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耳朵的痴女人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逛完動物園,在上野吃日式西餐。東野的女兒長得非常可愛,可一看就知道嬌生慣養大的,沒有母親,在奶奶和爸爸的撫養下,又是獨生女,跟心肝寶貝一樣供著。

看得出來,東野在女兒面前對美根子很謹慎客氣。

「我沒有資格做母親。」臨走的時候,美根子說。

「女人都是母親。」

「您家小姐和我成長的世界完全不同。最近我覺得我的性格適合在小酒館、小餐館和酒吧間這種地方一個人過。」

「嗨,別這麼性急,慢慢想一想。」

「不急行嗎?」送走東野,美根子立即決心去一趟築地的棚戶區。

文已經回來,島木不知去向。美根子有盯著人看的毛病,然而在這兒,她被文那雙陰森恐怖的眼睛盯得毛骨悚然。她強忍著可怕的目光,一本正經地問:「那您知道他到哪兒去了嗎?」

「不知道。不在這一帶了。」文態度冰冷,一句話頂回來,便鑽進屋裡關上草蓆門。

美根子離開小屋,步履沉重地順著河邊走去。

「大姐,喂,大姐。」一個女人喊住她。

女人短髮披散,黑皮膚,長得卻不難看。

美根子不知道她是文的老婆,站住疑惑地看著她。

「我剛才一直悄悄跟著大姐來的。我告訴你健的事,咱們一邊走一邊談。文這個人吃醋吃得厲害。你瞧,我的頭髮被他用剪子剪成這個樣子。他不想把健的事告訴你,要是知道我說了,他會揍我。」

美根子和她並排走著。

「健這個人對女人簡直毫無興趣……」

「正因為這樣,我就想留他繼續住,等找到棲身的地方後再走。可是我們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就被趕出門了。你別恨我們。」文的老婆說話嬌裡嬌氣。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告訴我。」美根子機靈地把鈔票塞在女人手裡,「你千萬別在意。你們讓他住了一段時間,這是一點小意思,不多,拿不出手,只是表示心意……」

「哦?對不起,那我就收下了。」女人說,「你不用這樣,我也會告訴你的。健被東京都收容所收走了。在新橋附近病了,就被帶走了。你去警視廳這類地方一打聽就知道。」

「謝謝你。他病得重嗎?」

「那個時候還挺重的,肚子痛,同伴就給他打針,好像痛是止住了,可一頭栽下去就一動不動了。」走到拐彎的地方,女人說,「那就這樣,你見到健,向他問好。」

文的老婆晃動著亂蓬蓬的短髮急匆匆回去了。

美根子回頭看去,只見文的老婆疾步行走的河岸下面,渾濁的汙水在夕陽映照下泛著暗淡的微光。清風爽快,但帶著汙水的臭味。

明天就能見到島木。雖然對以後如何安排島木心裡沒底,但她心情激動——這一次再也不能放走他。

第二天,美根子到警視廳保護科打聽島木的下落,但沒有結果。有人告訴她去民生局問問。在民生局一間擺著許多辦公桌的房間裡,一個臉上雀斑顯眼的中年女職員非常詳盡地告訴她島木所在的醫院。

美根子跟在身穿漿燙挺括、走起路來窸窸窣窣的白大褂的護士後面。護士敲了敲一間病房的門:「島木先生,有客人。」

俊三猛然以為是敬子來了。昨天清和弓子臨走時說,敬子要是知道,會立刻奔來的。他手足無措,極度緊張,恨不得化作一縷輕煙消失蹤影。昨天見到弓子,重溫父女之情,清的善良心地讓他萬分感動,但是他越想越痛苦,現在更有什麼臉面見敬子呢?

「我不想見。」

但是,俊三看見護士開啟的門外站著的不是敬子,而是美根子。一看見美根子,他的心一下子鬆弛下來。面對美根子嗔怪的目光,他反而想露出微笑。

美根子徑直走到床邊,說:「好容易抓著了。您瞧,我說得沒錯吧,一生病,就成這個樣子。再也不能放您走了,絕對不行。」她也不顧護士在一旁,像夢囈般低聲訴說,抓起俊三放在外面的手搖晃。

護士退出去了。「原來是你啊。」俊三脫口而出。

美根子立刻條件反射地數落一通:「您以為不是我來?您還等誰來?等夫人,還是等女兒?所有的人都那麼無情無義。他們才不會到這兒來呢。開一間小小的珠寶店,只顧自己小裡小氣地過日子。」

美根子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以為是國家或者東京都的救護機構救了島木一條命,把敬子他們罵了個狗血噴頭。

