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天空和海洋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1頁,共2頁

敬子很晚才醒過來,安眠藥效還殘留在腦子裡。她昏昏沉沉,心情憂鬱,直想唉聲嘆氣,什麼事都不順心。

朝子搗亂,弓子隱瞞,遭清厭棄。

為什麼弓子不能老老實實地把和昭男見面的事告訴自己?昭男的身影隨著陰暗的嫉妒心一起,清晰地翻湧上來。

現在昭男說他要出遠門,也是為了與自己斷絕關係的權宜之計,或者說製造一段冷卻期。等他從國外回來,恐怕暗中已經和弓子私訂終身了。

敬子一閉上眼睛,彷彿看見兩個年輕人幸福地並排站在一起的幻影,覺得心煩意亂。

今天早上,清和弓子在偏僻的地方約會,他們到哪兒去了?敬子一無所知。

「弓子已經被昭男俘虜了。我還一直以為她天真可愛呢……這種醜惡不堪的背叛行徑難道也是我自作自受?愛上昭男的罪孽難道就要經受這種刑罰?」

不,罪孽也好,刑罰也好,不是能夠用天平明確計量標記的東西。

敬子走到樓下,川村見她臉色憔悴衰老,便問道:「夫人,今天身體不舒服嗎?」敬子懶得回答,只是搖搖頭。

川村像是給敬子寬心解愁似的聊起天:「每天在我住的小街道和這兒之間上下班,經過赤坂見附時眺望弁慶橋的櫻花,總想到那一帶去轉轉。櫻樹卻不知不覺地長出綠葉,今天早上一看,已經有人在河裡乘汽艇了。記得以前在店裡幹活的時候,過了那座橋,清水谷公園裡有一家老主顧,一旁的水溝裡都是菖蒲花,開花季節我很樂意去那兒跑活。那一帶恐怕也變了吧?」

敬子心不在焉地聽著,隨口應答:「川村你也好風雅呀。去看看吧,不然過幾天菖蒲花就謝了。」

家裡顯得冷清。

「朝子也不在嗎?」

「我一來,朝子和弓子就出去了。不是夫人讓弓子去辦事的嗎?」

敬子跟忠心耿耿、一絲不苟、什麼時候都是一副掌櫃嘴臉的川村談話,會越說越煩,無名火起。

「夫人,我捉摸著清該回來了,可能是弓子帶他回來的。」

「不會的。」

「不。貴重的寶石也好,人也好,該來的時候就會來。動的東西總會動,總要轉過來的。」

「連親生孩子的心都摸不透,更何況弓子。人家的心事我哪能知道?」

「她離不開夫人。您瞧瞧我,不是從小夥計起就一直跟著您嗎?」

「你不一樣。」

敬子打算從各種各樣的紛擾煩惱中徹底擺脫出來,便把眼睛轉向擺在五月的陽光照耀下的櫥窗裡的燦爛美麗的寶石。

陳列櫃上擺著新的偶人頭。

「啊,來了。這偶人什麼時候送來的?」

「剛送來的,我順手擺在那兒。您看還滿意嗎?」

「嗯,頭髮要再黑一點。」

「再黑一點?噢……」川村從心底知道敬子的感覺。

偶人的頭髮上裝飾著漂亮而脆弱的頭飾,耳朵上掛著耳飾。這是敬子的構思,用小寶石將尼龍網絹加工的花瓣固定成卡特蘭花形做頭飾,與同樣小的卡特蘭耳飾配成一對。

敬子走上前去,精神煥發地把偶人的頭髮整理一遍,然後把用小粒紅色寶石將淡紫色昆蟲翅膀般的花瓣固定、串聯起來的卡特蘭花環飾在髮髻上,接著調正耳飾的位置,最後把灰色縐綢輕輕披圍在脖子上。

