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雨傘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沒有。這是雙方個人的問題。」敬子儘量輕描淡寫。

「哥哥不至於看不上弓子吧?」

京子還要刺探這件事嗎?敬子思量。

「哥哥叫什麼名字?」京子問弓子。

「弓子,還是別離開這個家好。」京子繼續說,「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是可怕的冒險。您說對嗎,夫人?」

「噢,不過,您也別讓她老拴在我這棵樹上。」

「人不是被拴在這兒就是被拴在那兒。我年輕的時候,被病魔拴住了。跟被病魔和罪惡拴起來相比,現在被野原和繼女拴住不知道有多麼幸福。就因為被拴住,我才覺得自由自在。弓子也要拴在夫人身上才好呢。」

「那談戀愛恐怕就不會稱心如意。」

「哥哥和弓子到了七八十歲,老兩口回憶起從七八歲就兩小無猜,現在白頭偕老,還有比這更稱心如意的嗎?」

「是呀。」敬子隨聲附和。

「要是再婚,兩個人都不敢提起往事。」京子又含淚欲泣,「如果不嫁給別人家,還可以對養育的母親報恩。」

「別嚇著弓子。」

「對了,我忘說了。弓子,你和這兒的媽媽一起到熱海玩吧。野原和小妹妹見到這麼漂亮的姐姐,一定樂壞了。」

敬子和弓子去京子再婚的家裡玩有點不倫不類,但京子是一片誠心。然而,這句話與她剛才說的和弓子「最後告別」顯然自相矛盾,難道她打算以後還繼續和弓子來往嗎?

如果清和弓子結婚,敬子和京子一個是夫家的母親、一個是妻子的母親,來往也顯得親切自然。

「弓子,再見。我從來沒給你換過一塊尿布,從來沒背過你一次,別當我是你的母親。我的事你不用掛念……」京子又給敬子一個軟釘子。

京子回去的時候,細雨化作濛濛煙霧,傍晚的氣溫驟然輕寒襲人。

「弓子,你送一送。」敬子說。但弓子只站在敬子的肩後送行。

京子在櫥窗前開啟藍色的雨傘,跟剛才一樣看著櫥窗裡的珠寶,然後把雨傘輕輕地抬上抬下兩三次,像是向她們告別。

敬子從店裡目送她離開。

「你母親剛才就那樣在店鋪前面三番五次地走來走去。」敬子說。

弓子仍然神情不悅。京子走後,她心裡的難受勁兒還沒過去。敬子故意不聞不問,弓子拿起剛剛開始的抽花刺繡悶聲不響地扎著。

吃晚飯的時候,敬子搭話說:「看來你母親過得很幸福,應當高興呀。」

「什麼‘弓子結婚的時候通知我一聲’,討厭!」

「你就讓人家說嘛。」

「我不樂意!」

「弓子,你的脾氣還挺倔的。那樣對不起你母親。」

敬子以為弓子不在親生母親身邊長大,心裡鬱積著不為人知的不滿與不幸,所以和京子鬧彆扭。

「媽媽。」弓子說,「我母親真的幸福嗎?」

敬子被弓子這麼鄭重其事地反問,一時語塞,但立刻回答說:「她說很幸福。很幸福的。自己認為幸福就是幸福。」

「幸福原來這麼無聊。」

「不至於無聊吧。你認為她不幸福嗎?」

弓子沒有回答。

「有的人在別人看來很幸福,自己卻不認為幸福;還有的人在別人看來不幸福,自己卻認為很幸福。在大家看來都幸福、自己也認為幸福的人畢竟很少。」

「跟有孩子的男人再婚幸福嗎?」弓子少女般純真地問。

「怎麼說呢……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找得到幸福。」

然而,如果京子再婚以後獲得幸福,不就等於說弓子失去了親生母親嗎?而且俊三也失去了一個可以迴歸的地方。對於俊三來說,敬子、美根子、京子這三個女人中,只有回到京子那兒最隨意方便。儘管已經離婚,京子畢竟是那樣性格的女人。

「媽媽,我母親住的地方,還是有小孩的好。」

「嗯。」敬子捉摸不透弓子的含意。她覺得弓子是不是無意識地嫉妒呢?

