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現象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多少錢?」

「三千日元。」

「嗯?」

「十張。」

「那你跟哥哥說一下,他會支援的。他跟白井夫人是老熟人,又常誇她。他喜歡新的東西,還說過也要跟店裡的客人聊聊話劇這樣的話題。」

「嫂子你也幫著說說。」

「嗯。」綾子認真地看節目單,「這個姑娘還能紅起來。怎麼這麼年輕又漂亮?」

田部夫婦決定去看朝子的演出。

昭男想過幾天就能見到敬子,就沒有回信。他知道,這樣的信如果不及時回覆,對方一定很著急惦念。他也想打電話,但無論回信還是打電話,話都不好說。

那封長信使敬子一下子靠攏上來,但昭男跟她的交往會深到什麼程度,他心中搖擺不定,不過的確感受到敬子的強大魅力。

聖方濟各會禮堂寬敞的院子裡,樹木高大茂密,聽不見東京的噪音,只有幽靜的蟬鳴。

馬上就到六點開演的時間了,可能是場內悶熱,觀眾還三五成群地在夕陽斜照的院子裡乘涼。

昭男從醫院直接來到劇場,他從正面的臺階上來,打算先進去認一認自己的座位。

「喂。」哥哥喊他。

哥哥、嫂嫂、敬子和弓子站在一起。弓子一邊合上小扇子,一邊微微歪著腦袋,親暱地點頭打招呼。

昭男接觸到她純真無邪的目光,覺得十分靦腆。

「大熱天還特地來……」敬子話語中含著體貼。

開演的鈴聲響了。隨著進場的人群,敬子捱到昭男身旁。

「信收到了。夠難為您的。」昭男避著弓子低聲說。

敬子腳步稍稍緩慢下來,默默地注視著昭男的眼睛。理解的暖流流進她的心田。

那封信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昭男覺得跟敬子的親密關係已經有多年了。

他在比自己年長很多的敬子面前,沒有對弓子那樣的靦腆感覺。

燈光漸熄,鑼響幕啟。

——美國南方新奧爾良市,初夏的傍晚,極樂大街的路角。一間房間和臺階。一個黑人女人和一個白人下層女人在臺階上一邊剝豆莢一邊高聲聊天。

朝子扮演的斯黛拉抱著已經曬乾的衣服,從房間所在的舞臺右邊出場,在間接照明的微光中用熨斗熨衣服。

忽然,斯黛拉的丈夫斯坦利和他的朋友粗暴地進來。斯黛拉被叫去看他們的保齡球比賽。黑人女人目送著他們出去後說了一句下流話,尖聲怪笑起來。

就在笑聲快停的時候,斯黛拉的姐姐布蘭奇盛裝豔服進來。她說剛剛乘坐「慾望號街車」從一個名叫「墳場」的城鎮回來。她問臺階上的女人妹妹住的房間。

布蘭奇走進空蕩蕩的凌亂的房間。黑人女人去叫斯黛拉回來。

斯黛拉回來後,姐妹倆熱烈地聊著別後思念的心情。好打扮愛虛榮的姐姐自從雙親亡故後,把父母遺留下來的大片土地糟蹋光了,跟著男人混日子,活得筋疲力盡。斯黛拉在安慰姐姐。

斯坦利回來了。布蘭奇低三下四地討好這位粗野鄙俗的妹夫。

至此,第一場結束。

高柳的演技嫻熟老練、恰到好處。扮演斯黛拉的朝子則如風中樹葉般搖擺不定,演得樸實自然。儘管欠缺火候,但可愛新鮮的感覺蘊含著感人的魅力。臺上燈光一暗下來,臺下立即響起掌聲。

