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墳場裡有一萬來個鬼魂,但大多數在沉眠,或對這地方日復一日發生的事失了興趣。在月光下的環形劇場裡,只有不到三百個鬼魂。
陌生人悄悄靠近他們,像霧氣一樣悄無聲息。他站在陰影中,一言不發地關注事態發展。
約西亞·沃辛頓說:「尊敬的夫人,您真是倔得可以……難道您不覺得這荒謬至極嗎?」
「不,我不覺得。」歐文斯太太說。
她盤腿而坐,活人小男孩正睡在她的大腿上。她用蒼白的手護住小男孩的頭。
「請閣下原諒,歐文斯太太想說的是,」站在妻子旁邊的歐文斯先生說,「她沒往您說的那方面想,她認為這是她的責任。」
歐文斯先生在世時就見過約西亞·沃辛頓,還為他位於英格沙姆附近的莊園住宅打造了好幾件精緻的傢俱,並依然對他心懷敬意。
「她的責任?」準男爵約西亞攱沃辛頓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一根蛛絲。「夫人,您所要負責的,是這片墳場,還有這兒的一眾人。脫離肉體的靈魂啦,亡靈啦,鬼魅之類的。因此,您的職責是儘快把這個生命送回他現實的家中,而不是把他留在這裡。」
「他的母親把他交給了我。」歐文斯太太說,彷彿她要說的僅此一句。
「我尊敬的夫人……」
「我不是你的什麼尊敬的夫人。」歐文斯太太站起身,「說實話,我真想不明白,小不點馬上就要餓醒了,我為什麼還在跟你這個老糊塗胡攪蠻纏?在墳場這麼個地方,我上哪兒給他找吃的去啊?」
「嗯,」凱厄斯·龐培毫不留情地說,「說到點上了。你喂他吃什麼?你怎麼照顧他?」
歐文斯太太怒目而視:「我能照顧他,和他的親生母親照顧得一樣好。他的母親已經將他託付給了我。瞧,我正抱著他是吧?
我正在撫摸他。」
「好啦,明理些。」屠殺之母說。她是個瘦小的老太太,戴著寬大的繫帶女帽,披著披肩。帽子和披肩她在世時穿過,下葬時也穿在身上。「你說他能在哪兒生活呢?」
「就這兒啊,」歐文斯太太說,「我們能給予他在墳場裡自由行動的權利。」
屠殺之母的嘴張成一個小小的圓。「但是,」她頓了頓,「我永遠不會同意。」
「為什麼啊?這又不是我們第一次將在墳場裡自由行動的權利給一個外人。」
「話是這麼說,」凱厄斯·龐培說,「可他又不是個活人。」
話說到這份上,陌生人意識到不論自己情願與否,他已經卷入這場談話。他無可奈何地從陰影裡走出來,如同從陰影中剝離出的一塊黑斑。「沒錯,」他說,「我不是活人,但我贊成歐文斯太太的想法。」
約西亞·沃辛頓說:「賽拉斯,你真這麼想?」
「沒錯。不管是出於好意還是出於惡意,我堅信是出於好意,歐文斯夫婦會保護這個孩子。不過要養大這個孩子僅僅靠一對好心腸的夫婦是不夠的,這需要靠整片墳場一齊出力。」
「那食物怎麼辦?還有別的七七八八的事呢?」
「我可以自由出入墳場。我能給他帶食物。」賽拉斯說。
「那真是太好了。」屠殺之母說,「可是你來無影去無蹤的,如果你離開一個星期,孩子可能就餓死了。」
「您真是一位聰明的女士。」賽拉斯說,「我算是明白為什麼他們對您的評價那麼高了。」他無法像改變活人的想法一樣改變死人的想法,但他仍能使用奉承和勸服兩大法寶,死人對此並不具備免疫力。
他作了個決定:「好,如果歐文斯夫婦要當他的父母,那我就當他的監護人吧。我會留在這裡,如果有事要離開,我會找人接替我照顧孩子,給他帶吃的。我們可以利用教堂的地下室。」
