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當前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正因為市面蕭條,才想開一家小店,這樣收入就有保障。」

「店要經營到收入有保障,可不容易了。」

「又不是在銀座。」

「在哪兒都一樣。不過,要是您先生能出資彌補虧損的話……」

「那不行。島木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還是嘛……」川村皺著眉頭,立即心領神會似的點點頭,「要這麼說,菊田家的小姐想重振家業,我自然也要助一臂之力。那個時候,人都死了,只剩下您和我兩個人。您出嫁,我上戰場。總算撿回一條命,活下來了,可也吃夠了苦頭。」

「你復員後回到福島,因為我在車站開小賣店,才又遇見你。那個時候,你經常給我送大米、水果這些稀罕的東西……」

「後來我來東京,受到島木先生的關照,一種名叫仙花的黑市紙張,讓島木一買就是幾百令,我也從中賺點錢。只要是黑市的東西,什麼都幹。本來就是學徒出身,又沒學歷,只好先圖眼前利益。這回說不定再回去當菊田店鋪的學徒。」

「說哪兒話?你現在不是草野的掌櫃嗎?」

「不說這個,今天我給您帶來這個禮物……」川村開啟小紙包,拿出一塊表放在桌子上的咖啡糖罐後面。

這是一塊小坤錶,俗稱「臭蟲」。

「我們店不賣這種表。您看怎麼樣?」川村的目光盯著敬子,「雖然叫‘臭蟲’,其實是正經八百的高階表,有半打。您看看,外殼也不是‘飯盒’吧?」

稱為「臭蟲」的外國金殼坤錶因為金殼很薄,又被打了孔,在商人眼裡就像耐酸鋁飯盒一樣起皺,所以又叫「飯盒」。

敬子端詳著手裡的「臭蟲」,錶蒙子是掉到地上也摔不碎的硬質玻璃,金殼做工精細,機芯是瑞士一流公司的產品。因為是水貨,沒有包裝盒,也沒有商標。

「這種貨很少見,東西都是真傢伙。半打才五萬日元。所以推薦給您,可以掙點小零花。」

「嗯,倒是很便宜。」

敬子沒擺弄過水貨,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沒有立刻表態。

「是一個外國人拿來的,不是美國人。您零敲碎打地賣,絕對沒人知道是水貨。時間都走得很準,雖然有的修過……」

川村從口袋裡掏出包在紙裡的手錶,親自塞進敬子的手提包裡。

這種幹賺的買賣十分難得,川村不但分文不取,還要為敬子擔待一定的風險。敬子本來應該高興地向他表示感謝,但她總不太感興趣。

川村像啟發誘導妹妹似的耐心溫和地說:「其實,走私的東西放在我這兒也沒什麼可怕的,只不過我覺得這樣的手錶正適合您的買賣。當然,我們不會隨便進水貨,主要是實用的手錶。就像玩珠寶是您的嗜好一樣。可草野店信得過您,多麼貴的寶石都放心地交給您……」

敬子想起草野店的櫥窗裡擺在雪紡絲絨上、標價七百萬日元的一對珍珠耳環和項鍊。這並不是等待買主,只是表示高階珠寶店的檔次,所以價碼籤正面朝裡。進到店裡的顧客被美麗貴重的珍珠晃得眼花繚亂,往往價格少看一個零。

