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天空和海洋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醫院。我覺得不管也不是個事兒,就讓田部大夫還找前一次那個大夫給我看看。那是個好老頭,多餘的話半句不說。」

「恐怕田部大夫早就把你的事告訴他了吧。他怎麼說的?」

「他說做母親的猶豫不決,孩子很可憐。」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正因為我猶豫不決,他至今還在我的肚子裡。」

「啊呀,你怎麼這麼說!」敬子注視著朝子的臉,「真怪,這一次你臉色挺好的,連原來顯得嚴厲的眼睛周圍都變得柔和下來。也不覺得難受吧?」

「對,食慾還挺旺盛。以前一定都是小山鬧騰的。他一在我身邊,就逼我動手術。這麼一壓迫我,我就嘔吐。」

朝子說的話也許有幾分道理,但她把妊娠嘔吐都一股腦兒地歸咎於小山。敬子半是吃驚半是抱怨地說:「朝子,你還在猶豫?」

朝子用訴求的目光看著敬子。「媽媽,你說怎麼辦?」

「我正想問你呢?」

「你說過給我帶吧?」

敬子想起那天夜晚在傷心悲哀的情緒裡,的確對朝子說過那番話。「說過。帶是可以帶,可這是你的孩子啊。」

「不也是你的第一個外孫嗎?」

「還有和小山離不離的問題。要是離了,還要考慮以後結婚的問題。」

「我和小山已經離了。以後不想再結婚了——如果我演好這個角色,可以上銀幕的話。不過,可能會談戀愛。」

「你說已經離了,要是小山不離呢?說不定過一段又回東京工作……」

「嗯,我當姑娘的時候,就經常幻想著我走到哪兒,男人追到哪兒,最後還差一點被殺死。幻想的時候心情很舒暢,現實生活這樣子可痛苦了,簡直叫人受不了。媽媽對島木可真能忍耐。」

「……」

「現在是我走到哪兒,孩子追我到哪兒,我是逃也逃不掉。我就覺得有一雙溫暖的小手在身子裡面輕輕撓著。好像以前失去的兩個孩子也一起追著我似的。媽媽,這一次我總得要生下來,不然就覺得會大難臨頭,發生極其可怕的事情,比如手術失敗,或者我從此墮落下去……」

「快別說了。」敬子對朝子不吉祥的話也感到恐懼,「我也害怕,我已經和別人生離死別過……」

「小山那樣的人生離了好,島木那樣的人死別了好。」朝子說得斬釘截鐵,但她接著補充說,「只有自己的孩子最好。」

如果朝子做第三次手術,雖說肚子裡的嬰兒尚未成形,但的確是埋葬了一個人、死別了一個人。

朝子的目光凝視著遠方。「醫生說是十二月或正月,好像是很遠很遠的日子,又好像是很近很近的日子。」

「是啊。」

「田部大夫不在醫院,我心裡不踏實。」

「嗯?」

「他說下星期二走。」

「是嗎?」敬子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他說好長時間不在醫院裡了,我見到他完全是偶然;還說跟大家相處挺融洽,最後要走了,只見到我一個人。看來有點寂寞。媽媽,你去送送他吧。」

「我送?人家又沒通知我。」

「其實你早給他哥哥打個電話,什麼事就都知道了。下星期二晚上八點十五分的法航。」

「他連時間都告訴你了?」

「是我問的。他說羽田機場現在修得可漂亮了,不僅乘客和送行的人可以進去,還可以購票參觀。聽說晚上八點以後是半價。」

「八點以後還有優惠?這跟電影院差不多。」敬子一邊笑一邊想昭男說到這種程度,大概還是希望讓誰到機場送他,莫不是想通過朝子的嘴給弓子帶話?

「你去送嗎?」

「我剛好後天開始拍電影,不能送行,事先道歉了。」

「你拍電影時間一長,體形就難看,這可怎麼辦?」

「你是說肚子鼓出來?這一次就鼓一點。田部大夫說沒有比送人上飛機更無聊的了,希望誰也別去送。媽媽,你去送送吧,順便參觀機場。」

朝子對敬子的苦惱一無所知,一個勁兒地動員。

「這話也跟弓子說了嗎?」

「我才不說呢。一提起田部大夫,哥哥的臉就拉下來。我現在不想刺激他。哥哥這些日子已經不再找我的茬,也不提小山的事了。我說呀,媽媽,最重要的是你快快掙錢,把店鋪和住所分開來,現在住得有點憋屈。」朝子隨心所欲地說完,站起來走進浴室。

