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心思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也叫田部先生、川村先生這些跟爸爸並不熟悉的人參加嗎?」

「川村跟爸爸不是不熟悉呀,以前……」敬子捉摸不透清到底在想什麼。

「是嘛。」

「做完法事以後,召開島木俊三緬懷會。這是公司出的主意,參加者每人交會費五百日元。」

「還收會費啊?」

「公司也是債務累累,剛剛開始重建,哪有這筆開支?」

敬子還想自己替田部和川村等人出會費。

「不過,五百日元不會有收益,我是把一切都交給公司安排。參加緬懷會,我們也跟其他客人一樣。」

「對,這樣心情輕鬆一些。」

「輕鬆倒不見得……」

「媽媽,你乾的事很懸,就說今天的法事吧……」清欲言又止。

今天的法事,既像俊三的辭靈儀式,又像追悼會,還像祭奠。哪一樣都有悖世俗。

敬子去輪船公司以後,俊三的公司也進行了調查,該查的都查到了,推斷十七日夜裡跳海自殺的可能就是俊三,但沒有確鑿證據。

「弓子,你怎麼看?」清停下來,目光銳利地盯著弓子。那目光就像逼著弓子回答喜歡不喜歡自己時一樣尖銳。

俊三離家出走後,弓子做夢也沒想到父親會死去。當她聽到父親可能已經自殺的訊息時,猶如霜打孤蓬、無力自持。

小時候,弓子是「父親的女兒」,靠著父親含辛茹苦一手拉扯大。

「你指的是什麼?」敬子給弓子解圍。

「算了,沒什麼。」清欲止又言,「我想問來參加法事的人要是表示哀悼,該怎麼回答?」

「你嗎?」

「不,弓子。」

弓子從清不悅的聲音中感受到他的關懷。

「要不默默地低頭,要不說一聲謝謝,只能這樣吧。」敬子回答說。

停在車站前的計程車在陽光照射下熱氣烘烘。年輕的司機穿著白襯衫,後背沁出汗水。他車開得太野,坐在裡面提心吊膽。

「爸爸在外頭人緣很好。」敬子說,「公司的同事說,緬懷會開完以後,再打追悼麻將,還有獎品,說一等獎獎品是爸爸的煙盒。」

弓子點點頭,看著坐在右邊的敬子。

長期以來,弓子甚至含著一種同性戀的感覺,對敬子修長的粉頸、渾圓的窄肩、豐腴的胳膊無比羨慕。但是,父親不在了,自己還能像以往那樣偎依在敬子白嫩溫暖的胸懷裡嗎?弓子忐忑不安。

弓子被敬子嬌生慣養,這樣的養女在自己身邊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少女,其實對敬子起到一種「嫁接」的作用。這一點,不僅弓子沒有發現,恐怕連敬子也沒有覺察到。敬子為了長葆姿色,對鏡精心妝飾的時候,也時常從弓子朝氣蓬勃的青春中吸取營養。

「還打麻將……」清不以為然地嘟囔著。

清生性孤僻,不愛交往,對人也不隨和,但不像朝子那樣冷若冰霜、獨斷專行。

清見過朝子的未婚夫小山,也認識昭男。清對昭男印象不錯,但看到敬子主動接近,兩人打得火熱,甚至弓子也跟他融洽相處、談笑風生,心裡當然不能平靜。

清對川村那副色迷迷的猥瑣嘴臉一直十分討厭。

這一陣子,這個川村還常常出入家門。清知道敬子做買賣需要依靠他,但這小子好管閒事、多嘴多舌,叫人心煩。

「白井夫人您辛辛苦苦蓋的房子……」川村一來,這句話就掛在嘴邊。他反對賣房子,「比如說,關西的珠寶商每個月都要來東京幾回。要是不住飯店,住您這兒,月租得兩萬日元吧。」他勸敬子把房子租賃出去。

