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因為不能恨爸爸,才跟媽媽疏遠的?」
「弓子,你是個了不起的心理學家。也可能被你說中了,但不僅僅是這個原因。說起來,媽媽和爸爸住在一起,恐怕是媽媽的不好。其實,住在一起這件事要說不好,也不是一件好事。當然,我不是小孩子了,理解媽媽當年依賴爸爸的心情。再說,他們要是不住在一起,我們也不會相識……」
「……」
「還記得嗎?當年媽媽在車站做小買賣的時候,爸爸去信州之前,抱著你到媽媽的小賣店來,說這孩子的母親快不行了,把你寄放在我們家裡。」
「記得。哥哥姐姐都待我很好。」
「你又可憐又可愛,我就非抱你不可。」
清想說「這就是初戀」,終於改口說:「那年我多大……」
「那時候弓子你才十歲,長得嬌嫩活潑,不認生,對人親暱,我可疼愛你了。」
弓子也沒忘記自己嬌憨地依賴清的疼愛。
「當時我雖然也是小孩,但心裡發誓決不能讓你嫁給別人。所以你住在我們家裡以後,即使跟我的媽媽那麼親密,別人覺得奇怪,我也沒有絲毫的不高興。」
弓子不由得一陣心酸,垂下眼睛。
「但是,媽媽和爸爸住在一起的時候,正是我的年齡最容易出問題的時期。要不再小一點,要不已經成人,可能會好一點,剛好進入青春期,即使爸爸有妻子,即使爸爸沒有離婚,也覺得媽媽被別人搶走了。恐怕朝子也有這種感覺。」清的嗓門又開始大起來。
「哥哥,走吧。」弓子說。
「嗯。聽說爸爸去熱海談離婚的事了?」
弓子點點頭。
「我總覺得事到如今,為時已晚。你認為爸爸和媽媽會正式結婚嗎?你認為他們應該結婚嗎?」
「不知道。」
「我現在也弄不明白了,」清忽然語調冰冷地說,接著又熱情地問,「弓子,你傷心嗎?」
「傷心。」
「現在我們家誰也不會坦率地表示悲傷。爸爸、媽媽、朝子、我,四個人之間已經毫無愛可言。但是,這四個人似乎都疼弓子。」
「媽媽最疼哥哥,也疼姐姐。」
「是這樣嗎?」清目光暗淡地思考著,「至少誰也不希望別人發生不幸,但是如果有人發生不幸,恐怕會各顧各的,生怕給自己造成麻煩。」
弓子把小冰塊含在嘴裡,忽然輕聲笑起來。
「你笑什麼?」
「覺得你的想法很可笑。」
「那好,剛才說到不幸,現在爸爸正處在岌岌可危的關鍵時刻,有誰打心眼兒裡關心他安慰他,拉他一把呢?」
清又後悔自己說過了頭,弓子卻意外地不甘示弱地說:「大家都從心裡同情爸爸。哥哥你帶頭讓自己的情緒開朗起來就好了。」
「嗯?我的領路人是這麼說的嗎?弓子,你是明燈,只要你照亮我的腳下……」
弓子的臉上漣漪似的盪開微笑。
比起裝聾作啞的朝子的倔強冷漠來,清從弓子冷不丁的微笑中感受到強烈的牴觸,有一種嶄新的魅力。他連額頂都覺得熱烘烘發燒。
「弓子,你覺得爸爸和媽媽會重歸於好嗎?」
清反而提出了會傷害自己和弓子心靈的尖銳問題。
清正在付賬的時候,聽見弓子在門口快活地喊道:「下雨了!」
「又下雨了。」
透過燈光,只見陣雨般的雨腳在馬路上迸濺。馬路對面的茶莊焙烤新茶的清香飄溢過來。
「好香!」
弓子心情爽快,快步往前走去。
「弓子,別走那麼快。」
清追上來,把抱在懷裡的上衣披在她肩上。
「下雨天,走也好跑也好,該淋溼的都會淋溼。」
「是這樣的嗎?才不是這個理呢。早點跑到屋簷下,就少淋一點。」
弓子儘量在屋簷下避開雨水跑跑走走。她跑進明亮的車站西口,把上衣還給清。