「有小孩熱鬧。」

「弓子,去你母親那兒看看吧。」

「不去。」弓子使勁搖頭。

敬子和弓子隻字不提京子留下的最現實、最重要的問題——清和弓子的結婚問題。

晚飯後,心情寧靜下來。

「媽媽,」弓子淚眼模糊地看著敬子,「一見到我母親,平時忘記的那些事一下子又翻上來。爸爸在浴室裡給我洗頭髮,把我抱在膝蓋上剪指甲,還有在目白的家裡高興的事,一股腦兒地……我總覺得就爸爸可憐。」

弓子如怨如訴的哀切目光凝視著敬子。敬子心中躁動不安的愧疚,讓她對自己不理不睬俊三感到難過。我必須為他做點什麼……但是,她不像美根子那樣一個人去貧民窟尋找俊三,猶猶豫豫,一天天拖下來。

「弓子,好久沒說你爸爸的事了。」敬子說。

「我去清那兒。」敬子對川村和弓子說。

弓子低頭不語。她覺得敬子的目的大概是把四五天前京子提出讓清和自己結婚的建議告訴清,利用這個手段把清請回來。

其實,敬子是想再次通過巫婆的神靈附體和島木對話。去年,她和朋友一起去的巫婆家在吉祥寺,回來的時候可以順便去清那兒。

在井之頭站下了電車,天空雖然明亮,卻依然細雨霏霏。小路兩旁是烏蘞莓纏繞的灌木叢和蘆葦雜亂的池沼,人影稀疏。

敬子獨自在濛濛小雨中撐著傘行走在小路上,覺得自己懦弱幼稚。

去年介紹敬子到這兒來的朋友是音樂學校畢業的現代派夫人,敬子曾經感到驚愕。今天,敬子卻瞞著那個朋友悄悄來找巫婆。

要不索性就去清那兒……去年來的時候,和朋友邊走邊聊,不記得在哪裡拐彎。光知道是巫婆,連那一家的名字也沒問。敬子胡亂上了左邊的小坡道,便是一片寧靜的老式住宅區。這一帶有印象。

「上一次來的時候,路邊還開著菊花。」

敬子找到巫婆家。門牌上寫的姓名是木城藤。

敬子略一猶豫,開啟擦得紋理幾乎突現出來的格子門,眼前的三合土臺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兩三雙鞋子。

前來算卦和求神的人默默地上去,在門房裡排隊等候。一箇中年男人在翻看電影畫報。

不一會兒,敬子被帶進巫婆的房間。她聞到一縷線香的味道。

巫婆坐在祭壇的前面。她面前的桌子上擺著算木、筮籤、線裝書、筆盒等東西。

卜兇吉、婚姻、方位、失物等,每卦二百日元。如果要求神,先交五百日元,然後帶到另一個房間。

一個穿和服褲裙的男人以醫生詢問病歷一樣的架勢詳細盤問。

「您的姓名、出生年月日……」

「附在仙姑身上的那個人的姓名、出生年月日……」

「什麼時候失蹤的?」

「是不是體弱多病的人?」

敬子的腋下幾乎要沁出冷汗。

「仙姑一旦附上魂靈後,非常勞累,所以您必須在極短的時間裡,把想問的事儘快問完。」

「是。」

這次和上一次大不一樣。

「我們可以用錄音機錄音,這樣還能聽一次您和魂靈的對話。」

敬子吃了一驚。

「如果您願意的話,請交二百日元。」

「不用。一次就夠了。」敬子表情不悅。

這也許被視為不相信仙姑,於是,穿和服褲裙的男人說:「仙姑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地方。夜間休息的時候,全身就像死人一樣冰冷。」

「是白天太累的緣故吧?」

「胡說。仙姑在睡眠之中,優遊於陰間地府,和許許多多的魂靈交朋友。她躺著的身體是脫去靈魂的軀殼,所以變得冰冷……」

「……」

「您要巧妙地對話。關鍵是看您怎麼問,魂靈無所不答。明白了嗎?那好,請到魂靈所在的房間裡去。」

敬子被帶到另一間房間。裡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塊仙姑坐的坐墊。等了一會兒,男人牽著仙姑的手進來。

