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虹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英子也轉過身,兩人在微光中對視著,天真調皮地笑起來。徹夜未眠,臉色顯得有幾分蒼白。

「睡吧,天都亮了。」

兩個人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被別的平房的朋友叫醒了。

平房前面的爐灶的柴火燒得正旺。

說她們「大睡蟲」的朋友臉上也掛著睡眠不足的痕跡。

大西老師皮膚粗糙發皺,她用手背摁著嘴唇打哈欠。

「大家都沒睡好吧?」大西老師問。

「老師睡好了嗎?」

「跟俊子聊到三點才睡。」

「老師講的故事太可怕,嚇得我睡不著。」

「是鬼怪的故事嗎?」

「怎麼說呢……是有一個醫生研究讓人體某部分器官變活的故事……」俊子開始複述,「一個醫生把做手術切下來的患者的一段腸子放在細胞培養液裡進行研究。實驗獲得成功,腸子在燒瓶裡變活了。醫生看著活腸子,覺得特可愛,叫它‘腸子寶寶’。那腸子也拼命吸取醫生給的特殊食物。有一天,醫生外出旅行,臨走時把研究室的門鎖好,誰也進不去。三天後,醫生旅行回來,一進研究室就忽然死去。誰也不知道什麼原因。醫生的腮幫子鼓起來,大家覺得奇怪,掏出來一看,是一截腸子。這又是一個謎。原來醫生出門以後,腸子寂寞難耐,一看醫生回來,高興地蹦出來鑽進醫生的嘴巴里,使他窒息而死。」

「哎呀,真噁心,早飯都咽不下去了。」

「這是大西老師做的夢嗎?」弓子問。

石桌上擺著六個人的早餐。

「這種時候,醬湯也是好東西。」有人說。

桌子上有罐頭大馬哈魚、醋拌黃瓜。

小賣店的收音機不斷播放颱風將於今晚後半夜或明天上午登陸的天氣預報,山中卻一片寧靜。

姑娘們肩挎照相機往河灘走去,看到河水,都想游泳。

「我帶泳衣來了。」弓子赤腳站在淺灘裡,「不過水太涼,遊不了。」

「弓子,你睡懶覺,沒看見早晨的彩虹吧?」俊子說。

「沒有。」

「從樹林子的綠葉間看上去,漂亮極了。我想到高處看,結果很快就消失了。」

陽光照射的地方,小魚成群結隊。一個男人拿著魚叉和魚簍在下游叉魚。

河水裡映出弓子的面容,顯得孤寂憂愁。

弓子想起父親死在水裡。

映照著她的面容、沁涼她的赤腳的河水潺湲流淌。如果弓子不看這河水,河水就在這山中孤獨寂寞地流淌,不為人知。流水之心細膩入微,猶如父親的愛。

俊三的愛從不外露,藏於內心深處。但弓子從小由父親撫養,她隨時感受著深沉的父愛。

後來,弓子跟著敬子長大,或者說離開了父親。但是,一旦父親真的消失不在,她又常常覺得自己愛的只是父親一個人。

「爸爸死後,我變得多愁善感,對不起媽媽。」即使父親不好,弓子也曾經多麼盼望媽媽愛他、體貼關懷他呀。

「我心愛的男人必須是像父親的化身那樣的人。」

弓子希望在深沉樸實的愛情中寧靜地生活。她的腦子裡忽然浮現出昭男五官端正的臉龐。他那雙眼睛像父親,聲音也像。

「媽媽呵護昭男,是不是就因為這個緣故……」弓子樸素的想法使她心頭一陣輕跳。

腳底下的沙子慢慢地坍塌,河水漫過腳踝。

她想起小時候清吻她時,兩個人的嘴邊都覺得冰涼。

那是天真無邪的時代。弓子並沒有選擇清,當然不要負什麼責任。

「英子說得對。」

弓子對大西老師「腸子」的故事噁心得直想嘔吐。如果這是老師做的夢,可能她也有深惡痛絕、悲慘痛苦的接吻的回憶。

弓子聽清談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如果用弗洛伊德的方式來思考,「腸子」的夢也似乎帶著某種可怕的性本能。

人的一截腸子從燒瓶裡蹦出來,鑽進醫生的嘴唇,使之窒息而死。大概沒有比這更醜陋不堪的接吻的夢了。

如果有一天跟人接吻的時候,想起大西老師的這截「腸子」,心裡會感覺怎樣?弓子心頭微顫,直想打寒戰。

昨天晚上,她抽籤和英子睡在一起,知道兩個人小時候都被人吻過。難道這五個姑娘中,就她們兩個被人吻過嗎?