敬子看著日曆。星期二是六月二日。

她想偷偷去送昭男。雖然瞞著弓子有點過意不去,而且朝子這張沒遮攔的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洩露出去,但正如朝子所說,現在不應該刺激清和弓子。再說,弓子和自己與昭男密切聯絡的原因不一樣。

要是在羽田機場讓弓子看見自己難捨難分的傷感,恐怕她又會離開自己和清。

自從這次俊三住院並逃跑的事件發生後,弓子雖然表面上沒有明顯表現出來,其實已開始情不自禁地依靠清了。

是清變得冷靜穩重,解除了弓子緊張慌亂的情緒嗎?或者是昭男一走了之造成的痛苦使她不知不覺依賴清呢?然而,敬子感覺到了兩個人溫暖心靈自然的溝通。爸爸成了那個樣子,清對弓子關心體貼,而弓子對清心懷歉疚。

清每天都準時從單位下班回家,弓子就像等待心上人一樣親熱地迎接,問候的聲音都清脆可愛。

少女的嘴唇裡和喉嚨中都包含著歡愉喜悅,敬子十分羨慕。

到了晚上,兩人歡聲笑語,經常聊得笑聲朗朗。他們聊什麼呢?好像不是聊爸爸的事……

敬子對不跟自己見面的俊三的掛念也逐漸平靜下來。她彷彿看見美根子帶著俊三遠走高飛的背影。當身邊這些事情基本安頓下來,她便發了瘋一樣想追隨昭男一起奔向陌生的外國,心潮動盪不安。

但是,她和美根子不同,這種願望終歸不能實現,只能被失望擊碎。

哪怕看一眼昭男也好。以後在自己的生活中,心靈深處銘刻著他的一切,終生不忘。

接連都是初夏的晴天,可是到了六月二日星期二,如同初秋季節,下起了陰冷的細雨。空氣潮溼沉悶,陽光時陰時晴,雨水時下時停,暗雲密佈,猶如颱風襲來,呼呼風聲從遠處刮來。電車的聲音、汽車的喇叭聲就像發生緊急情況似的尖聲怪叫。

這天氣,飛機能飛嗎?敬子像小孩子一樣心神不定。

去年初秋,也是雨天,昭男第一次擁抱親吻敬子。她今天特地從衣櫃裡翻出當時穿的那件連衣裙。好像布料抽縮了?裙子短了。

那時候還穿著深藍色的雨衣。

敬子又把雨衣翻出來,她聞到一股黴味。但是,把兜帽戴著低低的,就顯得特別年輕。

敬子等不及傍晚,就跟小姑娘一樣悄悄溜出來。

她打算等昭男上飛機的最後時刻才出現在機場,便先在雨中的銀座溜達散步。林蔭道旁香菸鋪的紅色電話都勾起當年熱戀的回憶。昨天想給昭男打電話還可以打東京的電話,從明天起就必須打國際電話了。

敬子忽然加快腳步,在新橋的街頭坐進計程車。

「去羽田機場。」

車子駛過品川,敬子回頭從後窗望著東京沉澱著粉紅色的天空。車子還沒出市區,她卻覺得身子已經在東京之外了。

「這麼個怪天氣,飛機能飛嗎?」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大霧。」

薄霧似乎開始瀰漫,京濱國道上迎面而來的車子的前燈比平時更加強烈刺眼,如同兇獸的眼珠惡狠狠地對著敬子的胸膛猛烈襲擊過來。而且燈光的眼睛重疊在一起,不斷襲擊。「我人不知鬼不覺地去最後告別,難道也要遭受譴責嗎?」敬子畏縮著身子躲在司機身後。