「謝謝你。我都有點熱了。」她抬頭看著檢票口上面的大鐘,「明天的課程表還沒排,還想跟媽媽聊今天看電影的事。不早點回去,都快忘了。」
清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說,真想使勁抓著她的肩膀問清楚,要不狠狠揍她一拳。
弓子並不討厭清,視他為親哥哥,所以一下子無法將親密無間的兄長之愛當作異性之愛接受下來。最近,弓子對清的言行已無法信賴。
弓子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真如清所說,兄妹之愛就是男女之愛的象徵,難道幼童時期的嬉戲玩鬧就必須成為婚約,一直延續到遙遠的未來嗎?她覺得清沉重地壓在自己身上。
星期天上街的人們趕上陣雨,都擠到電車裡。弓子看著窗外說:「媽媽一定擔心我們會不會被雨淋了。」
「你什麼事都想著媽媽。」
「今天家裡就媽媽一個人嘛。」
「你剛才說媽媽太辛苦,是吧?」
「我覺得媽媽太辛苦。」
「是呀,自己沒有店鋪,在外面跑來跑去銷售珠寶手錶這些高階奢侈品,的確很辛苦。現在不是那個時候了。經濟蕭條,當鋪死當的鑽石到處都買得著,好像還很便宜,可惜又沒有資金……」清也說。
「要是爸爸的公司倒了,媽媽也會背一身債吧?」
「說不好。媽媽對爸爸還有愛情嗎?還有可以貼補進去的東西嗎?」
弓子驚愕地看著清。
在目白站下了車,看見不少婦女拿著傘在接人。
「給芙美子打個電話,讓她拿傘來。」弓子說。
「不用,雨小了。」清又把上衣披在弓子肩上,一隻手輕輕摟著她大步往前走。
「不用,熱。」弓子從他的手臂中脫出身來。
雨像煙霧一樣瀰漫開來。
走到沒有遭受戰火破壞的高階住宅區,高大的樹木遮天蔽地,陰暗的繁枝茂葉間不時傳來樹枝嘎吱嘎吱迸裂似的聲音。弓子放慢腳步。
「弓子,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確回答。」
「什麼事?」
弓子像害怕這黑乎乎的大樹似的,兩條裸露的胳膊抱在胸前,抬頭看著樹枝。「剛才是什麼聲音?」
「你喜歡我還是不喜歡我?」
弓子加快了腳步。
「是這件事呀?我們住在一起,有喜歡的時候,也有不喜歡的時候……」
剛說到這兒,她忽然驚叫一聲,撲到清的懷裡。
「沒事。」清摟抱著弓子,「是樹枝的聲音。」
清感覺到弓子胸口撲通撲通地跳動,連忙俯下身子吻她的嘴唇。
「粗野!我不喜歡粗野的人。」
弓子掙脫清的手臂,一邊用手擦嘴唇一邊順著牆邊跑走了。
暗淡的路燈映照在坡道底下。弓子小跑著上了坡。
彷彿從熟悉的小溝流水的聲響下面傳來清的聲音:「弓子,你不愛我嗎?」
「你回來了。」
弓子一開大門,敬子就站在眼前,差一點撞個滿懷。
「媽媽。」
「誰也沒回來,正想看看雨下得還大不大。」
「媽媽。」弓子拽著敬子的腰帶,把頭埋在她的懷裡。
「都淋溼了。你跑回來的?清他們呢?」
「不是來了嗎?」弓子走進裡屋,也給清拿了一條毛巾出來,但是清正用自己的手絹擦著雨水。
「弓子病剛好,體力還很弱。」敬子說,「出門的時候還不是這樣,怎麼到外面轉一圈,看瘦成這個樣子。清,你把她帶到哪兒去了?」
「咱們家的公主小姐溜進年糕巷去了。」清甩了一句,頭也不回地鑽進自己的房間。
「弓子,吃飯了嗎?」