有時清氣得真想找茬狠狠整他一頓,叫他再不敢到家裡拋頭露面。

清覺得,自從傳言俊三自殺以後,敬子被那些進進出出踏破門檻的客人弄得暈頭轉向,自己把握不定。

計程車在十字路口的訊號燈前緊咬著前面的大轎車的屁股,來一個急剎車。

「危險!」敬子大叫一聲。弓子一下子抱著敬子。

但清十分沉著。「田部先生兄弟兩人都來嗎?」他心裡還在惦念。

「說不好,弟弟在醫院上班,這個時間恐怕來不及吧。」

下了計程車,從樓房側門進去,看見黑白相間的幕布已經張掛在走廊上,還擺著幾個花圈。

俊三的現代社從樓房側門進去後在走廊盡頭。這是一棟小樓房,一樓除了倉庫、樓梯,出租做辦公室的房間就一間。這樣,走廊就可以利用起來,給俊三舉辦這種既是辭靈儀式又是追悼會的治喪活動。

把屏風撤掉,辦公室顯得寬敞,再開啟三面的窗戶,比想象的要涼快。靈桌上擺著披掛黑色緞帶的俊三的大照片。照片裡的俊三爽朗地微笑著,細一端詳,似乎略帶憂愁懦弱,但輪廓端莊深沉,氣質風雅凝重。

「他們挑的這張照片很像弓子。」敬子不留神話到嘴邊,趕緊收住。她看見弓子已經在忍著不讓淚水淌下來。

辦公室佈置成一個肅穆莊嚴的靈堂。敬子心想,這兒既不是家也不是寺院,這種異常不正是象徵著俊三無處安身的不幸嗎?

雖說還了谷村裝訂廠的部分債務,但俊三畢竟還是挪用公款,儘管如此,公司還給他舉行葬禮,這無疑出於同事的善意,或者由於俊三平時的人品。

但是,即使俊三不在了,公司照樣存在下去。正如俊三所說,即使谷村死了,兩國照樣放焰火。

「大家吵吵嚷嚷要重建公司,其實要重建的不僅僅是事業,人的生命也要重建。活一天,就是生命持續一天,也可以認為是生命的重建。人的生命就是這樣每時每刻地重建著。」俊三對敬子說過這樣頗為費解的話,是出於生存下去的強烈願望嗎?

公司開始崩潰以後,俊三星期天在家裡也待不住,跑到澀谷和新橋買馬票。「不去嗎?」他還叫敬子一起去,但敬子不喜歡這種地方。

打麻將能通宵不歸,也是想忘掉現實,卻消耗與現實作戰的精力,加重神經衰弱。

清、弓子和敬子並排站在遺族的位置上。

一會兒,與樓房氣氛很不協調的和尚唸經的聲音勾起敬子無法抑制的悲哀。

靈前燒香結束後,參加島木俊三緬懷會的人們集中到離公司兩三條街的一座樓房五層的餐館裡。形式像雞尾酒會,考慮到日本人不習慣自始至終站著,便擺上每張坐五六人的桌子。上的菜有冷盤、三明治,還有啤酒、橘汁,服務員轉來轉去,往大家的雞尾酒高腳杯裡斟日本酒。

敬子從方才開始一直惦念著兩個人。一個是俊三的前妻京子。她既沒來燒香,也不來參加這個緬懷會。另一個是美根子。她在敬子的左邊,正背對窗戶坐在桌旁,悠然自得地品嚐著杯中酒,比平時美麗。

美根子上身是黑白格紋罩衫,配上黑色百褶裙,衣領旁邊彆著一個金色貝形飾針,貝殼裡面的珍珠精緻得足以亂真。面部化妝格外講究,連指甲也抹上指甲油,丰采絢麗。剛開始敬子一下沒認出來。

參加者到齊以後,三四個人發表即席講話。因為敬子和弓子在場,誰都避諱直接提及俊三自殺一事。

「我們在為島木君舉行葬禮之後,又在這裡召開島木君緬懷會,我總覺得島木君在冥冥之中正注視著我們。」在俊三之後繼任當總經理的高尾說,「啊,大家辛苦了。島木君常這樣勉勵大家。也許他會像平時一樣面帶最美好的微笑出現在我們面前。」

敬子往門口瞥了一眼。

「如果他出現在我們面前,便是島木君此生最傑出的幽默。遺憾的是,島木君並非如此出色的演員。我們舉行葬禮和緬懷會,不是為島木君弔喪,而是希望他仍然活在我們之中;同時也因為似乎是我們導致了他的身故而向他表示歉意。島木君從不責難別人,所以大概也不會責難我們。但他離開我們以後,我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一個不責難別人的人無論對家庭還是對公司是何等重要!」

