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猶在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1頁,共2頁

「聽說那位小姐現在不住在白井家了。」

哥哥不知道從哪裡道聽途說的,昭男不由得心頭一驚。但是,哥哥緊接著說的話驚駭得昭男倒抽一口冷氣。

「還聽說弓子的父親,就是那個島木先生還活著。」

「什麼?還活著?」昭男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門,「可連葬禮都辦了呀!」

「這樣的事有的是。」

「那是人在外地,家裡人不知道吧。跟他的情形不一樣。」

「葬禮不會是自己給自己舉行的……」

「那他明明知道別人為他舉行葬禮,為什麼躲著不露面?」

「你問我,我問誰?我又不是島木。」

「哼?!」

「你在醫院工作,該見過人除了四百零四種病,還有其他怪病吧?人的所想所思、所作所為比怪病還要千奇百怪,實在無奇不有,一般人做夢都想不出來。想想看,那一場戰爭讓我們平民百姓幹了些什麼?!」

「要這麼說,當然有人受到不測命運的捉弄。」昭男一邊說一邊想,要是島木還活著的話,自己當他已死而跟敬子熱戀一場,不也是受到不測命運的捉弄嗎?敬子恐怕也是其中的受害者吧。

俊三可能還活在世上。這條可怕的訊息簡直可以使自己與敬子的情慾在瞬間冷卻。

「不過,你不是和白井太太一起去輪船公司調查過嗎?」

「去過。」

「你是醫生,當時你沒有科學的冷靜嗎?」

「我不是作為醫生去的。」

「但你隨時都應該是一個醫生。」

「噢。」

「如果你隨時都是個醫生的話,現在也許已和那位白井小姐訂婚了。那該讓我多高興。那個小姐作為未來的弟媳婦到家裡來玩,我該多愉快。我曾經為你對天悲嘆過:天啊,為什麼不能把那位小姐賜給我弟弟?」

田部不時眨著眼睛,好像極力抑制著淚水。昭男垂頭喪氣。

「你是怎麼回事,這張照片也不上心看看?」

「……」

「你的哥哥——我,在垃圾遍地的橋下遇見那個擦皮鞋的姑娘,糟糠之妻不下堂,從來不喜新厭舊。就因為你,我至今還覺得那位小姐太可惜了。那個弓子,她不是白井的親生女兒。你有沒有勇氣?你有沒有痛改前非的真心誠意等待她的寬恕,把惡因化為善果?」

「我沒有這種隨心所欲的勇氣和誠實。」

「噢,你還不懂得,在這個世界上、在你的人生裡,弓子只有一個。」

但正是一番談話,昭男聽到島木也許還活著的時候,促使他下了決心與敬子分手。

昭男沒見過島木俊三。可怕的對手藏在暗處,更覺得惶恐危懼。莫不是他知道敬子與昭男的關係,故意不露面?昭男和敬子幽會偷情的那個房間,會不會遊蕩著島木的死靈或生靈呢?

又要讓哥哥說自己不像個醫生了。昭男想到這兒,坐立不安。

正如哥哥指出的那樣,昭男跟著敬子去東京灣輪船公司的竹芝棧橋調查的時候,聽說有人跳水自殺,但沒查明身份。當時昭男問她:「夫人,您為什麼非要斷定就是島木先生呢?」

昭男認為島木似乎沒必要非死不可,不應該這樣輕率判斷,還勸敬子說:「您應該轉念,堅信島木先生也活著。」

當時,昭男並不相信島木已經死去,但他不能不相信敬子的悲哀。

是否因為對敬子的同情變成了愛情,才使他失去科學的冷靜呢?

但是,昭男相信,既然親屬要舉行葬禮,他和敬子去輪船公司後,大概總能找到島木確已自殺的證據。

昭男在棧橋半是安慰敬子,說過「他生性懦弱,可能先躲一段時間」的話,沒想到不幸而言中了。這難道不即將成為事實嗎?

