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銀座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朝子很快走過來對昭男說:「真不好意思。大夫,您千萬別生氣。他們說正在到處找我呢。」

「……」

「在這兒碰到他們完全是偶然。」朝子坐下來,掏出化妝盒,匆匆忙忙地化妝。

看樣子這不是朝子玩弄的把戲,真像忽然有急事一樣。

「你說找我有事。什麼事?」昭男也心急火燎似的點燃香菸,問朝子。

「以後慢慢再說。過幾天我去醫院找您。」

「是嘛。」

朝子慌里慌張地把吸管含在嘴裡。

「他就是電影製片人,其他人都是搞這一行的。」

弓子驚奇地回頭看他們,卻發現他們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弄得很不好意思。

「坂崎好像看上你了。」朝子對弓子耳語,「他說一聽我介紹你是我妹妹的時候,大吃一驚。他們有的說你太漂亮太可愛,反而不好上電影,有的不同意這種意見,對你還有爭論呢。」

她立刻觀察昭男的反應。

「那就這樣吧……」坂崎對朝子叮囑一句就出門走了。

「大夫,今晚要商量電影的安排。我讓他們先去,我不去不行。第一次起用我,我又不是明星,不能端架子。您千萬別生我的氣。」

「噢,哪能呢。」

「弓子,你在這兒替我道歉。」說著,朝子拿起壓在菸灰缸下面的賬單,又說一句「對不起」,匆忙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弓子也跟著站起來。朝子說:「不行,你留在這兒算是替我賠不是……」接著湊到她的耳邊說:「弓子,偶然就是命運,命運就是偶然。」

「……」

「我求你了。」

朝子走了以後,昭男和弓子兩人在一起,反而覺得坦然自若。他們好像都想說些什麼,不禁相視而笑。

「什麼?」昭男說。

「不,您說吧。」

但是,昭男不知道該說什麼,顯得有點拘謹。「朝子說她和小山離了,是真的嗎?」

昭男本來可以一開始就談些輕鬆卻又讓弓子覺得親切、感同身受的話題,但還是放不開。

「是的。」弓子看著昭男。

「是不是朝子太任性了點?」

「今晚也是,特地把您約出來,自己卻走了。」

「不,今晚是因為工作。如果我臨時有急診病人要動手術,什麼約會都顧不了。」

「不過,我總覺得姐姐真有能耐。想做什麼事,就不顧一切地做下去。媽媽也是這樣。」

「媽媽……」昭男欲言又止。敬子和朝子的不同恐怕不僅僅是時代和年齡的差距。

「我就不行。不知道像誰。」

「不,有的地方像媽媽,雖然比不上朝子。」

「要真的像媽媽,我可高興了。」

「你想做什麼?」昭男靜靜地等著她回答。

「那就多了。」

「誰都這樣……」

「想做很多事,不是不自量力。我想尋找自己的生活。學校一畢業,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時間越來越短。」

「時間越來越短?」昭男被逗笑了,「你說的時間是指快要結婚了,當姑娘的日子越來越短吧?」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的感覺。」弓子軟弱無力地否定。

弓子似乎還沒考慮自己的婚姻大事。但是像她這樣出了校門沒有就業的姑娘,都有一種人生短促、急躁不安的情緒,等待她們的恐怕只有嫁人這條路。

「我想起來了。」昭男的聲音飽含親切,「以前也聽你說過想尋找自己的生活,你得腳氣病的時候……」

「對。您說,你本身的存在就是自己的生活。我問我本身又存在於什麼地方?您回答說就在這兒,就是坐在我前面的……」

「沒錯。」

「其實不是這麼回事。」

「你沒好好聽。」

「我好好聽了。」弓子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那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好像對您能把真心話掏出來。真可怕。」

「對醫生不說真心話,我怎麼診斷?」昭男把話題岔開,「我從醫院直接奔這兒來,還沒吃飯。你也在這兒一起吃點,行嗎?」

昭男忽然覺得,弓子兩次對他說想尋找自己的幸福,這會不會是她這樣的姑娘無意識地用另外一種說法表示自己在尋找愛情呢?