「可是,」約西亞有沃辛頓勸道,「可是,這是個人類孩子,活生生的孩子。我是說,我是說這裡是一片墳場,不是一所託兒所,該死。」
「沒錯,」賽拉斯點點頭,「您說得對極了,約西亞閣下。就算是我,也沒法表達得更貼切。正因如此,在養大這個孩子的過程中,要儘量不讓他破壞,請原諒我用詞不當,不讓他破壞墳場的生活。」他慢步走向歐文斯太太,低頭看她懷裡的小男孩,挑起一邊眉毛,問,「歐文斯太太,他有名字嗎?」
「他的母親沒有告訴我。」
「這樣的話,」賽拉斯說,「反正他原來的名字也沒什麼用了,而且墳場外頭還有人想傷害他,就由我們給他起個新名字吧。」
凱厄斯·龐培走過來,看了一眼孩子,提議道:「他看上去有點像我的地方總督馬庫斯,就叫他馬庫斯吧。」
約西亞·沃辛頓說:「他看上去更像我的園丁主管斯特賓。我不是說要給他起斯特賓這個名字。那傢伙能把酒當水喝。」
「他看上去像我的外甥亨利。」屠殺之母說。
墳場的居民紛紛加入其中,將小男孩與某個許久未憶起的故人相比較,直到歐文斯太太打斷了他們。
她堅定地說:「他長得不像任何人,只像他自己。」
「那就叫他諾伯蒂吧。」賽拉斯拍板決定,「諾伯蒂·歐文斯。」
話音剛落,宛如在回應這個名字,小男孩睜大眼睛,完全醒轉過來。他環視四周,看著一張張逝者的臉,看著濛濛霧氣和皎皎明月。
隨後他轉向賽拉斯,目光毫不畏縮,反而有些深沉。
「諾伯蒂算得上個名字?」屠殺之母不敢苟同。
「諾伯蒂是他的名字,一個好名字。」賽拉斯對她說,「這有助於他平安長大。」
「我不想捲入麻煩。」約西亞·沃辛頓說。小男孩抬頭看他,接著,也許是餓了或累了,也許是想念他的家、他的家人或他的世界,他小臉一皺,哭了起來。
「請你迴避一下。」凱厄斯·龐培對歐文斯太太說,「我們還得再討論討論。」
歐文斯太太在墓地教堂外等候。四十多年前,這座帶尖頂的小教堂被列入歷史名勝建築,但市議會覺得,這個位於雜草叢生的墳場中且設計早已過氣的教堂翻新起來成本太高,就索性給它上了掛鎖,等待它有朝一日自然坍塌,但爬滿常春藤的教堂建得很結實,至少在這個世紀是不會坍塌的。
孩子已經在歐文斯太太的懷裡睡著了。歐文斯太太輕輕搖動雙臂,哼唱一首老歌。這首歌是在她還是個小寶寶時媽媽唱給她聽的,那得回溯到歐洲貴族剛開始戴卷邊假髮的年代。這首歌是這麼唱的:
睡吧,我的小寶貝
一覺睡到自然醒
若我沒有說錯
長大後你就會看到世界
親吻愛人
共舞一曲
找尋你的名字
和埋藏的寶藏……
歐文斯太太唱著唱著,卻怎麼也想不起結尾的歌詞,最後一句似乎是「和長毛的培根」,可這好像又和另一首歌混了。她只好停下換了一首歌,講一個月亮上的男人掉了下來。唱完後,她用溫暖的鄉音唱了一首時代更近的歌,講一個夥計把大拇指放進嘴裡,拔出來後變成了一顆李子。隨後她又唱起一首長長的民謠,講一位年輕的鄉村紳士被女友無緣無故用一盤斑點鰻魚給毒死了。她剛剛開始唱時,賽拉斯手拿一個硬紙盒,來到了教堂邊。
「進來看看,歐文斯太太。」賽拉斯說,「這麼多好東西,一個正一天天長大的男孩恰好用得著。咱們就把他放在地下室吧。」
他開啟掛鎖,拉開鐵門。歐文斯太太走了進去,猶疑地看著裡頭的架子和靠牆的幾張老舊的木質教堂長椅。一個牆角有幾個發黴的箱子,裝著教區的歷史記錄。另一個牆角有扇敞開的門,露出一個維多利亞風格的抽水馬桶和一個洗臉盆,洗臉盆只安裝了一個冷水水龍頭。
小男孩睜開眼睛,看著這一切。
「食物可以存放在這裡。」賽拉斯說,「這兒很涼爽,食物能儲存得更久。」他開啟盒子,拿出一根香蕉。
「這是個什麼東西?」歐文斯太太狐疑地盯著這個黃褐色的東西。
