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的地點,誰也沒有來。一進車站裡面,弓子鬆了一口氣。
剛才在大風裡,右手一直按著左手的戒指。朋友們一定會把弓子的戒指擼下來,戴在自己手上端詳。
敬子用愛把真實的生命注入一粒珍珠裡。粉紅色珍珠猶如弓子粉白晶瑩的皮膚。
「最近,我還跟媽媽鬧點小別扭,多不好。」
過了五分鐘、十分鐘,朋友們還不來。弓子打算往朋友家打電話,當她走到車站前油漆剝落的青灰色木頭公用電話亭前面時,看見昭男從電話亭裡出來。
「啊!」弓子立刻微笑著,她似乎並沒有意外相遇的感覺。
但是,昭男一下子臉紅了。他的羞澀總是帶著溫暖的清純,弓子寧靜地微笑著等他開口說話。但是,昭男的目光避開了弓子。
前一次颳風的第二天,昭男給一個重病號做剖腹手術,今天拆線,可以進普通食物了。外科醫生的工作帶有風險,就連切除盲腸這樣簡單的手術,執刀的醫生在開啟病人的身體之前,心裡多少都會忐忑不安。像昭男這樣經驗還不豐富的年輕醫生執刀時更是精神緊張。
今天他心情輕鬆,就想與敬子溫存一番。
「從醫院回來了」,一句話,敬子心領神會。
「一會兒」,對方也是一句話,就掛上電話。敬子言猶在耳,昭男從公用電話亭裡出來就撞見弓子。
他心慌意亂,無法鎮靜下來。
弓子主動開口了:「大夫,去我家了嗎?」
「沒有……這麼大風,你去哪兒?」
「去上一次一起野營的老師家表示感謝,和朋友們在這兒集合,可……」
「你好像挺高興的。」
弓子沒有立刻回答,把手舉到昭男眼前。「就為這個高興,您猜猜是誰送給我的?一下子就能猜著。」
「嗯……不知道。」
昭男一看見珍珠,立即想到敬子。弓子似天真無邪又似輕佻浮薄的親熱勁使他的心情沉靜下來。但是,敬子這個名字他說不出口。
「媽媽送的。」弓子說。
「啊,怪不得這麼高興。」
「嗯,當然很高興。可是她為什麼要送給我呢?媽媽現在根本就沒錢……」
弓子的眼圈含著憂慮,眼珠卻閃動少女的喜悅。她不但為珍珠戒指高興,也為遇見昭男坦率地表示高興。但昭男心中有愧。
「我想,因為朝子姐姐要結婚,所以媽媽也給我買了一個吧。」弓子興奮地說,「您第一個看到我戴戒指,我很高興。本來就想讓人看看。我覺得這麼大風天,戴這個不合適。」
昭男忽然發現,在烏雲亂滾、狂風怒吼之中,閃耀著一點粉紅色的珍珠。這珍珠猶如弓子自身。
「一戴上戒指,其他各種東西也都想要。這可怎麼辦?」
風把弓子的話刮跑,昭男沒聽清楚。
昭男聽敬子說過朝子結婚、弓子想工作的事。敬子把家裡的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他。裡裡外外、大事小事,為三個孩子煩惱操心。昭男驚異地發現一個女人被家庭緊緊捆住了手腳。他想,敬子對情人談這些家庭瑣事,可能多少能寬慰她苦悶的心情,於是心平氣和地聽她絮叨令人心煩的苦衷。
談三個孩子的事情,弓子的話題最少。昭男最愛聽弓子的事,但敬子似乎避而不談。
「啊,她們來了。」弓子回頭看著車站裡面,然後對昭男說,「大夫,再見。」
「再見。」
弓子匆匆忙忙和昭男道別後,向正聊得熱鬧的三四個女孩子跑去。她的姿勢瀟灑優美。
昭男目送著她們走進大風吹刮的街道。
遇見弓子的驚慌狼狽,似乎奪去了與敬子幽會的柔情蜜意。
說撞上就撞上。敬子不幸而言中了,昭男也覺得搬的不是地方。