雖說敬子也做珠寶生意,這種高檔次的畢竟可望而不可即。

「戒指款式設計還請您關照,我也極力推薦過。小姐十歲的時候,我去當學徒,那時就覺得小姐喜歡設計……」

「是嗎?」

「如果設計能持續下去,我讓店裡每個月給您發工資。但是,這些手錶……」

「謝謝……」

敬子這才漫不經心地表示感謝,把手裡的幾塊小坤錶放進手提包。

川村露出自鳴得意的神情,點燃第二支香菸。

敬子把手錶放好,川村慢慢地噴雲吐霧,漸漸換了一副面孔。

川村長相醜陋,那副嘴臉給人性格倔強、惹人嫌惡的感覺。年輕時在敬子父親的店鋪裡當學徒,每逢下雷陣雨,他就到學校給敬子送雨傘,結果同學們都拿他的相貌嘲笑敬子。

敬子知道,儘管川村外表長得不起眼,心眼兒卻很好,心腸軟,能夠捨己為人。也正因如此,她反而瞧不起川村,欺負他成了家常便飯。

但是,由於川村的真心誠意和水磨功夫,敬子有時候也接受他的意見,就像這次買走私表一樣……

「對了,我想這可能對您開店有點參考。」川村點點頭,說,「您知道嗎,最近大銀行開始在三河島地區,就是像三河島那樣嘈雜喧鬧的小市民區開設營業部。由於銀行存款額急劇減少,他們打算吸收一般百姓的零星存款,所以到我們草野店的顧客層次也發生變化了,您設計款式的便宜戒指就成了搶手貨。」

「話說得失禮了吧……」

「啊,說走嘴了……走嘴歸走嘴,菊田老闆在小市民區開店,您在小市民區長大,我這句走嘴的話說不定正對您的路子。大家都說,東京站八重洲口一完工,銀座的繁華就要轉移到日本橋一帶。這就逼得銀座的商店想辦法。第一,晚上關門時間太早。看看京都的四條街三條街,晚上都開到十二點、一點。第二,銀座大街兩旁的高樓一建成,一樓幾乎全被銀行佔了。其實沒必要設那麼多銀行,但因為蓋樓是銀行貸的款,所以各家銀行競相要掛牌子。街兩旁大樓的一層應該禁止設立銀行營業部。日本橋如果也淨是高樓大廈,就不會是繁華的商業區。第三,儘管酒吧間面積很小,但卡巴萊餐廳和夜總會佔地面積很大,要把商店擠出去,結果鑽進來的都是飲食店。第四,商店打算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在銀座堅持下去,狂妄自大。雖然我在草野也這麼講,可是實在沒有法子。繁華商業街銀座不是快不行了嗎?現在的八重洲商店街還算可以,從三輪神戶牛肉鋪到野村證券寬敞氣派的營業部,應有盡有,就是沒有高階手錶店。我想這是一個空子。給鄉下人買禮物,‘臭蟲’這樣的手錶正合適,再打出給來東京的外地人免費檢查手錶的招牌,顧客就源源而來。坐火車出門旅行的人,誰都惦記著時間。」

「嗯。」敬子開始覺得無聊。

川村非常瞭解敬子思前想後、顧慮重重的性格,心裡很同情她,而且從他當學徒的時候起,他就對當時老闆的掌上明珠、秀麗端莊的敬子心懷眷戀之情。現在敬子人過中年風韻猶存,川村對她依然不能忘懷。敬子心裡明白,無法忍受。

川村覺察出敬子的情緒,急忙在菸灰缸上把煙掐滅。

「島木是個好人,可惜身體……」

川村也感受到俊三品格的魅力,表示敬意。

「身體很好,就是晚上睡不著覺。」敬子站起來,「送我去松坂屋。我沒帶傘。」

川村開啟黑色大雨傘,遮著敬子。

煙雨霏霏,像閃爍著黯淡光粒的粉末紛紛揚揚。街道兩旁的柳樹鮮嫩碧綠。

「要是被淋溼了,雨水裡的放射能會使頭髮脫落。」

「這個世界真叫人害怕。」敬子一邊說一邊覺得川村開始禿頂的前額很可笑。

「豈止害怕。」川村神情嚴肅地說。

敬子想起弓子說自己待在家裡「害怕」,就借用這個詞。

「魚、雨水、飲用水、土地、蔬菜……一切東西都被汙染。用不了多久,連空氣都被放射能汙染得無法呼吸。您看過富士五湖的旅遊廣告怎麼寫的嗎?」

「旅遊廣告?」

「我們做廣告,總是說‘珍珠是六月的生辰石’,這樣的廣告詞句當然動聽。富士五湖的旅遊廣告說,梅雨過後,正值夏天,大海被放射能所汙染,有害健康,請到不用擔心放射能汙染的富士五湖來游泳……」