「吃了。」
「朝子呢?」
「姐姐自己去看別的電影。」
「哦?她一個人,又得很晚才回來吧?」
敬子跟著弓子到房間裡來,幫她換衣服。弓子在盥洗室洗臉,敬子也站在身後等著。
「現在就刷牙,打算睡覺啦?」
弓子正在刷牙,無法回答。
「看樣子累了,早點睡也好。」
「我還想跟媽媽聊一會兒電影呢。」
「那個年輕的大夫、田部大夫……」敬子微笑著掩飾動情的神色,「一直等你回來。」
「幹嗎呀?」
「大概是年輕人喜歡見年輕人吧。」
「他不是有事來的嗎?」
「先把手錶放在我這兒。電影有意思嗎?」
「嗯。講一個婚外戀的故事。那個叫讓-路易斯·巴勞特的男人哭得好傷心。媽媽也應該去看看。」
「為什麼?」敬子驚訝地瞪著眼睛。
「電影裡出現三隻寶石戒指。」弓子沒有覺察到敬子不自然的表情。
「三隻戒指?」
「一個音樂家的女兒愛上了天才小提琴手。老音樂家感覺到女兒的愛情將是一場不幸,就把自己過去三個戀人送的三隻戒指送給女兒,意思是說愛情不止一次,不要太死心眼。父親是藝術家,一生戀愛多次,但女兒不是藝術家。當她和初戀的人分手時,送給他一隻戒指;當她結婚以後與初戀的人邂逅時,又送給他一隻戒指;最後,當她第三次見到初戀的人,而且知道今生今世再也無緣相會時,分手之際把第三隻戒指送給他。這三隻戒指都送給了初戀的人。」
「純真的愛情故事。」
「我看了心裡難受。既領聖餐,願為修女……」弓子正在受教會學校的教育。
「當修女也好,當什麼也好,女人畢竟是女人。」
電話鈴響,敬子出去接電話。雨聲又大起來,她也提高嗓門接電話。好像是朝子打來的。
弓子上床躺著。
「是要雨傘吧?」她想,「爸爸一定沒帶傘。下這麼大雨,又是深夜,要是拿著傘到車站接他,他也會高興的。不過,爸爸肯定坐計程車回來,就是去接他也會走岔。」
深更半夜特地去車站接爸爸卻走岔,心裡會感到孤獨淒涼。如果等媽媽沒等上,走岔了,過後大家哈哈一笑,事情就過去了。弓子不理解為什麼對爸爸會有這種心情。她覺得爸爸很可悲。
父親耳後脖頸上有一顆大黑痣。以前,弓子和父親一起生活的時候,總想摸那顆黑痣,但每次父親都說「煩人」,不讓她摸,把她的手撥開。因此,弓子從小就知道不給父親添麻煩。
這時,敬子穿著睡衣、抱著枕頭進來。
「我今晚睡在朝子的床上,行吧?」
「姐姐不回來嗎?」
「嗯。說是到朋友家,剛好下雨回不來了。其實我知道不過是藉口,她想跟朋友好好地聊天。」
「爸爸也不回來嗎?」
如果爸爸回來看見媽媽睡在弓子的房間裡,心裡會怎麼想?弓子感到不安。敬子從來沒在她的房間睡過。
「最近我對爸爸的事越來越鬧不清楚,倒想問問你。」敬子一邊說一邊重重地坐在朝子的床上,彈簧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跟清在新宿聊什麼來著?」
弓子囁嚅著:「還說到媽媽太辛苦。」
弓子覺得還不至於到清趁朝子不在半夜三更闖進來又要她表態又要親吻她的時候,讓敬子保護自己的地步。
兩個人沒回來,敬子一個人睡不好覺。
而且,今天她們在不同的含義上,都感受到了男人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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