美根子看島木神情為難,覺得他懦弱心軟,便給他打氣,越說火氣越大:「我見過夫人,也見過您女兒,不止一次、兩次、三次……甚至還到店裡去。那又怎麼樣?臉上倒裝得人模狗樣的,卻推託乾淨,滑溜溜的半點不沾。聽那口氣恨不得您死在路邊才舒心呢,把我頂了回來。」

「死在路邊……」俊三的眼神像是凝視遠方,自言自語。

「太殘忍了。我沒這麼委屈過。」

「是我不好。」俊三茫然地沒有反應。

「您說自己不好,可總這樣自我折磨能好嗎?」

「沒有自我折磨。」

「還說沒有自我折磨?我實在看不下去,我受不了了。」美根子使勁搖頭,眼睛一眨不眨地說,「那個夫人的大女兒心腸最狠毒,對別人的痛苦毫無同情心,大概她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痛苦。她竟然胡說總經理從他們手裡偷走了媽媽,從媽媽的人生中偷走了生活和愛情,簡直就是個母夜叉!您以前還和她像父女一樣一起生活過,怎麼這樣翻臉不認人?」

「是朝子吧?她說的也有對的地方。」

「才沒有呢。那種人在社會上不偷盜父母親的力量才混不下去。」

俊三這樣平靜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漸漸恢復正常的思維。他思前想後,對自己這般冷漠厭棄家庭的心態也十分驚愕。離家出走的時候,腦子的確不太正常。雖說厭棄家庭,並沒有先人那種「出家」的志向,也沒有條件追求一個人輕鬆自在的生活和獨來獨往的自由樂趣。他好像被一種病態而虛弱的厭世感糾纏,只是一個勁兒想逃離自己、逃離別人,任意任情地跌落無底的深淵,猶如將溫熱的身體在冰冷的床鋪上滾動一樣,對一切的一切都已經厭煩,厭煩得無以復加。

俊三搖了搖似乎還有云霧繚繞的腦袋,聽美根子學朝子說話。

「以後您完全可以爭口氣,做出樣子給他們看看。」

「做出樣子?」

「對,只要您有這個心,完全可以做出個樣子來。」美根子憋足氣說,「您只要回家去,就是堂堂正正的主人和父親。我早就這麼認為,以前就勸過您。現在可以回去了吧?」

美根子掏出香菸,點上火,稍稍平靜一下激動的情緒。

「看你抽得很香。」

「想抽嗎?比以前精神多了。」美根子高興地給俊三的香菸點上火。

好久好久沒有年輕的女人這樣給自己點菸了。煙氣似乎燻進他的眼睛。

「總經理,您要是回到她們那兒去,肯定不會得到幸福,她們也吵得不可開交。」

「你說得對。我成了人家的眼中釘。」

「那一定恨不得拔掉。」美根子嚴肅地睜著大眼睛點頭自語,「把總經理當作死人埋葬的難道不是夫人嗎?妻子居然把自己的丈夫……我就不相信,一直在那條河上尋找。」

也許是五月的陽光強烈,美根子化過妝的臉上油光閃亮。

「我本來以為那個夫人很溫和親切、很通情達理……」

「一個死去的人忽然又活過來,以這副德行恬不知恥地冒出來,這不是叫人家下不了臺嗎?」

俊三覺得,就是為女兒弓子著想,自己也是不回去更好。她可以依靠敬子,和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昨天和弓子睽隔一年重逢,女兒喜悅的淚水像一股清泉灌進枯萎腐朽的樹根,他的心靈枯木逢春般開始復甦——為了弓子,趁敬子還沒來醫院看我,趕緊出院離開。

俊三看見弓子和清在這間病房裡幾乎手拉著手,知道他們在相愛。清對自己無微不至的親切關懷就是他們愛情的證據。

美根子立刻捕捉到俊三的心事,熱切地說:「要是出院,就回我那兒去。什麼時候能出院?」

「本來就沒什麼大病,大概隨時都可以出院,不過要辦手續。」

「什麼手續?我去問,我來辦。」

「恐怕你不行吧?幫我住院的是清……」

「清?啊,就是那個夫人的兒子吧?」美根子洩氣地沉默不語,抬起一直俯著的上半身,「原來是這樣……」

美根子深情地看著俊三,嘴唇貼近他的耳邊,像低聲細語一樣把耳朵含在嘴裡,牙齒輕輕地咬著。

一股熱流酥麻地貫穿俊三的全身。

日本說唱曲藝淨琉璃的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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