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先生看來活得命長,您在地下看著他和年輕的女人再婚的時候,就享受到充分的自由了。」
敬子的確從心底感謝自己身上被別人羨慕的那些東西。
市面經濟蕭條,暗淡多事,而敬子出售高階奢侈品的店鋪卻順利地走上軌道。愉悅興奮之情如甘泉流淌,充滿她的心田。
敬子花錢大手大腳、鋪張浪費,川村則為她精打細算、開源節流。雖說店鋪很有起色,但現在還只是維持家庭生活、還清開店貸款的程度。
不過,只要店鋪保持這個勢頭,到明年就可以省心。清大學畢業後即使暫時找不到將來有發展前途的工作,先讀研究生也行,或者在家賦閒一段時間也可以,敬子都負擔得起。弓子願意的話,可以上大學,或者繼續學習在學校時作為選修課的鋼琴。弓子最好在店裡幫忙,但一個女店員還僱得起。
總之,他們喜歡幹什麼,幹就好了。敬子覺得自己是為周圍的人而活著。這種想法能使她心情平靜,同時也給她增添勇氣。敬子在戰爭中失去丈夫以後,只能如此自強自立。
可以說,就是俊三這條男子漢,這幾年也是由敬子供養。然而生活供養也好、感情培養也好,未必能使他得到幸福。
女兒朝子也養出滿腹牢騷來,看來結婚以後也不怎麼美滿幸福。作為母親,總是為子女操不完的心,可是急也沒用,現在人家是一對夫婦,敬子不好插手太深。
如果朝子因為只想主要在話劇中演出而與小山翻臉不和,敬子可以資助她一些零花錢;如果朝子想生孩子,敬子甚至還可以出撫養費。但她不知道這樣是否就可以讓朝子滿足。朝子到底希望什麼?到底為什麼忿忿不平?她似乎是一個天生的牢騷客。
今天敬子聽朝子給西服縫紉店打電話:「我是小山。前些天定做的那件衣服,你們寄到大阪去。」接著告訴對方小山在大阪的住所。
「朝子,你真不打算去大阪和小山一起過嗎?」敬子鄭重其事地問她。
「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就算了。小山讓你把西服帶去,結果收到的是包裹寄去的東西,他會是什麼心情?」
「就為送西服特地跑一趟大阪,我還捨不得火車費呢。」
「火車費我掏。」
「我現在不想坐火車。」
「什麼?」敬子簡直目瞪口呆。
「媽媽你不就是坐火車坐出病來的嗎?」朝子回答得出人意外。
朝子不可能知道敬子流產的事,但還是讓敬子驚嚇得一身冷汗。
在一旁的清聽不下去,便說:「什麼叫不想坐火車?豈有此理!」
「不想坐的東西就不想坐。哥哥你懂什麼?!」
「你這麼橫行霸道,只能給他造成不幸。你好好想一想吧!」
朝子衝著清直眉瞪眼地說:「你要這麼說,我還有話呢。哥哥你不是給她造成不幸嗎?!好好瞧瞧弓子吧!」然後挑撥離間地大說弓子怎麼愛昭男、自己怎麼讓弓子和昭男見面。
朝子說她安排弓子與昭男見面,使敬子懷恨在心。嫉妒的狂濤一陣一陣衝擊她的胸間。他們何時何地見的面?是敬子與昭男分手之前還是之後?昭男對這件事諱莫如深、隻字不提。
弓子也居然裝洋蒜,一點口風都不透,沒事兒樣地回到敬子家裡來。
敬子把女顧客購買的蛋形墨西哥貓眼石放進紫色小盒子裡的時候,手指頭都覺得發軟。
「等一等……」石油公司頭頭的夫人又猶豫起來,從小盒子裡把戒指捏出來,戴在無名指上端詳著,這已經是第五六次了。她一邊把戒指跟衣袖的顏色相比較,一邊說:「還是顯得豔。這樣紅的藍的火焰閃動,怎麼看都覺得是少女情趣,漂亮倒挺漂亮……」
「啊。」
「還是換成藍寶石。」夫人又變卦了,「索性,有好珍珠的嗎?」
「啊,很不湊巧……」敬子冷淡地回答。
「算了,就是它了。」夫人勉勉強強地說。
敬子一邊急忙用白色的包裝紙把小盒子包起來,一邊在情緒壞到極點的肚子裡打定一個主意。
「還早著呢,一個黃毛丫頭。」敬子打算好好盤問弓子以前避而不談的想法。弓子果然像朝子所說的那樣愛昭男嗎?最近是否倒向清這邊來了?把弓子的想法弄清楚,對清也有好處。但是,能弄清楚嗎?而且,一旦弓子把想法和盤托出,又似乎令人害怕。
其實,朝子不說敬子也早已知道,弓子對昭男懷有少女的戀慕之情。如果這是強烈的愛戀,敬子會一狠心乾脆遠離弓子。
敬子把夫人太太們送出門外後,抓著樓梯扶手慢慢上了二樓。
弓子正在熟睡,抵在枕頭上的嘴唇微微張開。敬子看著她的睡臉,剛才的嫉妒責怪好像忘在一旁,重重地吐了一口長氣,然後自己也躺在床上。
弓子抵在枕頭上的嘴唇彷彿要對她說話,看著看著,敬子不由得淚水奪眶欲出。
她想起這幾天躺在床上閱讀的橫光利一的長篇小說《天使》中的少女雪子那清純可愛的形象:「忽然萌生這種孩子氣的想法,如果要比喻的話,應該把這個姑娘比作什麼最適當呢?腦子裡出現擺在朝暉輝映的貼金屏風前的花籃中,舒蕾初綻的桃花那恬適優美的韻致。」
桃花般豔美的紅唇。這是上帝的賜予。
敬子一閉上眼睛,自己吻過的昭男的嘴唇立即浮現出來,她又睜開眼睛。從神戶旅行回來已經一個星期了。昨天就起來接待客人,但一直沒有洗澡。
敬子流產以後,一個星期沒有洗澡。她覺得弓子睡著時天真稚氣的嘴唇更比平時玲瓏紅潤。跟弓子相比,自己的身體和嘴唇不知是多麼汙濁骯髒。
有句話說:「年輕的時候為了愛而活著,年歲大以後為了活著而愛。」真是如此嗎?如果真的有為了愛而活著和為了活著而愛,二者又如何區別呢?哪一方才是真實的?