昭男經過幾天苦惱的思想鬥爭,終於決心搬出公寓,離開敬子。但是把敬子叫出來以後,還沒說到正題,敬子就為弓子的事醋海生波、大動肝火,說了那句話叫昭男周章失措。這樣,他不好再把島木的事提出來,免得敬子駭愕震驚、悲苦心酸。

昭男想對敬子說:「趁島木還沒露面,我們還是分手為好。」

其實,還不知道島木能否露面。露面又怎麼樣?只要昭男愛得刻骨銘心,低頭汗顏、退避三舍的不該是島木嗎?

雖說如此,昭男依然覺得理虧心虛。他有氣無力地說:「這跟弓子毫無關係。最近,我覺得有點神經衰弱,做什麼事腦子都不夠使,缺少自信,所以必須改變一下……」

「真是這樣嗎?」敬子的黑眼珠盯住昭男。

「你看,我的目光都顯得呆滯了吧?」

「看不出來。目光清爽明亮,只是顯出對我過意不去的樣子。」

就像對清和朝子一樣,敬子從昭男身上也同樣感受到自己回天乏術的青春,以及對方那顆輕薄的心。

敬子勉強恢復老成持重、處變不驚的態度。

在這麼快就變心的情人面前,敬子居然忘了自己的年紀,沒羞沒臊地大發醋勁,差一點沒露乖出醜。現在她好容易沉下氣來,換一種半是玩笑半是戲謔的口氣說:「您這個當醫生的還得神經衰弱症,可見非同小可。我給您看看吧。我可是名醫喲。」

「那就拜託你了。醫生不能給自己和親屬看病。」

「雖然我甚至比你的親屬更貼近你……」

「看神經衰弱,我這個外科醫生有點……」

「無能為力吧。神經衰弱就得由比親屬更貼近的人才能治。這病因,不說與弓子有關,恐怕是你背上了咱們倆的關係這個大包袱,日夜苦惱導致的吧?」

敬子嘴上平淡如水,心頭卻擂鼓一樣怦怦痛敲。

「就為這事得了神經衰弱,這可不像你。我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等你跟合適的人一結婚,咱們就斷。可沒想到斷得這麼快。」

「事情的開始也快了點。」

敬子猝不及防,只好忍受委屈。

昭男想說,當時沒有證實島木確已死去就陷入情網。

「你什麼時候開始討厭我的?」

「不是討厭。」

「要是第二天還跟沒事兒一樣無拘無束地見面,而不被人討厭,這樣的分手不是什麼時候都可以嗎?」

昭男爽亮的眼睛頓時黯然失色。

「你大概會鄙視我,不過,也只好如此了。其實,哥哥給我找了一門親事。」

敬子聽到昭男像小姑娘家一樣說話,渾身的血直衝腦門,覺得天旋地轉。但是,她表面上更加眉開眼笑,像母親一樣邊聽邊點頭。

「聽你這麼一說,我更覺得不能老礙手礙腳,妨礙你的幸福。」

敬子看時間差不多了,悄悄伸手想把桌上的賬單拿過來。昭男一看,也連忙伸手去拿賬單。兩隻手碰在一起,敬子像觸電一樣慌忙把手縮回來。她擔心這出危如累卵的戲劇會由於這一接觸而崩潰坍塌,因為她渾身感受到閃電般的愉悅。

「剛發的工資和獎金,今晚本來想請你吃飯,結果成了這個樣子……無論什麼時候,對我來說,你都是誰也無法替代的特殊的人。」

「我真高興。」敬子這句話像是坦蕩寬懷,又像是奚落挖苦。

以前,敬子躺在昭男懷裡的時候,常說「我真高興」,那聲音才帶著特殊的情調。

「今晚本來打算和你一起去一個你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不到的地方?」

是東京都內豪華的飯店,還是熱海的溫泉?要不,莫非乘飛機去大阪、京都?