一個客人談到俊三打麻將的故事:「那些一直沒有收到稿費的作家來公司催索,島木先生就拉他們打麻將。作家一打就輸,心裡非常窩囊,但看到島木先生的笑臉,自己也就輕鬆下來。仔細想來,那笑臉其實‘面無表情’。他採取的大概是借麻將減輕債務重負的苦肉計吧?」

敬子通過人們的這些回憶,在腦海裡浮現出俊三富有魅力的活生生的形象。

即席講話過後,大家自由交談。有的人從那張桌子過來,也有的人從這邊過去。男人們情不自禁地時常瞟幾眼一身黑色喪服卻哀豔動人的敬子,還有一身素淨連衣裙如天仙般光彩耀眼的弓子。

「京子好像沒來……」敬子一直惦念這個人怎麼不來,她想矢代可能知道。

矢代的妻子是俊三的姐姐,曾陪俊三去熱海找京子談離婚的事。

「昨天晚上,她在電話裡說沒有喪服。」

敬子覺得被京子暗算了一下。但是,要是俊三的兩個妻子同時在葬禮上露面,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之下,誰的臉都沒地方擱。

京子的迴避即使不是為著敬子,莫不是也為著弓子嗎?

「您家的大小姐最近還上電視嗎?」矢代問。

「您說的是朝子嗎?最近她忙著舞臺演出……」敬子一邊回答,一邊覺得朝子今天不該不來,「您認識她嗎?」

「還是梅雨季節,我和島木在餐館吃飯,她剛好也進來。島木君就介紹給我。」

「還有這樁事呀?」

「後來在電視上看過她的節目,是關於美容的……」

「我沒看過。」

「非常時髦漂亮。我老婆沒女兒,羨慕極了,說您有這麼好的閨女,能不能把弓子給我們……」

弓子心頭一驚,看著敬子。

清一聽,氣呼呼地說:「媽媽最疼弓子了。」

「當然是開玩笑。」矢代連忙笑著說,「弓子,鋼琴又進步了吧?」

「沒有呢。」

「夫人,有空請上我家來,弓子也來玩。姑媽可喜歡你了,常提起你。」說完,矢代離去。

祖母去世以後,弓子三四歲時曾經在矢代家住過一段時間,並沒有留下什麼記憶,但記得矢代姑媽給過自己過年的壓歲錢和學校郊遊時的一些東西。

弓子跟敬子過以後,與矢代姑媽就像斷絕關係一樣沒有來往。

年幼的弓子拋棄了父母親的所有親戚,一心一意依靠敬子,也的確是下了決心,付出努力,做出犧牲。

不知不覺,邊上的桌子開始冷清,三三兩兩的已經有人走了。敬子知道川村和田部都從位置上時時看著這邊,但她忙於應付人們的慰問寒暄,根本無法離座。

昭男沒來。田部和行業不同的陌生人坐在一起,沒有話題,寂寞無聊。敬子一邊覺得必須主動過去打招呼,一邊卻問身旁的高尾:「那個漂亮的短頭髮姑娘是公司的小林小姐吧?」

高尾瞟了一眼美根子,腳尖踩著桌子橫杆,探出身子點點頭。「那姑娘可怪了。」他壓低聲音說,「她在公司的年頭很長,老是萎靡不振,人倒很樸實,卻顯得陰暗憂鬱。她好像很喜歡島木君,照顧得挺周到盡心,不過島木君似乎沒把她當回事。現在鬧不清楚,島木君最後那一天跟她在一起,我們都覺得是個謎。她說覺得島木君不正常,那天天剛亮就在您家附近等他。」

這個情節,敬子也聽美根子說過。

「一聽說島木君死了,那姑娘立刻辭了公司的工作,現在在酒吧間當招待。」

「酒吧間的女招待?」

「您覺得吃驚吧?就最近的事。現在經濟蕭條,又是夏天的淡季,不會有好工作,我這樣挽留過她。公司的人都說島木君的死對她刺激很大,腦子有點不正常。可是離開公司以後,她立刻換了一個人,快活明朗,真是女人十八變,把我們驚得目瞪口呆。」

「她今年多大?」

「不年輕了,有二十五六吧。」

「啊,好。」敬子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美根子。她的目光與美根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相遇時,一種類似恐懼的感覺嚇得心頭撲通亂跳。