國道上隨處可見「危險!事故多發區」的警告字樣。從第一京濱國道左拐進入第三國道,再往左一拐,便忽然穿出一條黑暗的街道。

機場的探照燈在雨夜中晃動著。日本警察和美國警察在入口檢查站探望著車裡。美國警察輕輕擺了擺手,示意放行。

點點橘紅色的燈光在跑道上連成幾條線。

「是國內線還是國際線?」司機用英語問道。

「是國際線吧?法航。」

「法航?啊,我記得在泛美航空對過緊裡頭。」

「我是來參觀的,在前面停下來就可以。」

「來參觀的嗎?」司機奇怪地反問一句,接著說,「參觀和送客都走同一個樓梯。」

「行了,就在這兒停下來。」

玻璃門裡面排著一溜各國航空公司的櫃檯。敬子下了車,稍一猶豫,車子在她的身旁絡繹不絕地通過,停下又開走。

她不能把雨衣兜帽壓得低低的進門,便順著屋簷走去,只見最裡頭的地方寫著「a·f」的標誌。

法航櫃檯前面已空無一人,大概乘客都已經進去,送客的也上了送客臺。

敬子一步一步地登上樓梯,二樓是明亮寬敞的候機室。右邊人聲嘈雜,那是旅客出口,旅途歸來的旅客正受到親友的熱烈歡迎。

一年以後,我肯定不能來接昭男。敬子站在御木本珍珠店的櫥窗旁邊,隔著出口前花店的鮮花觀望著興奮喜悅的人群。

敬子出於買賣的本能,剛才一直注意珍珠店,其實還有賣日本偶人、提包、草屐、則武西餐餐具、日本高階照相機的商店。還有兩家銀行辦事處,夜間照常營業。

樓梯口處有理髮店、收費廁所、浴室,還貼滿乾洗衣服、熨燙、擦皮鞋等各種廣告。機場還設有特別收費候機室,廣告上寫著a室三千五百日元,b室二千日元,c室一千三百日元,e、f、g室一千二百日元。候機室中間的長椅上客人寥寥,寬闊的地面和嶄新的牆壁反而使敬子覺得冷清寂寞。

昭男和送他的人都已經進去了吧。敬子把兩枚十日元的硬幣投進入口的機器裡,用腰部推著橫杆進去,她的前後沒有一個人。朝子說八點以後有優惠價,這個說法好像不確切,也可能自己進的不是參觀門,而是送行的人走的門。上了送行臺,還是敬子一個人。但是,陸橋那頭燈光明亮,人影簇動。

還是要飛了。敬子的手又拿著雨衣的兜帽。燈光照射在她的腳下,彷彿是一座光的橋樑。禁止吸菸的紅燈也已經亮起。

潮溼的夜風吹得衣襟冷颼颼的,細雨時來時去,含煙帶霧,下得人心煩。

敬子看見航空教室、展望臺的入口,昏暗清冷,在這風雨飄搖的夜間,連滿懷好奇心的參觀者也沒有。上方浮現出光亮的大字「tokyo」。

東京……

敬子像旅客一樣仰望著這幾個大字,然後小心謹慎地往擁擠的送行人群走去。陸橋顯得很長很長。燈光照耀如同白晝,連雙腳都看得清清楚楚。陸橋下面的起飛線上停靠著法航的飛機。

從欄杆上探出身子的人們、站在長椅上伸長身體的人們,在這些人之間,敬子也探出腦袋戰戰兢兢地看著下面站在舷梯旁的乘客,她一眼就發現了昭男。

敬子緊張地凝神屏息,連手指尖都覺得發冷。

「叔叔!」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在離敬子六七個人遠的地方叫喊。那是田部的孩子進一。

