬆開。大家火氣更大,說:「太進入角色了吧?亮相亮那麼久可不好看。害我們摔那麼慘,我們還沒哼哼一聲,她來勁了!」導演最後把她背起來,弄到門診部去了。診斷結果出來後,導演才明白,與她撕裂的膝蓋半月板相比,黃小玫她對那枚別針毫無知覺。穗子記得女兵們湊了些零嘴送到醫院,那是她們第一次用近似莊嚴的眼光看她。

女護士們談了不少有關黃小玫的事。蕭穗子一再感覺那是個陌生的黃小玫:打靜脈點滴打得一流,上藥動作輕巧,還會剃頭縫衣,在傷兵裡簡直就是明星。除了傷兵們叫她「玫姐」這一點讓穗子覺得肉麻,她把黃小玫其他的細節都記在採訪本上。

穗子到了那個包紮所時,黃小玫卻負傷被送下火線了。

見到黃小玫是在省裡的戰鬥英雄報告會上。那之前,穗子已看了報上登出的她的大照片,知道了她在戰場上負傷的經過。黃小玫在一個夜晚把一位重傷傷員背了十多里地,奇蹟一般救下了傷員的性命。路上黃小玫的腿傷發作,只能用繩子拖著人高馬大的傷員爬坡過河。

穗子想象這樣一個黃小玫,渾身軍裝磨爛了,血肉模糊的身軀在熱帶的草叢上拖出血色軌跡。當她和傷員被人發現時,兩人身上的血招來了大群的熱帶螞蟻……她的想象中,那就是一幅很好的英雄主義電影畫面。有生以來第一次,黃小玫過人的隱忍精神顯示了正面的價值。

黃小玫一見蕭穗子馬上從層層疊疊的記者中突圍出來。穗子發現她的親熱是真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抖。黃小玫問起她的同屋們,問領導們可有換班的,舞蹈隊的女兵們有誰結了婚。蕭穗子看著她胸前掛滿勳章,軍裝特別神氣,笑容也是另一種笑容,在她黑亮的熱帶皮膚上顯得暖洋洋的。

因為女英雄極少,所以黃小玫比男英雄們更受關注,也更忙。穗子和她約定的長篇採訪一再延遲。她一天有三四場報告要做,中學生小學生都說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英雄,像《英雄兒女》中的王芳。不久黃小玫的報告作到了文工團,團首長全出動了,開了三部吉普去賓館接她,車上還貼有「歡迎我們的英雄女兒回孃家」的紅標語。吉普還在一里外,文工團的鑼鼓就震聾了幾條馬路的人。然後又是大炮仗小炮仗,黃小玫一下車就傻在那裡,像是根本不認識這個地方。大家交頭接耳,說:「不像啊,瘦了那麼多,精神多了。就是黑了。黑了好看一些。」「哪止一些?好看太多了。瞧這眼神,多亮,一點不賊眉鼠眼了。」「別鼠啊鼠的,人家是英雄。聽說還要提拔她當政治部幹事呢。那不就要拿連級工資了?還住幹部宿舍呢。」「就是五個人合用一間廚房的那種?」「四個人。」……

黃小玫跟每個人握手。池學春留團察看的處分剛剛到期,此時見黃小玫走到跟前,突然上去行了個軍禮,兩人都紅著臉笑起來。大家愣一會兒馬上跟上趟,笑得東倒西歪。兩年前的批鬥會大家那樣煞有介事,如今在真正經歷過生死考驗的黃小玫跟前,顯得鬧著玩似的。

事情出在一個禮拜之後。黃小玫在一次演講中碰上一個人,上來就緊緊抱住她,叫著那個幾乎被她忘了的乳名。她正想掙脫他的懷抱,又聽見一個女人叫著同樣的乳名。她把臉擠到那懷抱之外,發現叫她乳名的女人竟是母親。那個早離她半世遠的乳名就這樣一聲一聲,從生叫到熟,叫到她從這個缺席了很久的親生父親這兒認領了它。他們幸福地看著她,母親說:「爸爸復職了,又要做部長了,又會有小車坐了。」她應接不暇地對他們笑,對他們「咱一家人總算破鏡重圓」的提法心驚肉跳。當晚回到賓館收到了池學春的信,約她去人民公園走走。信上說當時聲討他的女兵中,唯有她是誠實的,沒有小題大做,而是大事化小。也唯有她事先沒有勾引過他。他說直到她迴文工團演講那天,他才意識到這麼多年來始終對她懷有的同情。也直到聽完她的英雄事蹟之後,才意識到他不配同情她,因為她是個多麼有力量的人,有著忍辱負重的古老美德。

黃小玫一夜沒睡,不斷開啟臺燈,瞪著信上那漂亮的鋼筆字。天亮的時候,她走到賓館花園裡,還是瞪著那張信紙上的漂亮字跡。人們事後回憶起那天早晨,才知道那便是黃小玫的最後一個清醒形象。這本該是她一生中最燦爛的一天,上午在體育場有一場幾千人的演講,然後親父親的小車來接她,到成都唯一一家西餐館去和親母親吃破鏡重圓飯,晚上有池學春陪她,去花好月圓地走走……

穗子沒能如願完成有關戰鬥英雄黃小玫的長篇採訪。因為黃小玫過分緊湊的演講安排,也因為輪不上穗子這樣的臨時記者來寫黃小玫這樣的著名英雄。她們聊過兩次,都是敘舊式的閒談。後來穗子再次被派去了野戰醫院,回到成都不久,借調到北京去了。好幾年後她碰到成都的一個老戰友,問起黃小玫。那人很驚訝,說:「不會吧,你什麼也不知道?」穗子想北京的軍官們近兩年忙著學跳「迪斯科」,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英雄啊光榮啊頗遙遠了。老戰友說:「黃小玫瘋了。」人們在賓館花園裡見她獨自走了一早晨,臉上掛著個類似遺像上的永恆微笑,非常非常美麗。當天上午她走上體育場的講臺,大聲說:「你們別把我看成女雷鋒,其實雷鋒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她不可遏制地笑起來,就像她多年前聽到同屋女兵在夢裡發出的另一個世界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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