天色暗下來後,走廊的小門就開啟了,幾許涼風吹進來。

幕沒降落,舞臺正在暗轉。觀眾扇著扇子低聲交談,但很少站起來走動。

「頭疼。」敬子低聲對昭男說。

「太悶熱了吧。」

「是悶得很。」敬子用力扇著扇子,把風送到昭男身上。昭男聞到一縷香水的味道。他想這是敬子的芳香。

「我不能看女兒的演出,心裡難受,一聽她的聲音,心臟就怦怦直跳。」敬子輕輕摁著左邊的乳房下面。

「我看著都心情激動,何況母親……」

「我憋得慌。」敬子的額頭顯得疲憊而痛苦。

「不要緊吧?」

「又不好不看。」

舞臺重新亮起來。斯坦利粗野地亂翻布蘭奇裝衣服的大皮箱。斯黛拉對丈夫說,你翻八百遍也找不出值錢的東西。

「這麼說,她到這兒來是身無分文。」

但是,斯坦利翻來覆去地說父母的遺產不該由姐姐獨吞。

「連你自己那一份都糟蹋光了嗎?妻子的財產就是丈夫的財產。給老家寫信,徹底查清楚。」他把仿造寶石和塔夫綢晚禮服找出來,又把狐皮圍脖圍在自己的脖子上。

布蘭奇在浴室裡慢吞吞地化妝。

濃妝盛服的姐妹倆出門上咖啡館。舞臺燈光又轉暗。

「朝子演得不錯嘛。」昭男對敬子說。

「是嗎?我心口撲通撲通直跳,演得好壞我也看不出來。她喜歡演戲,一心一意認真地演,這就好。可是太累人,都瘦得不成人樣。回到家裡繃著臉,看什麼都不順眼,跟刺蝟一樣。」

第二場的劇情是:姐妹倆深夜回到家裡,一看斯坦利正和幾個朋友打撲克,玩得熱火朝天。布蘭奇開啟收音機,一邊伴隨著音樂節奏興高采烈地跳舞一邊換衣服。斯坦利氣惱地關掉收音機。斯黛拉老大不高興,兩口子吵起架來。

十五分鐘的幕間休息,弓子要到後臺去。「媽媽,一起看姐姐去。」

敬子搖搖頭。「演完以後再去。」

作為朝子的母親,到後臺跟其他人見面,讓她有些拘謹。

敬子和田部一家子一起坐在長椅上。夜風從正面吹來。田部買來軟冰糕,一邊分一邊說:「朝子演戲很長時間了嗎?」

「不,就這兩年。我也是第一次看她的舞臺演出。」敬子正說著,弓子忽然抓住她的肩膀。

「媽媽,姐姐不好了!」

「朝子她怎麼啦?」

「暈倒了,在後臺……大夥兒圍成一團。」

「暈倒了?怎麼……」敬子站起來。悶熱和疲勞使她覺得手腳無力,但使勁挺直腰板,「走!」她抓住弓子的手,對田部他們說:「對不起,我去看看。」

「夫人。」昭男走近她身旁,「我也去,行嗎?」

「啊,大夫……一起去,您給看看。」

幸虧昭男是醫生。

「我想不會有大事,這麼熱,加上精神緊張,可能是腦貧血。」

弓子跑在前面,不時回頭拽著敬子的手。昭男跟在後面,心想朝子在幕間休息就能恢復過來,說不定是懷孕引起的。

後臺非常明亮,有點晃眼。朝子背對敞開的窗戶坐著,一群用色粉染成金髮、戴著假鼻子、抹著油彩、外國服裝打扮的男女演員關切地看著她。

朝子把切開一半的檸檬放在鼻尖底下。

「啊,朝子。」敬子說不出話。

昭男用醫生的口吻問道:「哪兒不舒服?」

「眼花,有點頭暈……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昭男覺得問題不大。但是號脈的時候,發現她的手腕冷汗津津。