進一穿著雨衣,兩手做成喇叭形,又尖聲叫喊:「叔叔!」

昭男轉過頭來。

敬子心潮澎湃,激動得都無法做手勢打招呼。

一個個乘客走上舷梯,向在陸橋上送行的人們大聲告別。有十五六歲的姑娘,也有抱著嬰兒的年輕外國夫婦。

昭男也登上了舷梯。

「再見!」進一大聲喊著。

「再見!」昭男的聲音在敬子的耳朵裡迴響。

互相道別的不僅僅是進一和昭男,送行的人們擁來擠去,有的尖聲吹口哨,有的叫著對方的名字,旅客們也大聲回答。在這一片喧鬧嘈雜中,敬子只聽見昭男的聲音。

「叔叔,再——見!」

田部的妻子把不斷喊叫的進一摟在懷裡,敬子從側面看過去,她用手指尖在瘦削的臉上抹著淚水。田部則挺著大肚子鐵漢金剛般站著,保護他們不被後面的人推搡。

昭男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後面跟著其他乘客。

敬子使勁揮動著不知什麼時候脫下來的白手套。

昭男的目光掃動著,一瞬間在敬子的身上停住了。

他看到了。

終於相見了。一陣悲愴從心底翻湧上來,她淚眼模糊。

這是無言的道別。

舷梯撤走了,所有的乘客都進到機艙裡。敬子從人群中擠到欄杆旁,那一排圓圓的小視窗一定有一個映出昭男的臉,她追尋著。

昭男白皙的手敲打著窗玻璃。在窗外燈光的映照下,他的臉時隱時現。

地勤人員把加油車開往一旁。飛機的螺旋槳開始一個個旋轉。

敬子使勁揮動著白手套,昭男也開始揮動與視窗差不多大的白手絹,彷彿是回答她的離情別意。

螺旋槳的聲音震耳欲聾。燈光只映照出螺旋槳,似乎什麼東西在振動著翅膀,飛機的紅藍尾燈一閃一滅。

飛機緩緩地滑動,送行的人們高聲叫嚷。

敬子的手和手套在雨中浸溼,雨水順著手腕滴落下來。

飛機繞了一個大圈,掉個頭在跑道上滑行。飛機光亮的圓窗在排列著橘紅色燈光的跑道上越去越遠。螺旋槳的聲音、明滅的尾燈也漸去漸遠。

「啊,真想去!真想隨他而去!」敬子彷彿自己也被黑暗的天空吸引上去。在極目的遠處,飛機似乎依然沒有離開地面。

送行的人們默默地走回候機室。敬子靠在欄杆上,讓人們走過去,她心如刀割,比見人臨終更悲傷悽切。人生之哀莫過於此。她淚如雨下。

弓子沒來……

俊三和美根子乘坐的破計程車一駛過國營電車的濱松站,前面就是東京灣輪船的竹芝棧橋。高高的牆壁上亮著「客輪碼頭」的紅色霓虹燈,碼頭的「碼」字似乎就要熄滅一樣暗淡地顫動閃爍著。美根子總擔心它熄滅。

「就停在這兒。」

俊三大概想在候船室前面下車,但車子停在東京水上警察署門前。

去年這個時候,美根子為了尋找懷疑跳水自殺的俊三,曾經兩三次到這個警署來過。俊三公司的人也應該會來這兒委託尋找。而且美根子認為警署就在輪船公司旁邊,敬子也可能來過。

俊三滿不在乎地站在水上警察署的門前,等美根子從車上下來。

買船票的時候,他寫上自己的真名,住址寫美根子的地址,只是把美根子的姓名寫成「島木美根子」,年齡也改為「二十四」,比真實年齡小三歲。美根子的確比去年顯得年輕漂亮,但俊三這樣填寫可能是更像自己的女兒。

「三等艙。」俊三回頭說。美根子點點頭。到大島單程三百六十日元。

俊三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臉色蒼白,仍然是流浪漢的舉止做派,所以美根子的梳妝打扮也是輕描淡寫,穿一身樸素的舊西服。說不定俊三還想尋死,美根子事先從手提包裡把凡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都拿出來。行李也就是美根子拿一個小旅行包,俊三什麼也沒有。

美根子看俊三在乘客名單上填寫的是自己的真名實姓,便寬下幾分心來。

不過,他這一回說不定是為了明確告訴敬子和弓子自己死了。

報上的天氣預報說今年梅雨季節來得早。也許昨天下了一場煩人的雨,平時熱鬧的觀光客人今天卻零落冷清。

塗著深綠色和白色油漆的「菊花號」輪船停靠在岸邊。檢票口上寫著「二十一點開船」。

俊三像是為了躲避候船室的乘客,從水泥臺階走上二樓。上面是髒兮兮的冷落的餐廳。

咖哩飯、火腿飯、蓋澆飯、煎蛋卷是一百日元,俊三要了一碗五十日元的中式炒麵。

汽笛鳴叫兩次,離開船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俊三走上屋頂,坐在欄杆前的長椅上,從黑暗的大海望著河流的上游。

「去年在這兒觀看兩國的焰火。」

「很寂寞吧?」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敬子到羽田機場給昭男送行。羽田是空港,這兒也是港口,但作為出發站,貌似相同,其實大相徑庭。

汽笛再次鳴叫,離開船隻有十分鐘了。

俊三走進船裡。「三等艙在下面。往下走,往下走。」

通道兩邊鋪著草蓆,三等艙的船客橫七豎八地躺著。俊三找個空地方仰面躺下,立刻閉上眼睛。

美根子拿出雨衣,蓋在俊三和自己身上。

當《螢之光》的音樂聲傳來、開船的鑼聲在船內響動的時候,俊三輕輕睜開眼睛,一邊翻身對著美根子一邊低聲說:「謝謝你。去年乘的就是這條船,那時候真想一了百了……」

「菊花號」彷彿以高天薄雲間的月亮為軸心轉了個圈,往前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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