裝飾好後,敬子退後幾步,心滿意足地欣賞著,但臉上又立刻陰雲密佈,愁眉苦臉地抽菸。

「夫人,已經五月了,用那顆留存的翡翠給自己做一隻戒指吧。」川村安慰地說。

「我要設計出來,馬上就被買走。什麼東西都被客人拿走。」

午後顧客多起來,卡特蘭花形飾品引人注目,還沒定價就被預約了。

「夫人,把已經預約的商品掛上紅標籤吧?」川村一直惦念著敬子的低沉情緒。

傍晚時分,清和弓子大出敬子所料,喜笑顏開地雙雙回來。

「媽媽、媽媽,你來一下……」清沒注意敬子不悅的臉色,把她叫進屋裡,「我們剛才見爸爸去了,弓子的爸爸……」

「見爸爸?」敬子像八音盒響過以後顯得又沉靜又寂寞,一副難以言狀的索然神情。她把目光從清身上移到弓子身上,茫然地低聲問道,「在哪裡?」

「醫院。已經沒事了。」

「哦?」

「媽媽,你不高興了?」

「哪會不高興呢?」

沒等弓子說話,清都替她回答。敬子像做夢一樣一邊聽著清的聲音,一邊驚訝地發現,今天一整天被昭男和弓子的幻影攪得六神無主的心開始恢復正常的平靜。

「你們把我扔下,私自去的?」敬子嚴肅地說。

「我不想忽然刺激爸爸,弓子的爸爸神經還……」

「哦。」

「媽媽。」弓子注視著敬子,「媽媽,能原諒我嗎?」

「什麼事?」

「爸爸的事……」

「不關弓子任何事。」清又插嘴,「那時候,爸爸是病人。這一次是我讓弓子去見的。」

敬子沒搭理清,對弓子說:「弓子,你坐下來。」

清把送俊三住院的大體經過說了一遍。他沒有剛回來時那樣情緒激動,像大人一樣平靜穩重地敘述。敬子聽完以後,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有工作,今天晚上回去。」清站起來。

「啊?」「哥哥你要走?」敬子和弓子同時脫口而出。

「明天從家裡上班不行嗎?」

「不是不行,我的皮包放在那邊,再說,離開黑川家回來也得安排妥當。」清說得很乾脆。

敬子感到清已經是個男子漢了。弓子臉色蒼白地送清出門。似乎她和敬子單獨在一起會侷促不安,依靠清才心裡踏實。

朝子深夜才回來。敬子和弓子心照不宣,在朝子面前絕口不提俊三。即使朝子不在,兩人之間也似乎隔著什麼東西,言語多不暢通。

第二天,五月的陽光十分燦爛。

朝子出門以後,敬子和弓子準備去醫院探望俊三。

「今天天氣真好。」敬子仰望天空,然後看著弓子的臉,她的臉在陽光輝映下光彩奪目。弓子雖然留心敬子的情緒,卻掩飾不住滿心的喜悅。

從麻布坐進計程車後,敬子的肩膀就一直緊靠窗旁。以後跟他怎麼過?敬子就像要喝進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一樣,直想嘔吐。

但是,只要自己忍下來,弓子和清一結婚,清的夙願不就如願以償了嗎?可是朝子呢?

敬子猶如駕駛著車輛奔向痛苦一般。

「爸爸讓我孝順媽媽。一見面他就說這話,好像馬上又要分手似的。」

「他知道我今天去嗎?」

「沒說今天去,不過我想他總在等著。昨天回來的時候,他還問起媽媽種的薔薇呢。」

「薔薇?」

「我告訴他一棵也沒有了。他的表情好像覺得很可惜,他還說深紅薔薇香味好聞。那時候看都不看一眼,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臨近醫院的時候,敬子彷彿受到一種無形的罪責的譴責,沉悶窒息,甚至引起輕微的頭痛。

換上拖鞋,由弓子帶著走進那間病房,只見裡面空蕩蕩的,從窗戶吹進來的風掠過床鋪穿室出去。

「怎麼回事?」敬子問。

「我去看看。」弓子慌慌張張地回到走廊,又立刻折回來說,「會不會在院子裡散步,我去找。」

「可以散步了嗎?」

敬子從窗戶看著弓子走上綠草如茵的草坪,往樹蔭那邊走去,自己一個人留在病房裡,忽然恐懼起來:莫非他對我避而不見,又躲起來了?