「這是一根香蕉,一種熱帶水果,外皮可以剝下來,就像這樣。」
小男孩諾伯蒂在歐文斯太太懷裡扭來扭去,見此,歐文斯太太就把他放到了地上。只見他跌跌撞撞地快步走向賽拉斯,抓住他的褲腳不肯放手。
賽拉斯把香蕉遞給他。
歐文斯太太看著諾伯蒂吃香蕉。「香蕉?」她半信半疑,「從沒聽說過。什麼味道?」
「我完全沒概念。」賽拉斯說。他只吃一種食物,但不是香蕉。「你可以在這裡給小男孩弄張床。」
「我不打算那麼做,我和我先生在水仙花田邊有座可愛的小墳墓,那兒空間很大,足夠養育這個小傢伙了。再說,」歐文斯太太擔心自己拒絕賽拉斯的好意不太妥,便客氣地說,「我不想讓他給你添麻煩。」
「他不會的。」
小男孩吃完香蕉,弄得全身都是香蕉糊糊。他開心地笑了,臉頰紅撲撲的。
「蕉蕉。」他高興地說。
「真是個聰明的小傢伙。」歐文斯太太不禁感嘆,「不過破壞力也夠強的!弄得這一團糟。唉,你這個小鬼頭啊……」她拿掉男孩衣服和頭髮上的香蕉皮,問賽拉斯:「你說他們會怎麼決定?」
「不知道。」
「我不能拋棄他,因為我向他母親承諾過。」
「我一生中曾有過各種身份,」賽拉斯說,「但從未做過母親,現在也沒這打算。不過我可以離開這裡……」
歐文斯太太當即打斷:「我不會,我的屍骨在這裡,歐文斯先生也是。我永遠不會離開。」
「那一定很棒,能有一個歸屬之地,能有一個家。」賽拉斯的語氣絲毫不帶傷感,他的聲音比沙漠還要乾燥,聽上去只是在陳述一件不容爭辯的事。歐文斯太太沒有辯駁。
「我們還要等很久嗎?」
「不會太久。」賽拉斯說。但他錯了。
山坡上的環形劇場裡,大夥兒仍爭論得熱火朝天,主要原因是捲入這件荒唐事的是歐文斯夫婦,而不是一個輕慮淺謀、輕舉妄動的新來者。歐文斯夫婦值得尊重,也得到了大家的尊重,同時賽拉斯主動擔當男孩的監護人也有所分量——墳場的人對賽拉斯心懷敬畏,因為他身處這個世界和活人世界的交界地帶。可即便如此……
墳場通常沒有明確的民主制度,但死亡是絕對民主的,每個死人都有發言權,都要就是否允許這個活人孩子留下來予以表態。這一夜,他們每個人都決心要發出自己的聲音。
眼下時值深秋,天亮得很晚。天色尤暗之時,山腳下就傳來了汽車發動的聲音。活人們正驅車上班,行駛在薄暮中,穿行在薄霧裡,而墳場的居民仍在討論那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商量該拿他怎麼辦。三百個聲音,三百種意見。來自墳場破落的西北面的詩人尼赫邁亞·特羅特正在發表自己的見解,儘管在場者都聽得一頭霧水。可這時發生了一件事,足以讓每一張堅持己見的嘴閉上。這件事對墳場來說史無前例。
一匹高大的灰馬緩緩走上山坡。未看到它前,嗒嗒的馬蹄聲早已傳來,夾雜著它一路走來的動靜。它穿過矮樹林和灌木叢,踏過長滿荊棘、常春藤和金雀花的小山坡。這是一匹夏爾馬,高達一米九,興許還不止,完全能載著一位全副武裝的騎士衝鋒陷陣,可它光禿禿的背上卻騎著一個女人。女人從頭到腳一身灰,身著彷彿由陳年蛛絲編織而成的長裙和披肩。
她的臉色平靜而安詳。
他們認識她,墳場的居民們都認識她。在生命告終之時,每個人都會見到這名騎著灰馬的女子,從此再也不會忘記。
灰馬在方尖碑邊停下。東方天空漸漸發亮,黎明前珍珠般的微光讓墳場的居民很不舒服,讓他們想回到舒適的家中。即便如此,也沒有一人動身。他們望著灰馬女子,半是興奮,半是恐懼。死人通常不迷信,但此刻他們注視女子的樣子正如同注視聖鴉群的古羅馬占卜師,想借此尋得智慧,覓得線索。