「學校畢業以後,本來想到外面工作,結果還是賴在媽媽身邊。」弓子說。

「店裡很忙吧?」

「嗯。可是媽媽也不見得幸福。哥哥又不在家……對了,大夫,您還一次沒到店裡來過吧?」

弓子見昭男變了臉色,趕緊收住。只要一談到敬子和清,他就明顯心神不定。但是弓子覺得她和昭男之間的話題只有這些人。她儘量尋找讓昭男高興的話題。

「聽說您要去德國,什麼時候動身?」

「你聽誰說的?」

「朝子姐姐。」

「沒最後定。要走的話,夏天之前。」

「眼看就到夏天了。」弓子簡短地說,「坐飛機去嗎?」

「最近風行坐飛機。」

「真可怕。」

「怕什麼?」

「要是出事多可怕。我……」

「坐船也一樣。我看在東京坐電車和計程車更危險。」

弓子默默地盯著昭男,他心裡一驚,嘴上卻堅持說:「要是怕出事,什麼也甭想幹。」

「這跟汽車的事故不一樣。我怕。」

「你的確在為別人著想,可是,現在全世界的首要人物每天都在天上飛來飛去,早已不是美國總統乘船、蘇聯總理坐火車的時代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

昭男為了試探弓子是否想說「您跟別人不一樣」,對他格外擔心,便故意將她一軍:「你要那麼害怕,咱們一起坐飛機怎麼樣?」

「我要一起坐,一點也不怕。」

「嗨,你要這麼勇敢,我帶你去德國。」

「要是這兒是機場,我現在就跟著您走,不管去哪兒,既不害怕也不後悔。」弓子出語驚人,接著自己樂起來。

「如果發生事故了呢?」

「我無所謂,可是不能讓您死。」

「絕對不會出事故的。」

「是的。」弓子夢想著現在兩個人共同飛往大洋彼岸。

然而,兩個人驚心動魄的對話不過是有口無心的虛語。

「打算到那邊待多長時間?」

「一年左右。」

「一年?這麼長。」

「一年以後回來,也許見不到了。」弓子說。

「為什麼?」

「今天要不是偶然碰見,恐怕您出去之前都沒有機會見面吧?」

「今天是偶然的嗎?」

「我是偶然的,雖然跟姐姐一起出來,如果不是您早來的話,就見不著了。」

「是嗎?」昭男本來懷疑是朝子做的手腳,但他相信弓子說的是事實。他感覺自己周圍的空氣似乎在明亮地流動。

「剛才姐姐走的時候對我說,偶然就是命運,命運就是偶然。我一直覺得一定會在什麼地方偶然見到您的。也許真像姐姐說的那樣。」弓子又是驚人之語。

弓子這樣說話難道不是「事故」嗎?昭男抑制著心中越軌的危險衝動。彷彿這種自我抑制才能把弓子從「事故」中拯救出來。

沉溺於敬子是一起「事故」嗎?是第一起「事故」導致不能接近弓子這第二起「事故」嗎?這第二起「事故」會使自己一輩子變得殘廢嗎?為了醫治這兩起「事故」造成的心靈創傷才打算出洋嗎?

第二起事故的預防時猶未晚,現在正是機會。昭男使勁盯著弓子。

「一年以後的事,誰也無法預料。」弓子像在傾訴心裡話,「這一年裡發生了那麼多事。姐姐結婚,卻又正在鬧離婚……」

弓子只談朝子,避而不提父親和敬子。

昭男沒有回答,談弓子家裡的這些事,稍不留心就觸痛自己的傷口。觸痛自己倒還罷了,可能又會讓弓子何等傷心。

「這一年……」昭男回首往事,奇怪得很,只是弓子的事情歷歷在目、記憶猶新。弓子送給自己的康乃馨的花色比敬子潔白的肉體更鮮明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是朝子婚禮上插在新娘子腰間的小小花束。

這未必是因為他對敬子的身體已經司空見慣,而康乃馨正水靈鮮活,也不是因為弓子現在就在眼前。

然而,昭男依然心有顧慮,覺得自己跟敬子分手以後還這樣接近弓子,這對敬子實在太過分了。雖說是偶然相遇,但眼前的弓子對他也是痛苦的刺激。

昭男因為弓子父親的事與敬子偷情苟合,又是因為弓子的父親與敬子分道揚鑣。如果坦然相告,弓子會多麼震驚!