一邊是昭男色膽包天,另一邊是敬子小心謹慎。今天敬子從一早就放出風聲說四點有事要跟人見面,但礙著家裡人,不好提早出去。昭男來電話,敬子知道他催著想快點見面,可清和朝子都在家裡,怎麼能走得開?她坐立不安,只好磨指甲。
「媽媽,這大風天還出去嗎?」清在背後問她。
用鞣皮沾著粉紅色的磨指甲粉打磨指甲,雖然色澤光亮,但指甲上的豎紋也清晰可見。大拇指尤其厲害。珊瑚玉一樣光澤亮滑的指甲已經黯然失色。
敬子抿著嘴角抹口紅,心裡嫉妒朝子和弓子的青春年少。
「跟人約好了。」
「不能打電話說忽然颳大風,改日再見嗎?」
「我還不是那種身份的人,能隨心所欲說變就變。」
「弓子也是跟人約好出去了嗎?」
「對。她到一起去野營的圖畫老師那兒道謝去了。」
「道謝不過是藉口,還不是跟朋友們瘋玩去了。」清嘴裡雖然這麼說,但並沒有不高興。
「你自己不也一樣嗎?昨天晚上那麼晚才回來。」
「哪兒晚呀?還不是末班車呢。」
「你開門的時候,剛好鐘敲一點。」
「是一個大學前輩請我和另一個朋友去銀座吃飯,然後去酒吧間。喝得有點醉意,又換了一家,叫什麼來著?就是那個叫美根子的工作的店。」
「是嗎?」敬子吃了一驚,但不動聲色地問,「有意思嗎?」
「沒什麼,一般。」清冷靜地回答,「高尾先生也去了。」
「就是爸爸公司的那個高尾嗎?簡直不可相信。」
清改變了話題,顯得寂寞無聊似的自言自語:「今天星期天,田部大夫不在醫院吧?」
「怎麼?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我想見他。」
「見他?有什麼事?」
「我打電話,讓他到家裡來玩。」
「恐怕不在吧。」
敬子只能說這麼一句,她明知清的電話白打,也無法制止。
清失望地回來。「還是從醫院回家了。他家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你非要今天見他嗎?」
清驚訝地看著換裝後年輕漂亮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敬子,說:「沒什麼事,也不是今天非見不可。」
敬子眉宇之間露出探詢的神色看著清。清的腦子裡到底想些什麼,實在捉摸不透。
「他富有魅力。媽媽你不覺得嗎?」
「嗯。」敬子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昨天晚上去酒吧間,有個女招待剛好是田部大夫的病人,也說他很性感。」
敬子想起昭男少年般苗條緊緻的細腰,不禁兩腮粉紅,趕緊撫摸布襪子裡的腳指頭掩飾自己。
昭男英俊灑脫、倜儻風流,的確會惹得女人心蕩神馳、想入非非。
敬子的腦海裡浮現出昭男那一雙深情纏綿、看女人時憐憫哀愁的眼睛。
「要是田部大夫今天有空,我想叫他到家裡來,介紹給我的幾個朋友。」清說。
「刮這麼大風,怎麼好叫人家來……」
「媽媽你上哪兒去?」
「我?巢鴨。」敬子隨口撒了個謊。如果說去銀座,清可能會跟著去。
「那我去新宿。反正坐電車,咱們可以一起到新宿站。」
「好。」敬子有些著急,「和朝子一起去不好嗎?難得今天她在家裡。」
「朝子還是隨她的便吧。她一個人在屋子裡背廣播劇臺詞。」
母子倆迎風走下坡去。
「媽媽知道弓子想工作嗎?」
「知道。」
「媽媽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你指的是什麼?我可以督促,但不干涉。她又不笨,她有她的想法。我覺得最好還是聽憑自便。」
清沉默一會兒,說:「我不同意弓子未出校門就當女工。她為什麼不學鋼琴和法語了?」
