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心思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1頁,共2頁

南星座的演出獲得好評,報上也登出了評論。於是大夥兒議論著,到了秋天原班人馬去大阪或者名古屋演出同樣的劇目。

這才使朝子下決心去醫院,不再拖拖拉拉一天推一天。

一旦進了醫療室,就成為只能服從醫生意志的無能為力的患者了。

「現在是妊娠反應最厲害的時候,三個月了……」

朝子聽醫生這麼一說,大吃一驚。「有三個月了?」

這一陣子,自己都感覺臉形在發生變化。

初診時,醫生為明天的手術,好像在朝子身上做了些準備。

明天的手術再也不能推遲了。

「說是手術,其實非常簡單。躺在醫院一兩個小時,等麻醉藥勁兒一過,您就可以走著回去。」

五十來歲的婦產科醫生對手術本身隻字不提,面無表情地好像一味在安慰朝子。但朝子感覺到無法預料的危險。

回到家裡,小腹和腰一陣一陣地悶痛,直想嘔吐。朝子躺在床上。

小山打來電話。

「感覺怎麼樣?」

「不好。」

「定了嗎?」

「明天。」

「能去探視嗎?」

「說不好,明天我給你打電話吧。」

「好像不高興的樣子。」

「能高興得起來嗎?」

「對不起。」

「……」

「那我等你的電話。」

敬子的客人陸續到來,朝子不便多說。

敬子推斷俊三已經自殺,說把公司的同事和一些朝子不認識的人叫到家裡來,商量要不要舉行葬禮。清也回來了。

在朝子看來,這一切都無聊透頂。本來說沒錢,還花在這上面。這是母親打腫臉充胖子,好虛面子。這難道不是演戲一樣的傷感嗎?要讓朝子說,這種什麼也不留下、蹤影渺茫的人,活著的人也不用為他操心,讓他無聲無息地走好了。這才是葬送極端自私的人的最好方式。

明天將有一個生命從朝子的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朝子憎恨俊三,可憐胎兒,她眼角發熱,淚水欲溢。

敬子去信通知弓子的母親,但她沒有露面。朝子覺得弓子的母親態度鮮明、令人敬佩,心想弓子也該回到親生母親身邊去。

朝子今天身體不適,關在房間裡,也許病得正是時候。

敬子不時進來問寒問暖,她還以為朝子演出累病了。

這兩三天,家裡客人絡繹不絕,敬子穿戴得整整齊齊。

朝子看母親愁眉不展,皮膚卻越發光滑細嫩,眼睛嘴唇越發鮮豔美麗,覺得不可思議。

一般說來,母親年輕漂亮,做女兒的會引以為豪。但也許朝子個性太強,她可不這麼認為。她自己總是對著鏡子濃妝豔抹、精心打扮,哪怕一個小疙瘩,要麼抹得了無痕跡,要麼故意突出引人注目,實在費盡心機。敬子為了挽留歲月,也是刻意修飾,但俊三失蹤以後,她沒有心思梳妝打扮,反顯得天生麗質、別有風情。這不能不令朝子妒火中燒。

這天晚上,客人走了以後,朝子剛剛睡下,敬子便走進來,依然風姿綽約。朝子一看見她氣就不打一處來,便有意奚落說:「還搞辭靈什麼的嗎?」

「要是什麼都不搞,別人連個燒香的地方都沒有。」

「搞葬禮也好,把事情明確公開,他就是活著也不敢回來。」

敬子看了一眼朝子,沒把她的話往心裡去。

「我琢磨著,做了牌位擺在遺像前面,再叫和尚在他的公司給他做法事。我也是剛知道他家信日蓮宗。」

「在公司搞好。在家裡搞不合情理,左鄰右舍也會閒話議論。」朝子算是口氣溫和地說完,忽然話題一轉:「媽媽,前些天給你介紹的那個小山,覺得怎麼樣?」

「前些天……什麼時候?」敬子想不起來。

「看完演出回來的時候,在後臺門口……」

「什麼覺得怎麼樣?就說兩句客套話,長什麼模樣都記不得了。」

「怎麼這樣?!那再讓你見一面。」

「再見一面?朝子,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敬子努力搜尋對那個小夥子的記憶。

「想和他結婚。」

「啊?你們定下來了?」

「對。所以才讓你見面,瞭解他。」

敬子全身僵直發緊,朝子這樣告訴自己已私訂終身,使她無言以對。她覺得有點站不穩。

「我們想秋天就辦。小山沒錢,現在跟哥哥住在一起。結婚以後,就搬到外面租房子住。結婚儀式也從簡,搞個茶話會什麼的,讓參加的人出會費。媽媽你要是打算為我準備嫁妝,最好把這錢給我算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哪有心情談這種事?!敬子注視著朝子的臉,看著她那只有母親才能覺察出來的似乎變薄的眉毛、靜脈浮現的病態的皮膚、可怕的眼圈,不由得聲音嚴厲起來:「朝子?!」