美根子卻不卑不亢地送來致意的目光,那眼神甚至還含著微笑,像一隻漂亮的白貓。

俊三是和美根子同衾之後才去死的嗎?那又是在何時何地?敬子滿腹疑團,俊三的往事又歷歷在目,浮現上來。

儘管人們都說自己依然年輕漂亮,其實……敬子的眼光落在已經黯然失色的手指上。這時,美根子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坐在弓子身旁攀談起來。

「您爸爸這樣開導我:‘你要開朗活潑,這樣才能時來運轉。’說得真好。我現在就照他說的那樣生活,我想幸福不久一定會降臨的。」

美根子說話的強調語氣都變了樣。但她沒把俊三「自我感覺長得漂亮,你就是美女」這句話說出來。

「我知道,那個時候他又要工作又要弄錢,腦子已經不正常了。我不能把他留在世上,我自己也覺得活著沒意思。他人太好了……」

美根子似乎把想對敬子說的話說給弓子聽:「當時我沒有信心,要是現在……」她的眼睛閃動著火熱的光焰,對用自己的身體把俊三留在世上充滿自信。

敬子也感覺到這個女人的古怪情緒,真擔心她還會冒出什麼話來。

「我在這兒工作,恐怕這地方你未必來……」美根子把一張名片放在桌子上。名片背面印有酒吧間的位置圖,弓子天真好奇地看著。

敬子看田部站起來,便對美根子點點頭,離開座位走過去。

她和田部站到安靜涼快的廊窗前。

「這麼大熱天特地前來參加,實在不好意思。」

「昭男說今天要去大學做剖檢,可能來不了。」田部先提到了昭男。

什麼是「剖檢」?大概就是「解剖」吧。敬子說:「最近,我們一家子都受到昭男大夫的關照。」她微微低頭表示感謝。

田部伸了伸寬厚的後背。「弓子好漂亮呀。夫人,把這位小姐配給昭男怎麼樣?」

田部又不是沒看見敬子一身喪服。在俊三的追悼會上,怎麼提起親來?!太不懂規矩了,不像平時說話辦事周全得體的樣子。

要是開玩笑,莫不是最近對昭男神魂顛倒的心思被他看穿了?敬子心頭打鼓,表面若無其事地敷衍著:「今天可怪了,有兩家找弓子……」

「哦,還有另一家嗎?」

「還有一家要她做女兒。」

「拒絕了嗎?」

「啊。」敬子遠遠看著弓子的側面,「您剛才提的事,是昭男大夫的意思嗎?」

此話一齣,敬子胸口一陣難受。

田部使勁搖搖頭。「我剛才一直瞅著,這麼漂亮的姑娘,不趁早求您,怕被別人搶走。我也給四五個人介紹過物件,年輕人往往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我看只要合適,就從旁幫他們撮合一下。」說完,發出爽快的笑聲。

「您看中弓子了?」

「您覺得昭男怎麼樣?」

敬子被田部出其不意地反問,心頭湧上一股熱流。但沒等她回答,人們便從室內出來,向她告辭。田部也相機告辭:「那再見……請多保重。」說完,走上天色還很明亮的街頭。

清和弓子站在敬子身旁,很自然地向告辭的人們低頭致謝。

川村也走出來,縮頭縮腦地站在敬子身邊。「夫人,這雞尾酒會有點走過場呀。」

「是沒喝夠吧?」

「不,不是這個……怎麼說呢?不論是氣氛還是時間,都讓我這樣的人覺得不像那麼回事。就是說,不嚴肅。」

「實在對不起。」

「說是島木先生緬懷會,我對島木先生的回憶什麼也沒講。這不成了閒聊瞎侃的雜談會?!」

「這麼大聲,別人聽見……」

「沒關係。我是來追悼的。即席講話時故意說點俏皮話,這算什麼?島木先生和我是同年出生的吧?」

「他是日俄戰爭爆發後的第三年生的。」

「明治四十年吧?是同年。真可憐呀。」

「啊。」

「你們直接回家嗎?」

「當然。」敬子臉色不悅,覺得被這個老熟人川村耍弄了。

敬子回到會場,向高尾表示感謝。川村還在對清和弓子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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