「你好。歡迎光臨。」仙姑完全是女人的聲音,簡單打過招呼,便悄然無聲地在中間坐下,說:「三月和四月好像調了個兒,反常天氣是受到原子彈試驗的影響。」

仙姑的語言和錄音機一樣,都很「現代」。

仙姑閉上眼睛,手裡開始搓捻著水晶念珠,不時一用力,發出硬脆的聲音。這樣反覆幾次以後,忽然「喔!」地叫一聲,扔掉念珠,撲通一聲橫著倒下去。手腳在白色的衣服裡僵直著,大口大口地喘氣,高凸的肚子目不忍睹。

「魂靈已經附體,有什麼事快問。」男人催促敬子。

敬子不是第一次來,覺得可笑。她將目光移開。

「您是誰?」敬子結結巴巴地問。

她請的是俊三的生靈,沒必要問是誰。

「大點聲!家裡的人不放心,特地到這兒來。你想不想回家?」男人替敬子詢問。

「誰是家裡人?哪兒是家?」仙姑的聲音像肚子能說話的偶人一樣怪腔怪調。

「家……」敬子不知如何回答。哪兒是家?

「快一點!快一點!別想那麼多……」男人催逼著。

「您現在在哪兒?」

「居無定處,無可相告。認為人必須住在家裡,那就大錯特錯了。」

「可是,您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吧?」

「是的。只要肉體之軀尚在……啊,真難辦!」

「什麼事不好辦?您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男人邊看錶邊說:「對,就這麼問下去。」

「什麼是願望?」魂靈又擲給敬子一個難題。

過了一會兒,仙姑說:「失去所有的願望便是我的願望。願望好比刀鏽,不論怎麼磨總歸要生鏽,所以不必問我。」敬子聽得如墜五里霧中。

「我想跟您見面,好好談一談。」

「啊,不久就會見面。必定會見面的。」

「什麼時候?」

「下決心的時候。人一下決心,實在可怕。可怕。」

「身體都好嗎?」

「你瞧,很好。」

可是敬子瞧不見。她本來還想打聽其他的事,但男人在旁邊不便詢問。既不好提弓子的名字,也不能坦率直言。

「您心裡還掛念著什麼人嗎?」敬子問。

仙姑一聽,忽然身子一騰坐起來,睜開呆滯的眼睛,渾身開始發抖,接著從腹腔底層吐出一口大氣,然後一邊痛苦激烈地扭動掙扎,一邊兩手在空中亂抓亂撓。

「誰?是誰?走開!啊,我就要消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不存在。喔!不再存在……」

敬子有點害怕地回頭看著男人。

「別的魂靈附體,互相干擾。」

「別的魂靈?」

「魂靈的世界裡,希望被呼喚的魂靈擁擠嘈雜。您想想看,人的心靈世界裡不是也混雜著平時與自己有各種因緣的許多人的魂靈,在意識上時沉時浮嗎?道理是一樣的。」

「哦?」

「魂靈喜歡惡作劇,而且嫉妒心很強。呼喚一個魂靈,別的魂靈往往就來搗亂。現在來搗亂的魂靈是您身邊一個年輕的魂靈。」

「是誰?」

「在場的不知道。」

「……」

「快問!」

敬子無法開口問「是昭男嗎」,但心想魂靈應該聽得見自己的心聲。

仙姑雙手捂著臉,忽然趴倒在地上。敬子想把她扶起來,問明白這年輕魂靈的姓名。

但是,魂靈好像已經離開仙姑的身體。

「仙姑已經勞累了,她就這樣休息一會兒。請您出來。」穿和服褲裙的男人說。

魂靈附體似乎好長時間,其實只有兩三分鐘。

在雨水濡溼的綠草如茵的庭院裡,敬子如夢初醒。

「上一次來的時候,我說島木是死者的亡靈。」敬子直想笑。她回想剛才請俊三魂靈的時候,自己比較冷靜,一旦似乎來了昭男的魂靈,自己差一點失去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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