朝子扭過頭,不看昭男也不看敬子,似乎覺得他們都沒必要來。

昭男一問,後臺備有注射器、消毒酒精和維生素藥劑。為防萬一,又讓他們買來樟腦液。

第二幕的頭場是布蘭奇的獨場戲,下一場(第六場)快結束的時候朝子才出場。這一段時間可以充分休息,不影響演出。

打針以後,朝子很快恢復了精神。

她坐到化妝臺前,叫梳妝師給她整理頭髮,對母親和昭男毫不理睬,開始跟一個面容和藹的男演員對臺詞。

朝子這樣冷淡無情,給人的感覺並不好。

弓子退到後臺的出口處,黯然神傷。

「注意身體,別勉強。」敬子反覆叮囑。

「好了,沒問題了。」昭男催促敬子,「走吧。」

敬子在朝子耳邊嘀咕幾聲。朝子不耐煩地皺著眉頭轉過臉,對昭男拘謹地說:「大夫,謝謝您了。我已經好了,請您到那邊繼續看戲吧。」

從後臺到觀眾席,必須從外面繞過去。昭男和敬子走到院子裡。

晚風送爽,夜航機隆隆飛過,幾盞稀疏的紅色尾燈在空中移動。

「已經開演了。我歇一口氣就去,你先進去吧。」敬子說。

「媽媽,你行嗎?」

「我馬上就去。」

弓子點點頭,回到座位上去。

弓子一進去,敬子像支撐不住坍塌下來一樣坐在剛才的長椅子上。

昭男覺得不應該把她一個人扔在外面,就坐在她身旁。

「您也進去看吧……」

「嗯。您的身體好像很虛弱。朝子沒問題,我倒擔心您行不行?」

「我在這兒歇一會兒。」

昭男點燃一支菸。煙被風吹到敬子臉上,她閉上眼睛。

「對不起。」敬子說。

「不,是煙燻了您的眼睛。您累了。」

敬子眨了眨眼睛,大概被煙燻得有點溼潤,眼珠顯得更大,眼皮塌陷,下面甚至浮現出淡淡的黑斑。她一下子顯得蒼白憔悴。

昭男對敬子放心不下。

「朝子究竟怎麼回事?連您都跟著受累。」

「沒關係。她一心都在戲上,太緊張興奮了。」

「最近她神色都變了,成天板著臉。莫非有什麼不幸的事情?」敬子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

昭男心想,敬子還沒有注意到女兒不正常的生理現象。

如果昭男的觀察準確的話,當這善良溫柔的母親瞭解事情的真相時,還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驚嚇和刺激呢。

「天氣太熱的緣故。」昭男說,「大家都疲憊,一會兒給你們打一針。」

「給我也打針嗎?」

「嗯。」

「朝子也請您多關照了。」

「哦。」昭男略一猶豫,說,「我先到醫院拿注射器,然後上您家。」

「謝謝您費心,家裡有注射器。」

敬子感激地微笑著轉過臉,當她的視線和昭男的相觸時,忽然用一隻手捂住上半邊臉,她似乎不願意讓昭男看見自己疲乏老態的形象。

但是,白皙優雅的手背下面露出溫柔的嘴唇和動人的下巴。她的小指和唇角微微顫動,似乎在無聲地流淚。

昭男移開目光,想起那封長信,沉默著。

「那麼好強……」敬子低聲說。

「是說朝子嗎?」

敬子點點頭。「腦貧血,都暈倒了……本想今天晚上,我……」

敬子欲言又止。

本想今晚把俊三的事忘在腦後,寬心地看朝子的演出,可俊三的身影彷彿要出人意料地從一個人身後忽然出現似的。但這樣的話,敬子不好說出口。

俊三銷聲匿跡以後,敬子就像一個人被拋棄在荒野上一樣封閉在孤獨裡。

「要不再去仙姑那兒一趟。不管怎麼說,想和他談話……」明知是鬼話連篇、明知是騙人的把戲,但只覺得和俊三說上話,心頭也許會略感安慰。

「他一定也有許多話要對我說……」敬子想。

俊三那陣子苦撐苦熬,那是什麼滋味呀?!敬子想到自己關心體貼不夠,後悔莫及。

每天早晨俊三出門上班時,敬子不是說「您走啦」,而是問「今天幾點回來」。俊三多半不回答,厭煩地關上門,給敬子的心靈留下一片冰冷。這一片冰冷就像乾冰一樣冒著不滿的煙霧,但當俊三心情愉快地回家時,一切都冰消雪融、了無痕跡。

現在俊三不在,敬子回想自己一直愛著弓子,倒是為著想討他的歡心。自己一直工作,不正是為了讓清和朝子不對俊三發牢騷嗎?

清和朝子的父親死在戰場的時候,敬子撕心裂肺地悲慟,但小小的孩子伸出纖弱細嫩、嗷嗷待哺的雙手尋求母親,敬子也從中獲得安慰和力量。

那時敬子年輕,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上天保佑,終於把孩子哺育成人。

可是現在不同了,時過境遷。敬子過了四十,孩子長大成人以後似乎就不需要母親了。

跟丈夫陣亡的戰爭時期相比,現在社會穩定得失蹤一個俊三就讓敬子如此悲傷痛苦,這也是活著的艱辛之處。

比起在車站小賣店拼死拼活,現在華衣盛服地去觀看女兒演出的日子更叫人不死不活。

「淨想些沒用的事。」敬子覺得對不起一直默不作聲地坐在身邊的昭男。

她用手絹偷偷擦去不由自主溢位的淚水,掏出小化妝盒一邊照鏡子一邊說:「對不起,朝子也好,我也好,都沒出息,淨給您添麻煩……咱們進去吧,田部先生該不放心了。」她的聲音還沒恢復正常。

昭男不知道怎麼安慰受到沉重打擊而頹喪衰弱的敬子,一個勁兒地抽菸。

他沒見過俊三。

他只覺得俊三太殘酷無情。

這個嬌媚賢惠的女人,卻被邪惡兇狠的亡靈折磨得死去活來。

昭男不知不覺地對敬子深懷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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