如果俊三躲起來,敬子也想躲起來。由於昭男的事,大概出於女性貞操的本能或者習性,她無顏面對俊三。

「噢?」敬子走近枕頭旁邊。

剩下一半藥水的瓶子下面有一個白色信封。敬子心情緊張地抽出來。裡面有一封給清和弓子的信,還有一封給敬子的信。

給敬子的信寥寥數語:自那以後,讓您勞累操心,我羞愧難當。今後尚請關照弓子,拜託千萬。順祝幸福。

不出所料,敬子感覺微寒的冷風吹在臉頰上。給清和弓子的信恐怕會寫得更詳細一點吧……她到窗前喊:「弓子!弓子!」

弓子和穿白大褂的護士一起跑回來。

接著,收容住院的病人與前來探望的女人一起逃跑的事情立即傳開,主治醫生和醫務室的人都集中到病房裡來。敬子受到他們的盤問。

弓子給清打電話,戰戰兢兢地說:「爸爸沒了。你快來。馬上就來!」然後就在走廊上焦急不安地走來走去等著清。一想到把爸爸帶走的肯定是那個叫小林美根子的酒吧女招待,她就氣得渾身發抖、七竅生煙,覺得這張臉簡直沒處放。「我對不起媽媽。」她不敢正面看一眼敬子的臉。「我在媽媽身邊也待不下去了。」

但是,沒想到敬子坦然沉著,和醫生談話時還有說有笑。

弓子感受到與無法理解的大人世界之間的距離。她覺得時間過了很久很久,已經不再驚愕不再氣惱,只是垂頭喪氣地靠在走廊的窗旁等待。

清三步並兩步從走廊匆匆趕來。

「哥哥。」

「真沒辦法!不過,弓子,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我覺得爸爸逃走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要說壞,對媽媽、對哥哥也太過分了。」

「沒有辦法,只能隨他的便。爸爸的心裡好像有另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人。」清似有所慮地嘟囔道,「也許他一敗塗地後會一舉成功。他自我沉溺於憂鬱中,不願被一切東西束縛住。」

弓子垂頭喪氣地靠近清的身旁,把剛才想撕開沒撕開的信交給清。

「這次承蒙你大力關照,表示衷心的感謝。」俊三用鉛筆在醫院的信紙上字跡潦草地淡淡寫著,「一想到以後如果重蹈覆轍,擾亂你們的正常生活,我心裡就非常痛苦。我覺得,作為一個自我埋葬、被人埋葬的人,不聲不響地離開你們最為合適。

「你們看到了我像垃圾堆上的枯葉般的生活的汙髒,但你們還基本不瞭解安於現狀的心境,所以我也無法相告。」

敬子也從病房裡出來,探頭看信。

「不久以後還有機會見面的。經過這次住院治療,我也打算認認真真地生活下去。只是我一意孤行,對你的母親深感歉意,只希望你和弓子體貼孝順她。有你和母親照顧弓子,我十分放心。昨天你讓我和她見面,我已經心滿意足。

「請你們不要找我……我對你們深深道歉,並希望得到你們的寬恕。匆此!俊三。」

從字裡行間能感受到島木的冷靜穩重。信在三個人手裡輪流傳著。

「能不能也讓我看一看?」醫生說,「我是主治醫生,對病人要負責,也擔心他的去向。」

「好,請看。弓子,可以吧?」敬子把信遞給醫生。

「弓子,爸爸不要緊。前一次離家出走可能因為有病,這一次有信。他想認認真真地生活下去,會想辦法做點事的。」

清這麼一安慰,弓子卻抽抽搭搭哭起來。但她很快強烈地意識到這不是哭哭啼啼的地方,於是用手指輕輕抹去淚水。說:「爸爸一貫迷路。」

「對,真是個迷路的小孩。這回我要讓他自己走出來。」清說。

三人都不提美根子。俊三的信也沒提她。

敬子來醫院的一路上想象著俊三落魄飄零、寒酸潦倒的狼狽相,不知道自己今後和他怎麼過,心裡焦慮苦惱。現在卻感覺被他巧妙地溜了,對他幹練漂亮的手腕產生一種女人的仇恨,像針扎一樣痛苦。

回頭看去,俊三離開目白的時候,甚至在這之前就已經下決心不再和自己生活下去。我這個女人……敬子覺得周圍忽然籠罩著寂寞淒涼的氣氛。跟昭男分手的事也同時糾纏在一起,她不禁黯然神傷:俊三也好、昭男也好,男人是多麼自私自利呀!一定是這樣!