不。敬子心想憑昭男的工資和獎金,不可能乘飛機來來去去。

「算是分手前的最後一夜嗎?」她渾身燥熱,一下子站起來。

剛才偶然碰到昭男的手,都那樣無法忍受。

「你把腦子都用在這種無聊多餘的念頭上,所以才神經衰弱。有這一頓最後的晚餐就足夠了。」

要是再有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將會如何丟人現眼。

敬子轉過身,走下樓梯。她雙手伸進服務員在身後為她張開的大衣袖子,將半張臉埋在安哥拉羊毛的披巾裡,先走到門外。

門外停著幾輛正在等客的計程車。敬子真想讓計程車拉著自己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轉。

昭男連大衣都顧不上扣,急匆匆地趕出來,手裡拿著敬子忘在桌上的手提包。

「哎呀!」敬子想,自己狠心演出的戲難道被他看穿了?

「我送你。」

敬子坐進昭男招呼的計程車裡,仍然聲調平靜地問:「你跟弓子在哪兒見的面?」

「音樂會。」昭男沒好氣似的回答。

難道自己真的「沒有資格」談論弓子了嗎?

「開店以後,我要低頭求弓子回來嗎?」

「店鋪什麼時候開張?」

「過了正月初七應該可以住人了。你的訂婚戒指我來做。」

「不用了。」

昏暗中,敬子聽到昭男厭煩地咋舌的聲音。她瞥了一眼昭男俊秀的側臉,然後把身子緊靠車門一側。

同在一輛車裡,卻形同路人。敬子的腦海裡接連不斷地浮現出昭男略小的渾圓的嘴唇,出乎意外地好看的喉節,年輕頎長、健康結實的身體,緊貼著自己肌膚的熱乎乎的肌膚,什麼時候都乾乾淨淨的手指……這一切,如同一場遙遠的夢幻。

「司機,赤坂離宮,就是現在的國會圖書館,從那兒上信濃町方向。」敬子的聲音冰冷而堅決。

昭男似乎也不知所措。敬子沉默不語,他也繃著臉一聲不響。

車子從舊赤坂離宮旁邊穿過,往信濃町方向駛上坡道。敬子暫住的旅館位於高階住宅區,外面栽著一道小樹林般幽靜清秀的樹叢。在旅館跟前,敬子讓車子停下來。

「再見。」

敬子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碰著昭男的膝蓋,從他前面過去下了車。

「這樣我也受不了。我寫信。」昭男的聲音響在她的肩頭上。

「請便。」

瞬間的猶豫之後,敬子還是回頭對昭男微微一笑,關上車門。

載著昭男的計程車一開走,敬子小跑著進了旅館大門。

「您回來啦。」服務員迎上前來,敬子也不搭理。一進房間,她疲倦頹唐地一屁股跌坐在火盆旁邊。

剛才在昭男面前,她為掩飾悽切之情咬牙苦撐,現在一下子散了架。

服務員送茶進來,然後退出去了。

敬子無所忌憚地放聲大哭,淚如泉湧。她一時不清楚自己為何傷心,只是淚水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淌。

不願意知道的事終於明白無誤地知道了。敬子柔腸寸斷。

「還是因為弓子。」

敬子認為,昭男離開自己是因為害怕對弓子的愛。為了忘掉敬子,也為了忘掉弓子,昭男是否打算和哥哥介紹的物件結婚呢?