英子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弓子,大概以為弓子沒有這樣的體驗。

「我不能說。」那個時候,小弓子彈木琴彈得很好。那樂曲的節奏勾動了清的愛意。

俊三是給朝子買的鋼琴,但多是弓子彈。弓子一坐在鋼琴前面,清就挨近她站在身後。弓子開始害怕清,只要對示愛的清點一下頭,這一輩子就離不開他。而且清和弓子住在一個家裡,經常逼她表態。

「島木。」大西老師叫弓子,「在那兒發什麼愣呀?快上來。腳泡在水裡會發軟,晚上又要睡不著覺。」

弓子雙手把褲腿提起來,像小孩子一樣踩著水濺起水花跑。

「收音機廣播臺風預報了。趁還沒來,大家下午回去吧。」大西老師說。

「那多沒意思呀。好容易來一場暴風雨,還回去,真沒勁兒!」

「就是因為要來暴風雨才回去。」

弓子離家的時候,就盼望著遇上一場暴風雨。她想多待一天。

一到下午,雲腳跑得飛快。一會兒,山雨時下時停。姑娘們趕快下山。到達新宿的時候已是黃昏,濃雲密佈,大有烏雲壓城之勢。

「路上小心點。」姑娘們匆匆忙忙告別分手。

弓子趕在下雨前回到家。家裡明亮清爽,毫無颱風天氣的模樣。

「我回來了。」

沒人回答,只聽見流暢舒緩的音樂聲。

「怎麼聽起蕭邦的協奏曲來了。」弓子也喜歡蒂博和科爾託的這盤唱片。她一邊想起蒂博來日本演出的旅途中墜機遇難,一邊解開運動鞋鞋帶。

雨聲和音樂聲中,似乎沒人發現弓子已經回來。

弓子把旅行包放在一旁,走進香噴噴的廚房。

敬子穿著烹飪圍裙,正從幹蒸鍋裡把蒸全雞端出來。

「媽媽,我回來了。是有客人嗎?」

「啊,你回來了。」敬子紅撲撲的臉蛋轉過來,「有颱風,我想你一定會回來。」

案臺上擺著四個西餐盤子,上面滿滿地盛著白色的菜花、紅色的胡蘿蔔和綠色的青椒。野營回來的弓子覺得五顏六色,十分好看。

「來客人了?」

「田部大夫來了。」

「剛好讓他給我打一針。累了,腿沒勁兒。」

「在清的房間裡。」

「在哥哥的房間裡?」弓子感到意外,「正在聽唱片?」

「怎麼樣?野營有意思嗎?」

「有意思。」

「去洗個澡,換件衣服。」

「噢。」

敬子斷定弓子會回來,也準備了她那份餐具。弓子對她的體貼感到高興。

弓子洗完澡,沒有塗脂抹粉,只灑了點化妝水,換上條紋棉裙子和無袖罩衫,清爽輕快地回到和式客廳裡。

飯菜已經擺好,三個人正等著弓子。

弓子向昭男打招呼的時候,他似乎被弓子的豔麗驚懾得避開眼睛。

清問:「野營過得愉快嗎?」接著,昭男也問了一遍。

弓子開始講述野營生活,但她時刻提防著不能透露英子接吻的秘密、大西老師的「腸子」夢、昭男長得像爸爸這些事,所以不能暢所欲言。

「颱風吹刮平房,一定很有意思,可惜沒有看到。」弓子最後說,「我還求老師別回去,可是不行。」

「那個老師是大家崇拜的偶像嗎?不是同性戀的物件吧?」清問。

「大西老師才不會成為那種物件呢,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像女人。」

「男性化的女人不是很有魅力嗎?」

「沒那回事。長得又漂亮又溫柔的女人才是女學生崇拜的偶像。」

「就像自己崇拜自己一樣……」清語帶微諷。

弓子一下子噎住了,看著敬子。敬子沒說話。

清又從醫學的角度問昭男關於女同性戀的問題。昭男隨口敷衍幾句,改變話題:「明天要給一個年輕的婦女做剖腹手術。」

他說懷疑患者得的是腸黏連,但又怕可能是婦科病,所以也讓婦科大夫到場。

弓子臉色煞白,一聽「腸黏連」,就想起「腸子」。

「你怎麼啦?對不起,我不該吃飯的時候談手術。」昭男連忙道歉。

「太可怕了。」弓子盯著昭男,忽然大聲說,「大夫,您的領帶非常漂亮。」

「弓子,你也知道男人的領帶漂亮不漂亮嗎?」清感到意外,也看著昭男的領帶。昭男的臉唰地通紅了。

「知道。」

「哦,你開始注意男人的領帶了?」

弓子也兩腮紅暈。她被清嘲弄,覺得窩心,但彷彿心絃又被什麼撥動,脈脈含羞。

敬子更是心神不寧。