「她是考慮到家境困難。她這個人心地善良,從來都是謙讓。父親不在以後,更是這樣。」
清以前經常看見弓子學法語,現在停下來,覺得這又是弓子的一種抵抗,未免掃興。
「你自己打算向哪一個方向發展?方針定下來了嗎?」
「實在不行,只好找個地方就業。我想利用我的法語水平進外交部,已經託人了……」
「能當上公務員嗎?行嗎?」敬子心想清會不會是左翼分子。
清想告訴敬子自己希望與弓子結婚。他覺得母親十之八九同意這門親事。但是,最關鍵的弓子的心還抓不住,於是索性讓母親去試探一下弓子的心事。
風小下來,進站的電車聲清晰可聞。敬子看了看錶。
「媽媽,你有時間嗎?」
「嗯,約的是四點。」
清的神情忽然顯得老成而疲乏。
「有事嗎?」
「算了,還是我自己處理吧。」
「你的事,等我回家後再慢慢商量。」敬子關心地說。
「不用了。」
清要乘坐的電車先進站來。
當敬子站在茶色的門前時,耳邊響起低迴婉轉的樂曲聲。她覺得耳熟,但記不起曲名來。
她剛一敲門,門就開了。昭男站在眼前。
敬子柔媚地低聲驚叫起來。
昭男穿著七八成新的飛白花紋棉布和服,繫著藏青博多腰帶,十分合身得體。
「沒想到您還穿和服,挺合適的。」這是敬子的第一句話,算是問候。
敬子頂著大風而來,看到心上人倚門而待,看到穿著和服親切熟悉的昭男,不禁眼圈溫熱溼潤。
昭男讓敬子坐在桌前唯一的椅子上,自己立在她身後。
朝南的窗戶很寬敞,掛著格紋布窗簾。靠牆是書桌,臥具放在壁櫥裡。
榻榻米散發著新鮮的乾草味,發黃的木柱上塗抹的拋光粉還沒擦乾淨。
院子裡是一叢大麗花和美人蕉的殘株敗葉。再遠處,便是風中搖擺的樹叢和一片瓦屋頂。
不知不覺中,唱片已經停了。
敬子覺得待在這個新房間裡心神不定,便提議說:「看來風就要停了,咱們出去吧,到熱鬧的街面走走……」
昭男沒有正面回答。「剛才在車站看見弓子了。」
「什麼?沒跟她說話嗎?」
「你說,女人那麼大歲數都想什麼呢?」昭男搖搖頭,「我回家後,這麼大風天,嫂子跑來了。真叫我提心吊膽,怕跟你待不到一塊兒。」
「幸虧我沒早來。」敬子膽怯似的拉著昭男的手。
昭男把自己的手放在敬子手上,但沒有像往常那樣把她拉到懷裡,好像有什麼事使他分心。
捕風捉影的胡思亂想又攪得敬子心亂如麻。
莫不是昭男愛上了弓子?
莫不是田部的妻子對性格庸俗、體格肥胖的丈夫已經倦怠,傾心於既具有現代敏銳感受又一表人才的昭男?莫不是昭男和嫂子長年融洽相處,心心相印,情動於衷?
敬子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吃過醋。俊三愁眉不展、憂鬱苦悶的時候,敬子希望他把一肚子的怨氣都發洩到外面去,回到家裡也有個笑臉。甚至覺得真能如此,哪怕他拈花惹草也睜一眼閉一眼。
敬子對美根子的存在並不僅僅感到痛苦,如果她真的在俊三最後的寂寞日子裡給予安慰,敬子的心頭倒可以略略平靜。
但是,敬子對昭男妒火焦灼,恨不得把他的眼皮縫起來,除了自己之外,不許任何女人的影子映入他的眼簾。
敬子無法抑制狂熱的衝動,她現在就想把昭男拖進只有兩個人的世界裡。
作者「川端康成」的其他小說
《千隻鶴》《青春追憶》《雪國》《競開的花》《美好的旅行》《風中之路》《河邊小鎮的故事》《山之音》《玉響》《少女開眼》《古都》《花的圓舞曲》《生為女人》《少女的港灣》《湖》《再婚的女人》《伊豆的舞女》《彩虹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