她開口說話了。
「死者也要樂善好施。」清脆悅耳的聲音如同一百個小銀鈴一齊奏響,說完她微微一笑。
那匹剛扯起一叢濃密的草、心滿意足地大口咀嚼的夏爾馬停了下來。女子摸了摸馬脖子。灰馬掉轉身,嗒嗒嗒地邁了幾大步,從山坡上騰空而起,緩步躍過天穹。雷鳴般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化作遠方蓄勢待發的隆隆雷響。不一會兒,它就消失在了視野之外。
至少,當晚親身經歷的墳場居民是這麼描述的。爭論就此告終,連個舉手表決也沒有就下了定論:那個叫諾伯蒂·歐文斯的孩子有權在墳場裡自由行動。
屠殺之母和準男爵約西亞·沃辛頓陪同歐文斯先生來到老教堂的地下室,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歐文斯太太。
歐文斯太太似乎對這個奇蹟毫不驚訝。「這就對了。」她說,「有些人一點兒都不懂情理。但她懂,她當然懂。」
這天早晨雷聲隆隆,天色灰暗,太陽還未升起,孩子正在歐文斯太太精緻的小墳墓裡酣睡。(歐文斯先生死前是當地傢俱木匠協會的會長,木匠們希望他帶著榮耀入土。)
日出之前,賽拉斯完成了最後一件事。他發現了山坡上那座高房子,檢查了屋裡的三具屍體,研究了刀口的形狀,直到滿意為止。他走出房子,步入黎明前的黑暗,為一些糟糕的可能性而心煩意亂。他回到墳場,上到教堂尖頂,一邊睡覺,一邊等待白晝過去,黑夜降臨。
在山腳下的小城鎮,傑克之一越想越生氣。這一夜他期盼已久,幾個月,乃至數年的準備都在此一舉。昨夜的任務開展得那麼順利——三個人連喊叫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幹掉了。然後……
然後發生的事就完全脫離了掌控,讓他抓狂。明明那孩子只可能下山,他為什麼還要上山?等他從山上趕到山下,痕跡早已淡去。一定有人先找到了孩子,帶走他並藏了起來。沒有別的解釋。
一聲炸雷響在天邊,震耳欲聾,如同炮彈出膛,緊接著大雨傾瀉而下。傑克之一有條不紊地思索下一步計劃——他得去跟鎮上的幾個人打聲招呼,那幾個人是他在鎮上的眼線。
不必告訴組織他失手了。
早晨的雨如淚珠般灑下,傑克之一在一家店的屋簷下踱步,告訴自己:你沒有失敗,還有好幾年呢,你有充裕的時間來了結這個未完成的任務,剪斷最後一根線。
警笛響了起來,來了一輛警車,又來了輛救護車,接著一輛警笛高鳴但沒有標記的警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向山上駛去。傑克之一隻好拉高衣領,低下頭,步入早晨的雨幕。他的刀放在口袋裡的刀鞘中,安全而乾燥,免受雨淋之苦。
諾伯蒂為nobody的音譯。上文歐文斯太太說「他長得不像任何人,只像他自己」(helookslikenobodybuthimself),因此賽拉斯為他取了這個名字。——譯註(本書中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註。)
「灰馬」這一說法出自《新約·啟示錄》。白馬象徵純潔和勝利;紅馬象徵流血和戰爭;黑馬象徵災難;灰馬象徵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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