當敬子斷定俊三已經死去以後,她對昭男似乎是為了活著而愛。難道弓子是為了愛而活著嗎?
敬子心想,流產也許就是對自己還不醒悟的懲罰。但所謂流產也是她的自我診斷,並不排除更年期的生理失調或更可怕的癌症的可能。
「癌症?……」
自己這樣的年齡,如果生理現象反常,必須引起注意。敬子在婦女雜誌和報紙上看過此類文章,所以心中不安。
「客人走了?」弓子醒過來。
敬子的眼睛明亮地看著弓子。這一陣子,弓子看敬子臉色陰暗、神情沉鬱,以為她病體初愈,還沒有完全復原。
「不知不覺天都黑下來了,睡了好長時間。」弓子隨口自語,聲音如同少女般純真。敬子沒有回答。
「媽媽,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
敬子如果現在就和弓子開誠佈公地談話,推心置腹,把所有的事情都說透,雙方就不可能無拘無束、輕鬆自在地相處了。這哪裡像個大人樣兒……敬子把眼睛一閉,身子轉過去,背對著弓子。
「媽媽,你睡一會兒吧。我到下面去,吃飯的時候再叫你。」
敬子聽了這甜蜜體貼的話,反而更加著急。
「弓子。」敬子翻了個身,「你對清的事,到底怎麼想的?是不是覺得他只能做你的哥哥?」
弓子稍稍避開敬子的目光,臉色漸赧。她也知道,總有一天敬子會這樣開門見山地盤問自己。可一旦事到臨頭,敬子的態度冷漠疏遠,她忽然覺得六神無主。當然,弓子還不至於張口結舌。她下意識地把手邊的《十七歲》放在膝蓋上隨意翻著,眼睛並不在上面。
敬子心想再不能被她在自己身旁時的天真稚氣所矇蔽。「弓子,別看書,回答我的問題。」
「是哥哥說什麼了嗎?」
「你是問清對我說什麼了嗎?沒有,什麼也沒說。只是一碰到你的事,清就特當真,往往掛氣。」敬子起身坐在床上,「今天也是這樣。朝子說你除了清以外還有喜歡的人,清就受不了,橫眉豎眼地出去了。」
「姐姐怎麼瞎說呢?」弓子驚訝得幾乎頭暈,「她為什麼要這麼說?沒那回事。我哪有那樣的人?!沒有!誰也沒有!」弓子手指尖發冷,眼前發黑,心頭髮顫,跟紅羽毛募捐那天勉強回家病倒的感覺差不多。
敬子也擔心弓子支援不住。她感到弓子的情緒又像海貝的身體一樣收縮著。弓子如此緊張,不正好說明昭男是她的心上人嗎?