弓子不可能知道,她父親的失蹤與假死是怎樣地玩弄了昭男的命運。

「接下來的一年呢?」

昭男想到在以後的一年裡弓子將會和清定下終身大事,忽然覺得空虛乏力、心灰意懶。

昭男心裡想說可以縮短在國外的時間,甚至不去,但說出口的話卻是:「我一年以後回來的時候,你要是結婚了,怕是見不著你了吧?」

「什麼結婚……您才會呢。」

「我?」

弓子靦腆地點點頭。

兩人簡單地吃過飯,然後喝紅茶。

「今晚過得很愉快。」昭男說。

「是的。」

「我想說能不能再陪我一會兒?我只是想在街上散散步,送你回家。」

「我打個電話,要是媽媽還沒回來……」

昭男又撞在敬子這堵牆壁上。弓子在昭男付款的賬臺旁邊的紅色電話機前打電話,昭男害怕萬一敬子在家聽見他的聲音,趕緊一把抓起找回的零錢避開。

要是敬子在家,弓子是二話不說直奔回家嗎?剛才對昭男說了那些驚人之語的弓子立即會變成另一個人。

「媽媽還沒回來,而且家裡也沒有什麼事……」弓子走到昭男身旁,「只是哥哥來了三四次電話,會不會有急事找我,剛才又來過電話……」

「……」

「芙美子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我說不會太晚,九點以前。」

「九點?」昭男條件反射地看了看手錶。

離九點已不足一個小時。他們信步而行,昭男不由得拐進人影稀少的街道,走過黑暗荒涼的木橋,順著高樓大廈下面的道路走到內幸町,然後穿過寬闊的馬路,往日比谷公園方向走去。

「聞到公園的味道了。」弓子說。

「對,是樹葉的味道。」

「好像還有花的味道。」

「還有花的味道嗎?」昭男遲鈍地反問。

公園邊上有一家花店,在寧靜的樹蔭下就這麼一家商店。公園裡面還有花園,燈光明亮,周圍的長椅子上坐著談情說愛的對對情侶。現在這個時節,當然也有鮮花盛開。

其實弓子不一定是聞到從遠遠的花園和已經關門的花店飄溢過來的花香,她也許只是有這種感覺。

他們往皇宮護城河方向走去。有的人從後面快步追過,又回頭看著穿和服的弓子的綽約風姿。幾對幽會的男女從對面走來,女人緊緊挽著男人的胳膊,貼在一起。

昭男和弓子就像一對幽會的男女,但昭男既不能挽著她的手,也不能摟著她的肩膀情話綿綿。

昭男只是感覺到默默跟在自己身後的弓子的存在。

弓子忽然回頭一看,說:「哎呀,那兒有那麼大的月亮。還是滿月呢。」昭男也透過公園的樹木看見那一輪月亮,但那月亮顯得太大太低。

「那是公會堂的鐘。」昭男說。弓子快活地笑起來。

昭男也笑了,愉快地問她:「你說那是月亮?」

「我看走了神。」

「我以後每次走過這兒,都會想起你的月亮。這月亮一動不動,每天晚上老在一個地方,太方便了。」

「您去德國,就不走這兒了。」

「德國也有許多這樣的鐘樓。」昭男又看著公會堂上的鐘。燈光映照的錶盤在茂密的嫩葉掩映下有點像月亮。

「來公會堂不知道多少次,看見掛鐘月亮可是第一次。」弓子說。

「朝子給我票,我去聽音樂會的時候也沒注意。」昭男像在回憶,「那個時候,你離家住在外面,讓我轉告媽媽說‘我是媽媽的孩子’。這回我想讓你轉告媽媽一句話。」

「什麼話?」

「嗯……你只代我向她問好。等我去德國以後再告訴她。」

「那您要把動身的日子告訴我吧?」

「不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我是罪人。總不好把罪人的日程告訴別人吧。」

「什麼呀?!不是罪人。您要是罪人……您都幹了什麼壞事?」弓子說著說著驚懼起來,「您不是罪人,您什麼罪都沒有。」

「就是因為有罪,才跟你分別去外國的嘛。」

「……」

「弓子,好好照顧媽媽。」

他們走到日比谷的交叉路口,交通訊號燈一變,一輛接一輛的車子從面前流過。

「我要回去了。」弓子忽然說。

「送你到家附近。」

「不用,不用,這兒就行了。還是在掛鐘月亮的道路上再見吧。別回頭看我,一直往前走。」

「讓我這樣嗎?」

「是的。」

弓子伸出手來,纖細冰涼的手指微微顫抖。

「大夫,再見。」

昭男一鬆手,弓子轉身一陣小跑離開。

她像逃跑一樣鑽進計程車時,從翻動的下襬露出的白皙小腿殘留在昭男的眼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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