即使不是敬子主動提出分手,但無論與俊三還是與昭男,只要她死也不肯分,就一定有辦法不分的。雖然不分手是否就正確、就會得到幸福是無法預料的未知數,但總歸可以不分手的。因為這是人與人的……人與人,更何況是男人與女人,一旦結合,理應能一輩子共同生活下去,決不分離。

俊三和昭男跟清和朝子死於戰爭的父親不同,不是那種無能為力的命運的遭遇。

俊三公司倒閉和他率意任性的出走,在歷盡滄桑飽經險惡的人生中又算得了什麼呢?那個叫美根子的女人……敬子並不在意自己敗在那個女人手裡,並不計較讓那個女人報了一箭之仇,她只是反省自己。問題不在於現在俊三是否具有與美根子那樣的女人結婚過一輩子的價值。但美根子把俊三從醫院帶走是確鑿無疑的事實。而當思緒萬端一籌莫展的敬子趕到醫院的時候,留給她的只是空蕩蕩的病房和枕邊的藥瓶,以及兩封信。

藥瓶和信都不是人。

「媽媽、媽媽。」清拉著敬子的袖子低聲說,「把你的手提包給我。」

「幹嗎?」

「裡面有錢吧?」

「噢。」敬子意識到清的意思,「對了,醫院要付……」

「我給爸爸辦出院手續,交錢去。」

「好,你去辦。」

弓子在一旁聽見,神情黯然地說:「連錢也沒交就逃跑了?真對不起媽媽。」

「他要是去交錢,醫院會讓他等著我來,不是就走不成了嗎?再說,這麼有頭面的親屬來了,要是不交錢,對媽媽的名聲也不好。」清說完,迅速向辦公室走去。

敬子看著清的背影,覺得他現在辦事穩妥可靠,便對弓子說:「讓清回家吧,咱們好好過日子。」然後抱著弓子的肩膀。

朝子今天晚上少有地回來很早,在敬子身旁一個人擺弄著撲克牌。「媽媽,偶人上的卡特蘭飾品該換一下了。」

「為什麼?」敬子納悶,摸不透朝子又會出什麼怪話,「那個反響很好,不斷有人訂貨。」

「所以才要換。我也非常喜歡。」

「喜歡不是很好嗎?」

「不好。大家都戴同樣的東西就不新鮮了,應該限定數量。」

「說得也是。」

「要成了廉價出售的現成貨,反而降低店鋪的層次。就像男式西服,有的店英國料子的西服,一種式樣只進口一套。」

「不過,就是賣出去一百個,這麼大的東京城,也難得互相碰得見。這套卡特蘭飾品,訂貨的人雖然不少,也還沒到三十件。」

「那現在就應該停止訂貨。」朝子的話裡帶著對店鋪的關心。

「對,我聽你的主意。」敬子點點頭,「以後不再做了,這最後一個給我自己做。」

「給你做?不行!你已經不合適了,太浪漫。我看給弓子正合適。媽媽,你這麼喜歡卡特蘭嗎?」

「嗯?我說的是設計的款式。要說花吧,什麼花都喜歡,薔薇也喜歡。」

「是嗎?店鋪開張的時候,桌上擺的卡特蘭不是換過好幾次嗎?」

敬子心頭一驚。第一盆卡特蘭是昭男送來的,除了川村略有感覺外,其他人一概不知。但是,敬子把自己的思念寄託在卡特蘭上。

現在昭男當然不知道敬子在悄悄地設計卡特蘭飾件。

「我已經不行了嗎?」敬子笑著掩飾自己的感情,「我設計卡特蘭的款式得心應手。」

「把最後一個給弓子吧。」朝子的話讓敬子感到刺心。

就是這個率性好強潑辣的女兒毫不懷疑敬子和昭男的關係,也只有她對這次俊三的事一無所知。其實,朝子為人也有善良好心的地方,敬子想起來,不僅自責,更覺出她的招人疼愛之處。

「哥哥這次回來以後,弓子和他那麼熱乎。哥哥好像變了個人,我當然日子好過,可弓子受得了嗎?小姑娘的感情捉摸不透、說變就變,我就像被她騙了一樣。她不至於騙到哥哥頭上來吧?」

「不會的。」

「是嗎?這樣媽媽就如願以償了。看來做什麼事都需要耐心等待。」

朝子這一陣子溫順平和,跟大家也能和睦相處。

敬子正以為是肚子裡的孩子使朝子的脾氣變得溫柔,覺得她還挺可愛,沒想到她忽然又冒出一句令人震驚的話:「我前兩天見到田部大夫了。」

朝子手裡正在洗牌,發出魚蹦跳般的聲音。

「在哪兒見的?」敬子溫和地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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