敬子想繼續問下去,但昭男的名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這就怪了。朝子為什麼要那麼說呢?弓子,你剛才說現在還沒有喜歡上什麼人,那麼,慢慢地也就跟清好了吧?」敬子口氣緩和下來。弓子點點頭。
「你什麼時候愛上了什麼人,嫁出去成了別人家的人,媽媽都不在乎。不是媽媽管不管的問題,你有你的自由。」敬子的話言不由衷,連自己都覺得虛偽。
說這話之前,她想要是弓子對昭男一往情深,私奔而去,自己能忍氣吞聲地過下去嗎?她的胸間狂燃著怨尤嫉恨的烈焰。
失去弓子也就失去了清。弓子回到敬子家裡以後,清變成一個通情達理的好孩子。敬子期望弓子對清傾心的心情日益強烈。就是弓子不被昭男奪走,敬子也不願意對她放手,要愛不釋手地永遠把弓子置於自己身邊。
我對親生女兒朝子都沒有這樣……如果自己這種奇怪的心理無法抑制的話,那麼弓子喜歡昭男勝過清的心理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
但是,敬子並不鬆口:「清從小就喜歡你。你也非常清楚吧?」
弓子不能佯作不知。
「清也許是為了愛才活著。你懂事以後總是迴避清,我不是沒有感覺。他一見到你就走不動路,糾纏著你,心裡急躁煩惱,悶悶不樂,甚至拿我出氣。可是你這次回來以後,你的態度也有了變化,他的情緒就好多了……」
「……」
「清這種心情對你是個負擔嗎?」
「我對他才是負擔。」
「弓子,別這麼說。」敬子的太陽穴不斷地跳疼,她用手指壓著。
「弓子,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說的你聽聽就行了。」
其實,用不著敬子告訴她,清已經好幾次直接向她傾訴愛慕之情。
「媽媽今天也淨讓人捉摸不透……」弓子本想避開話題,卻覺得自己的心態也會被看透,便低下頭。
敬子替清向弓子求愛,也覺得說話不利落,更何況自己和昭男的事做賊心虛,問心有愧。如果弓子說一句「媽媽你自己不是也喜歡田部大夫嗎」,敬子將一敗塗地,無言以對。
「我覺得清很可憐。」敬子聲音細弱,「要是弓子能一直在我身旁,那該多好呀。」
「我哪兒也不去。」
「哪兒也不去,不就誰也愛不了嗎?」敬子正要接著說下去,只聽川村一邊叫「夫人,夫人」一邊上來。「您瞧,有這個東西寄售。」
敬子走到布簾外面。
「是祖母綠。有十二克拉。就算一克拉十萬日元,也值一百二十萬。要是賣給外國人……還帶著四克拉的鑽石。」
小鑽石鑲邊。川村說:「還有這個天然珍珠,估計能賣十二萬。」
「這位客人來了嗎?我去見見。」敬子和川村下樓去。
弓子一個人待在樓上,羞得面紅耳赤。朝子姐姐為什麼要那麼說……顯然朝子直截了當地點了昭男的名字。剛才碰到朝子的時候,她就明確地說「田部大夫喜歡你」。
愛的烈火在弓子心中熊熊燃燒。
只要一提到昭男,敬子就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對弓子冷眼相向,沒個熱面孔。
弓子一頭躺倒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手抓著枕頭邊。以後不論什麼時候,對昭男都得避而不見。腦子裡毫無清的影子,根本想不進去。
「小姐,晚飯吃什麼?」芙美子在布簾外問她,「您愛吃的花椰菜和維也納香腸還有。」
「什麼也不想吃,我睡覺。」弓子心想至少對芙美子還可以任性地耍點性子。
「要不我問一下夫人。」
「不用!就照你說的做好了。」
芙美子沉默片刻,說:「哥哥不回來嗎?要是三個人用飯,維也納香腸好像少了點。」
「不知道!不知道!」弓子沒好氣地連說兩遍。
清回不回來、什麼時候回來,弓子哪兒知道?從姑媽家回到這兒以後,弓子跟清處得相安無事,清出門之前,一般都告訴她幾點回來。她雖是「嗯」地點點頭,但現在才意識到只有戀人或者夫妻之間才這樣事先通氣。
弓子也惦念敬子回家的時間,而且坐立不安地盼望她早點回來,那是因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一家人的習慣。
弓子開始擔心氣呼呼不辭而去的清。但是,父親的影子鑽進腦海。那個時候,誰也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回家,等都沒法等,越等越著急疲憊。到後來,弓子都不敢問敬子「爸爸還沒回來啊」、「爸爸怎麼這麼晚」這些話了。
媽媽是怎麼想的?弓子覺得對不起媽媽,但更強烈地感受到父親的悲哀。
弓子站起來,掀開鋼琴蓋。她要在感恩會上演奏鋼琴。她想通過琴聲忘掉敬子剛才說的話。她想一直彈下去。
敬子好久沒有上來。
時間很晚了,兩個人才相對坐在餐桌旁。
「我想穿無袖的衣服參加感恩會。」
「行,別感冒就是了。」
「我要彈鋼琴,會出汗,穿無袖的露著胳膊好看。」
敬子不由得抬頭盯著弓子。
「怎麼啦?幹嗎這樣看我?」
「剛才的客人說你鋼琴彈得不錯。」敬子把話岔開。
在感恩會上演奏鋼琴要露出豐腴健美的胳膊,敬子深感自己和弓子已不可同日而語。胳膊顯示著年齡。敬子的胳膊肥胖鬆弛,肉懈得目不忍睹。已婚者與處女的胳膊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你已經畢業了,媽媽幫你打扮。」敬子說。
這天,清徹夜未歸。
敬子和弓子躺在床上,誰也不再提起他。弓子睡著以後,敬子下樓鎖門。現在家裡既沒有晚歸的男人,也不會有人深夜來訪,所以沒有安門鈴。
敬子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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