「幹嗎?!」朝子也從床上氣勢洶洶地盯著敬子。

母女之間親切溫暖的感情紐帶不知不覺已經斷裂了嗎?

還沒等敬子開口,朝子就搶先說道:「我不給你添麻煩。你說沒錢,我一分錢也不要……」說完閉上眼睛,「只是想讓你聽聽我一輩子就這麼一次的願望。」

敬子看著女兒驟然消瘦的眼圈,心頭一陣顫痛,但接著聽到朝子尖酸刻薄的話:「別淨把錢花在無聊的地方。」

敬子今天晚上不想和她爭論,正要往外走,朝子卻把她叫住了。

「媽媽,告訴你,我有一個同學,他的母親失蹤了。那是戰爭空襲的時候,他的母親在日本橋的白木屋旁邊,轟炸的強風把她的眼珠刮掉了。我見過他的母親,長得比你更漂亮。從此以後就找不到她的蹤影,再也沒有回來。我們家的爸爸說不定也是牛脾氣發作離家出走的。」

敬子幾乎顫抖著身子,輕輕關上身後的房門。

弓子穿著睡衣坐在走廊上眺望夜空。

白雲在皎潔皓月下迅速流動,令人感覺季節的變遷。

「看上去就像月亮逃跑似的。」弓子一邊說一邊回頭看敬子,「媽媽,姐姐是病了嗎?」她站起來,要往朝子的房間走去。

「今晚就別去了,把門關上。」

弓子關上門後,鑽進蚊帳。

「舉行葬禮,要是爸爸還活著,一定會大吃一驚,趕緊回來的。」弓子說的與朝子截然相反。

「對,會回來的。」敬子回答後熄了燈。

「在這場戰爭中,不少以為死了、還為他舉行過葬禮的人,後來都活著回來了,以後還會有很多人繼續回來吧。」

「弓子,你要是不願意,可以把法事推遲,也可以不做。」

「不用推遲。我覺得爸爸不在人世了,可是……」

這時,兩人的談話被打斷了。走廊上傳來清的腳步聲,電燈又開啟了,蚊帳裡透明亮堂。弓子慌忙用薄麻被把腦袋蓋住。

「一想起你今天說的話,我就睡不著。」清盤腿坐在蚊帳旁邊,「給爸爸舉行葬禮,是不是就確認了弓子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不是無依無靠的孤兒,有我在,還有……」敬子想起弓子的母親,但話沒說出口。

「話雖是這麼說,母女兄弟,亂鬨鬨的。人再齊全,但如果沒有愛情,一個不愛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愛的人比孤兒更孤獨。」清說。

弓子悄悄地把雙腳縮上來,蜷曲著身子。

十二點半,朝子按時來到醫院。她找昭男。

「你放心,一切都會很順利。」昭男說,「你來看看我家裡養的鬥魚孵出的魚苗。今天早晨剛拿來的。」

朝子被帶到醫療部,只見入口的臺子上放著一個小魚缸,五六條半釐米長的魚苗游來游去。朝子似乎視而不見。

不過,她明白昭男儘量在給自己寬心。

朝子相信他會絕對保密。這可能不是出於對她的關心同情,而是對母親的安慰體貼,但那也沒關係。可是看昨天晚上母親那種眼神,說不定她已經有所察覺。要是母親向他打聽,他會替我隱瞞嗎?

「白井女士。」護士在門口輕聲叫著。

「是我。」朝子回答以後,回頭看著昭男:「對我媽媽什麼也不要說……」

昭男微笑著,像點頭又不像點頭的樣子,看著朝子清澈明亮的眼睛。

朝子懷著某種感情,用眼神向昭男表示感謝,然後走出房間。

他是個好人。

朝子忽然想起昨天小山在電話裡問:「能去探視嗎?」探視?什麼意思?難道是一個女人自己無緣無故地生病,要一個男人前來探視她嗎?