不過,看來他對這門親事似乎不感興趣。

「這種婚還有什麼好結的……」敬子自言自語。

怎麼才能從這種頹喪消沉的情緒中擺脫出來呢?與情人分手,比以前幾次讓敬子痛哭的悲哀的總和還難以排遣。剛才還覺得跟昭男分手不至於如此難過。她無法忍受孤獨。

要說最後導致關係破裂的,還是敬子。如果不提弓子,事態也不會如此急轉直下、不可收拾。如果能巧妙地利用昭男的心態,以後還繼續和他相會,說不定關係還能一直保持下去呢。

「我寫信。」聽那口氣好像是敬子讓他寫似的。但是,即使昭男來了信,也不可能重歸於好,因為在他們之間擋著一個弓子。

難耐的寂寞從腳下漫浸上來。敬子擰大煤氣爐的火焰。她覺得累了,便稍稍左右搖擺著身子解開腰帶。

遠處傳來陣陣叫喊聲,神宮外苑的體育館可能正在舉行拳擊或者摔跤比賽。

敬子脫下布襪子,一站起來,和服下襬嘩啦落下。她換上冰涼的睡衣,慵懶地服下常用量兩倍的安眠藥,然後鑽進被窩。

第二天早晨六點醒過來,一睜開眼睛,昭男又鑽進腦袋。

清在身旁熟睡,屋子裡散發著些許男性的氣味。

昨天夜裡,清回來看見母親難看的睡相,會怎麼想?敬子想在清起床前把扔在地上的衣服整理好,眼角卻又不由自主地溢位淚水。腦子裡除了昭男,沒有別的。她抽菸、洗臉,昭男的影子仍然纏繞胸間。

這幾個月裡,昭男的事牽腸掛肚,哪怕五分鐘也沒忘懷。敬子回想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還如此一片痴心。

儘管要開店,還有朝子的婚禮、弓子的出走,敬子依然對他一天到晚縈懷繫念。今後即使不能忘懷,但時過境遷,心境會大不相同。

今天早晨,敬子一邊和清吃飯,一邊還在思念昭男的面容。她忽然覺得臉上發燒。

「媽媽,你怎麼啦?」

「昨天晚上安眠藥吃多了。」

「我回來的時候,你好像在做噩夢,很難受的樣子。」

「說夢話了嗎?」

「我把你推醒的。」

「我一點也不知道。」

「屋子裡亂七八糟的,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

「我累了。」

「……」

「一沒精神,就發慌害怕,像得了一場病。」

清注視著母親像痛哭之後浮腫發紅的眼皮,心想母親為什麼忽然變得怯懦軟弱了呢?

「我想和你,還有朝子兩口子到溫泉好好地休息三四天。」

敬子不知道今天甚至以後的時間該如何打發。她無法忍受清閒的年末歲頭待在東京旅館裡的寂寞,覺得和清、朝子一起洗溫泉休息,可以熬過這些最痛苦的時日。

「你也去。」

「很遺憾,我已經和朋友約好了,今天傍晚從上野站走。」

「哦?」

「要是媽媽你病了,我可以晚一天去。」

敬子搖搖頭。

「我沒病。一起去的朋友也是搞學生運動的嗎?」

「嗯,也算是吧。人特好,回來以後帶他來見你。」

「好,我倒想好好了解一下。」

「我也好,媽媽也好,都只知道東京以前住過的地方,戰前和地震前的情景又是這樣又是那樣,後來都被燒燬了。回想起來很留戀。我們就像沒有故鄉一樣。聽那些從山裡出來的朋友談論老家,說現在那兒還有狗熊,真叫人羨慕。」

「可是我們在山裡住不了呀。」

「有條件去洗溫泉的生活,當然要比在狗熊出沒的山間生活舒服得多。不過各有各的辛苦。讓朝子和小山陪你去吧。我四號回來。」

「我二號回來。」敬子走到陽光明亮的廊子外頭。

朝子以每月房租三千日元在下北澤租了一間六疊大的房間,算是把家安頓下來,打算愉快安定地過日子。但丈夫小山對她的想法堅決不贊成。他誇張地皺起眉頭說:「別把自己關在那麼個巴掌大的地方打轉轉,一點都沒有自由精神。」

都結婚了,還這樣不分場合地強調自由精神,令人覺得可笑。

朝子好整潔,又愛打扮,所以衣服總是熨得熨帖,內衣總要收拾得平平整整。

兩人的早餐有吐司、咖啡、黃油、砂糖、麵包、罐裝牛奶,再加上兩三聽罐頭就足夠了。晚飯不定時,多半在外面吃,所以做飯花不了很多時間,可總不能把所有的東西都拿到洗衣店去洗。

今年只剩下最後兩天,朝子一從工作中解放出來,就想利用一天的時間好好地整理收拾這個小窩。她用大頭釘把一個小小的稻草圈釘在柱子上,以這種古老的風俗習慣辭舊迎新。朝子沒想到自己還能想出這樣的主意。她跟敬子一起過的時候,對這些毫無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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