昭男今天繫著敬子送的領帶,立即引起弓子的注意。這大概是弓子第一次評論男人的領帶吧。

敬子感到害怕。這與其說是女兒的直覺,不如說是神秘感應的作用。她似乎覺得話裡話外帶著對自己不貞的嚴厲譴責。

「挺合適的。」敬子想掩飾自責的心情。

這句話也包含著比男人年長的女人的無奈與鬱悶。

但是,昭男既不回答也不看她一眼。敬子心裡清楚,昭男也很尷尬,恨不得找個地方藏起來。但昭男那種只把她視為清的母親的無動於衷的表情又令她難過。

清平時不愛說話,跟弓子在一起的時候也總是陰沉著臉,摸不透他腦瓜裡究竟想什麼,但今晚居然和昭男聊得很高興。敬子覺得奇怪,心想清也一定有什麼難言的心事。

朝子看見了自己給昭男買領帶,難道她把這事告訴清和弓子了嗎?不會的。朝子不是那種藏不住話的人,更何況她平時跟清和弓子也不怎麼說話呀。

敬子對昭男系這條領帶來家裡做客當然高興,可一條領帶讓自己如此思緒萬端,與其說猶如少女一樣動情興奮,不如說是因為自己與昭男的戀愛有悖情理,恐於前景暗淡的預感。

昭男和清、弓子坐在一起,仍然是毫不遜色的年輕人,顯然與敬子不是同輩人。

他沒有流露出暗示自己是敬子情人的任何痕跡,哪怕一個細小的動作、一絲輕微的眼神。

「真不可小看他。」敬子覺得有點氣惱。

昭男撇開敬子,與清和弓子興高采烈地談天說地,按說是給敬子救場,但她驚愕地發現自己對弓子也懷有嫉妒之心。

敬子無論如何也想在昭男休息的最後一天請他到家裡來。

她預感到總有一天,清和弓子要責怪她這次請客吃飯。

敬子迫不及待地想和昭男單獨在一起。

當兩人單獨在一起、敬子委身於昭男的懷抱的時候,她如同從世上所有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幸福無比。過去不復存在,未來不去思考。

但是,無論在自己家裡還是昭男的家裡,都不可能得到愛的機會。無奈歸無奈,有時也怨恨哀嘆命運的不濟。

四十多歲的女人為尋找與小情人幽會的地點滿街奔跑,這還要持續多久?

她偎依在昭男懷裡,訴說「相見恨晚,我要是晚生二十年該多好,生錯時候了」,可依然無濟於事。

敬子有可能把房子賣掉,沒出手之前請昭男到家裡做客。這是她的願望。可是昭男來了,不得不採取不冷不熱的態度,完全成了清和弓子的客人。

敬子最近工作忙起來,覺得沒必要那麼匆匆忙忙急著把房子處理掉。在經濟蕭條時期,居然工作進展順利,簡直不可思議。

但是,新戀情使敬子朝氣蓬勃、精力充沛,這不足為怪。

要說奇怪的,是以前認識的客人以及一些差不多連名字都快淡忘的人,最近接連不斷要求設計各種款式,數量劇增。這就和賭博差不多,說不定會商運亨通。

照這樣下去,賣房開店的想法會讓敬子心動,大有躍躍欲試之勢。

這麼看來,昭男像是幸運的使者。其實,昭男本身不會給敬子帶來幸運。但她轉念一想,有緣遇上他就是一種幸運。現在,敬子不是獲得了無論從她的身份地位還是人世常理來說,都幾無可能的愛情嗎?

外面雨驟風狂,院子裡的樹木嘩嘩作響,從遠處的街道上傳來什麼東西被風吹刮落地的聲音。

弓子拿來維生素注射液和針頭,捱到昭男身旁坐下,一邊看昭男用消毒棉擦她豐潤白皙的胳膊,一邊說:「今晚就住在這兒……瞧這狂風暴雨的。」

敬子的視線從弓子胳膊上移開,說「我去泡一壺熱茶來」,逃離而去。

「今晚我必須回去,要查資料。」

「是嗎。我休息去了,困了。」弓子揉搓著針口走了。

弓子回到有一段時間沒住的與朝子共同的臥室,換上睡衣,無精打采地躺到床上。如飛瀑直落淵潭的雨聲並沒有妨礙她酣睡。

日本容積單位,1合約為0.18升。


作者「川端康成」的其他小說

千隻鶴》《青春追憶》《雪國》《競開的花》《美好的旅行》《風中之路》《河邊小鎮的故事》《山之音》《玉響》《少女開眼》《古都》《花的圓舞曲》《生為女人》《少女的港灣》《》《再婚的女人》《伊豆的舞女》《彩虹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