五十來歲的婦產科醫生幾乎沒有說話。

朝子脫內衣的時候,雙手顫抖。

醫生用聽診器在朝子胸部聽了聽,然後用黑色細膠皮管扎住她的胳膊上部,進行靜脈注射。「身體放鬆,跟著我數數。好——」

「一——」

「一——」

「二——」

「二——」

「三——」

「三——」

朝子的舌頭漸漸不聽使喚,似乎墜入無法抗拒的睡眠。

「九——」

朝子已經意識朦朧,數不上來了。

沒有痛苦,沒有煩惱。

朝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明窗淨几的病房的床上。

她不知道怎麼被推出手術室的,只感覺到雪白的牆壁和中午的耀眼強光,接著聽見嬰兒的哭聲,大吃一驚。

是隔壁病房的嬰兒在啼哭。天氣炎熱,所有的病房都大門敞開,所以聽得真切。

朝子試著慢慢坐起來,腦子還很清醒,胸中的憋悶已經煙消雲散。她急忙掏出化妝盒,照了照鏡子,與平時沒什麼兩樣,便下床走到走廊,看見年輕的母親正摟著嬰兒睡覺。

朝子像逃跑一樣溜出走廊。

八月,弓子看著棉絮般的白雲在夜空飄浮。一過中旬,風聲開始帶上初秋的涼意。

雨水一直下到七月才停,今年的夏季十分短暫。

但是,月末給俊三做法事的這一天比伏暑還要溽熱。這天是俊三失蹤第七十五天。

敬子身穿黑平紋羅紗服,繫著羅紗黑帶,然後把薄綢和服長襯衣脫下來,換上白麻半短和服襯衣。

「渾身大汗受不了。」

弓子穿著帶花邊的白色連衣裙,胸前佩掛黑紗。

「穿洋裝就行,涼快……」敬子說。

但是,雪白的胸前佩掛黑色緞帶,顯得格外妖豔。一身純白,猶如舞臺上的芭蕾舞演員。

弓子的美麗像明月升起一樣光豔照人。在這暑熱裡,她的肌膚新浴方罷,透著淡淡的薔薇色,連略含憂傷的眼神也叫人心蕩神迷。

朝子一邊描眉一邊對這兩個人大為嫉妒。

黑色的喪服反而襯托出母親的輕盈嬌妍。

朝子對著鏡中走來的母親說:「我可以不用去吧?」

「可以。」

「我的爸爸早就死了,今天要是有人問起來,怎麼好回答?我又不會撒謊……」

敬子本來就沒想朝子會去。可是,朝子不應當著弓子的面這樣說話呀。

「你們一黑一白去吧。真鮮豔!」朝子回頭對弓子說。

「我在家裡,該磕拜的也會磕拜。」這時,朝子又看見清,便說:「哥哥,你好像很憂鬱。」

清穿著好久沒穿的學生制服,豎領緊扣脖子,炎熱難忍似的苦澀著臉。

敬子受了朝子一肚子氣,又看見清一臉苦相,便沒好氣地說:「這麼熱,還穿這個!」

「……」

敬子心想,要是清在大庭廣眾之下也是這樣愁眉苦臉、故意作難,讓人提心吊膽,還不如不去。

其實,清並不是因為天氣炎熱或者參加並非生父的俊三的葬禮而臉色難看。他回家後,心頭受到對弓子卑屈地悔恨交加的折磨。聽說俊三自殺,清頓時感到強烈的同情,第一次感受到對俊三深沉的愛。他是自覺自願參加俊三的法事,沒有半點勉強。他還想在俊三的靈前表示歉意,並且為弓子起誓。沒有俊三的家庭所發生的微妙變化,也是使清心情憂鬱的原因。

出了家門,三個人各懷心思,默默地走下坡去。

坡道口陽光強烈,沒有地方躲避。

敬子和清一邊走一邊不斷回頭,但沒有空車。

弓子在敬子身後半步左右,走在她的影子裡,清一回頭,她就眯上眼睛。

反正是坐車去,其實用不著頂著太陽走,找個地方站著等車就行,可清好像急著辦什麼事似的,一刻也不能忍耐。

敬子也顧不得清的情緒好壞,自己先著急起來。

「法事完了以後,有多少人集會?」清問。

「三十人……也許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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