「要是湖水沒有受到放射能汙染,被雨水淋溼不是也沒關係嗎?」

「說得對。」川村笑得手裡的傘都在晃動。

清參加禁止氫彈試驗的學生運動,敬子在這方面的知識比川村懂得多。

「到松坂屋買東西嗎?」

「買傘。還要去看薔薇展。」

「薔薇?」川村感到驚訝。

「回去的時候,到日本堂舉辦的世界鐘錶展銷會去轉一轉。沒什麼高階的,三萬五千日元的就到頭了。不過也有一些稀奇的東西,像綺年華製造的世界最小的自動坤錶、西鐵城的帶日曆手錶。對了,前些天我去了‘虹’,知道這家商店吧?看了最新的進口胸針手錶。就是手錶背面是漂亮的胸針,掛在胸前,參加交際舞會時佩戴倒挺合適。」

「哪裡造的?」

「瑞士。我可露怯了。看標價以為是三千日元,心想手錶不怎麼樣,當裝飾品挺可愛的,參加舞會的女性一定很歡迎,可一問店員,標價原來是三萬七千五百日元……是高階表呢。」

在松坂屋門口,川村看到敬子打算和自己告辭,連忙說:

「順便到店裡來,看看您設計款式的戒指,東西該送過來了。」

敬子點點頭。

「雖然我不在店裡……還有,那些手錶的事要保密,對誰也別洩露出去。」川村有點囉裡巴唆。

敬子不想在一樓雨傘專櫃購買,乘滾梯上二樓的雜貨精品櫃。

她喜歡像手杖一樣細長柄的雨傘,最後挑了一把淡雅素淨的紫茶色邊無花紋灰雨傘,清爽的淡茶色長柄依然保留著木頭的原味。檀香木的手柄做成小小的狗頭形狀,上面還刻著製作者「秀哉」的名字。

價格近五千日元,敬子滿不在乎地買下來。

「雖然很貴,可我一直想要一把英國造的雨傘,終於如願以償了。」

她感覺到買一把雨傘也可以使心情舒暢的女人獲得樂趣。

敬子給自己買了雨傘,就想著給家裡人買點什麼。

她給俊三和清買襯衫,給朝子買時下最流行的尼龍襯裙,不惜給弓子買繡花邊的棉縐綢貼身襯衫。

「淨是內衣。」敬子不由得微笑起來。不是家裡人買不了這些東西,她知道每個人的身材尺寸。

她抱著這些東西,乘電梯上到七樓的薔薇展覽會場。還沒進去,先聞到花香。她也栽培薔薇,不由自主地順著沁人的芳香走進去。

這裡展覽著日本薔薇會會員精美的藝術品,薔薇花爭奇鬥豔、千姿百態。

英國薔薇會會員有兩萬人,美國有一萬五千人,日本當然趕不上,但戰時衰微凋敝的薔薇栽培現在又重現盛況,還引進西方新品種,搞得熱火朝天。

敬子的院子裡就栽種著法國名貴品種「和平薔薇」。

一九四二年,在德軍佔領下的巴黎,法國人培育出了新品種的薔薇。一九四五年,聯軍攻佔柏林。為了紀念和平重返祖國,人們把這新品種的薔薇命名為「和平」。和平薔薇的直徑長達七英寸,顏色有檸檬黃和粉紅色兩種。

薔薇展上,一枝一枝的鮮花剪下來插在花瓶裡,擺成幾排,進行評選。參展者有的正在計算時間,免得花開過了頭,有的正精心拾掇花瓣。

沒有任何一種花像薔薇這般多種多樣、多姿多彩。敬子懷著愛惜薔薇花生命的情感仔細觀賞。

花兒有的綻放黑色的花瓣,有的花瓣酷似天鵝絨,有的如山茶花,有的如牡丹。

敬子在名叫「二八年華」的薔薇花前停下來,出神地看著橘黃色和紅色的花朵。

「可愛的二八年華……弓子,這花名叫十六歲的少女。」

敬子轉了一圈,看看手錶,還不到三點。

「要不去修整一下頭髮……」

這兒的美容師叫香月鏡子。敬子是她的老主顧,不過有些日子沒來了。

四樓的美容院由於燈光的關係,看起來就像浸在魚缸裡一樣。排隊等候的女人坐在低矮的銀色鋼管架紅皮椅上,像安靜地待在水裡的五顏六色的熱帶魚。

敬子把手提包放在精美漂亮的化妝品櫃檯上,讓年輕的女收銀員去叫香月鏡子。

胖得簡直認不出來的鏡子穿著黑裙子、白襯衫、灰色對襟毛衣,悠然自在地走出來。

敬子從她瀟灑爽利的裝扮上一眼就看出她的生活高雅而安穩。

「哎呀,好久不見了。您還是老樣子……」鏡子也顯得很親熱,「剛剛在這兒拍完電視,您要是早來一步還能看到,可惜沒趕上。」

「是不是介紹從美國帶回來的美容方法?」

「對呀。」

「我在報紙的婦女欄目和流行雜誌上看過好幾遍了。」

「不能光看,看了以後就敬請光臨啊……」

鏡子這麼一說,敬子頓時無言以對。

「您的生意越來越興旺,幹得不錯。」

「託您的福,還算湊合吧。」

「剛才在七樓看薔薇展來著。」

「漂亮吧?我這兒也是培育鮮花的,請常來……」

「製造‘美人花’的方法也越來越先進,跟以前大不一樣了吧?」

「您要早來一步,這兒還在拍電視……」鏡子又說了一遍,然後帶著敬子往裡走,看來想讓她看看自己的美容院。

首先是利用螺旋管道噴射形成的水壓調節全身的淋浴室,輕輕掀開裡間更衣室的門簾,從縫隙間看見裡面是個明亮光豔的小房間,擺著一張全身按摩床,一個穿婚紗的姑娘正背對著門口。此外還有幾間進行各種整容、消除雀斑、割除痦子等,像醫院病房一樣的房間。

敬子本來只想修整一下頭髮,結果在鏡子的勸誘下做了面部美容。

「長得真年輕,我倒想問問您有什麼駐顏術?」鏡子看著敬子。

「好久沒到您這兒來,自己不會保養……」

美容師用細嫩柔和的手指將洋溢著新鮮水果芳香的潤膚膏塗在面部按摩,然後用吸盤把沉積在皮膚裡的疲勞吸掉。再抹上蛋清讓皮膚繃緊,最後敷上厚厚的像化妝粉和蛋黃攪拌成的東西。弄得敬子眼皮不能眨動,嘴唇不能張開。

四周瀰漫著爽心的芳香、吹風機的聲音和年輕人朝氣蓬勃的說話聲,恍若置身於女人的花園,令人心曠神怡、舒適陶醉。這時,鏡子走進來,站在敬子身旁說:「現在的年輕人長得細皮嫩肉,裝束打扮氣派又講究,跟戰前實在天差地別。」

「東京美女如雲,過不了幾天又要花樣翻新,準會來整形,整得跟外國電影裡的女演員一個模樣。」

「可不是嗎?今天在這兒拍電視的就是一個稍稍感覺尖刻冷漠,卻青春水靈的大小姐。初出茅廬的新手。」

「大小姐?」

「看來不像演員。」

「哎喲,大小姐當模特兒……」

鏡子親自給敬子化妝,把敬子臉上名叫「巴黎公子」的蛋清潤膚膏擦乾淨,然後用玻璃球裡的紅色燈光輕輕地照射皮膚。

「我向她要了一張名片,她名叫島木朝子。」

敬子心頭猛然一震。

「香月,別給我化妝了,我還有要緊的事要辦……」敬子想起島木說的話,惶惶不安。

「可是,已經化得這麼漂亮了……」

鏡子將手絹輕輕按在稍顯濃豔的胭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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