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的電車道上,穿一身閃閃發亮的淡赭色制服的騎馬交警正抓住一輛私家車。大概是超速行駛吧。
朝子從栗色馬的屁股後面繞過去,走進關東廣播大樓,對傳達室說十一點約見加藤製片人。內線電話很忙,總打不通。朝子周圍的其他人一個個都被叫進去了,也有人不通過傳達室聯絡徑自而入。她看見來錄製「從六月一日開始允許釣香魚」訊息的名作家,還有經常參加廣播問答節目的日本舞舞蹈家。那人一身和服,袖子顏色鮮豔華麗。
「白井小姐,請到三樓休息室。」傳達室的姑娘叫她。
三樓休息室裡已經坐著幾個男客人,很熟悉地交談著。朝子初來乍到,恭恭敬敬地坐在角落裡。
加藤中等身材,性情活潑爽朗。他拿著一疊糙紙綴訂的材料匆匆忙忙走進來。「啊,對不起,讓你特地跑一趟……其實這次請你來,事情並不大。」加藤說話很得體,但顯然是事務性的語調,「有一個名叫‘創造美人’的介紹美容方法的電視節目,想請你參加演出。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是演戲嗎?」
「也算是吧,情節比較簡單。香月鏡子女士介紹她從美國引進的最新的全身按摩美容方法。編了一些情節。你看看指令碼,用鉛筆畫出記號的地方是你扮演的角色。」說完,加藤把指令碼交給朝子。
的確,這部劇幾乎沒有什麼故事情節。
一對戀人在銀座一家裝飾一新的百貨商店遊逛。姑娘讓小夥子在外面等著,自己走進美容院,經過水壓式螺旋淋浴、全身按摩、紅外線照射、整發、修指甲等一番美容後出來,著急等待的小夥子竟然沒認出來出現在眼前的就是自己的戀人。因為姑娘煥然一新,判若兩人,他驚訝得目瞪口呆。之後兩個年輕人興高采烈地喝著鮮檸檬汁。
一直到喝完檸檬汁,朝子的臺詞只有四句。
「這個……接受美容的人是讓我扮演嗎?」
「噢。想請你擔任這個角色。全身按摩的地方,包括後背,還有腳都要特寫。」
「腳也特寫?」
「對。稍微往上抬點……特寫的地方還有修指甲的手和化妝的臉部。」
朝子雖然開放,畢竟是良家女子,並以此自豪。因為自己沒有表演才能就讓人耍弄、丟人現眼,這種事她不樂意。再說她的同學家裡差不多都有電視,要是知道她當美容模特兒,在電視裡大露特露後背,人家會怎麼議論呢?
朝子不想接受這個角色,但又不好明確拒絕,便無精打采地悶頭坐著。
「說是‘創造美人’,要是人長得不漂亮,根本就談不上。本來就漂亮,再一美容就更漂亮,這才有效應。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加藤探出身子,「不僅僅臉蛋漂亮,身材和手腳都要漂亮。像你這雙手,讓人過目不忘,沒有一個比得上你,都誇你呢。」
「啊。」朝子稍稍抬起手端詳著。
「對,對,這手的表現力有多好。腳露得太多,顯得粗俗,觀眾就會說‘什麼呀,這雙指令碼來就很漂亮嘛’。修指甲要把你好看的手指和指甲突出特寫出來,感覺就非常美。當然需要演技,你也有上電視的經驗。創造美人。經過美容,將推出你全新的麗人形象。所以我們不找服裝模特兒,就要起用具有清新純潔之感的新人。」
「……」
「怎麼樣?以後還要請你參加電視劇演出,這次能答應扮演美人角色嗎?」
「什麼時候?」朝子茫然地問。
「十七號晚上播放。如果你同意,明天下午一點試鏡頭。試演就一次,緊接著正式開拍。」
雖然沒有明確表態,看這架勢終歸要答應下來的。
演出費兩千日元,扣除所得稅,只有一千六百日元。朝子大失所望,站起來。加藤連忙說:「演播室正在排練電視劇,去看看吧。」
朝子心情沮喪,不想立即回家。她走進電視演播室。好像是酒館的佈景,幾個頭髮用金粉染成金黃色、身穿歐洲古代服裝的男女演員正在彩排。很窄小的地方擠著幾組佈景,顯得比戲劇和電影的佈景要小。這是兒童電視連續劇《悲慘世界》的佈景。腳下各種電線縱橫交錯。
「攝影機位置很高,演播室的雜音都聽得見。請大家安靜。」排程室不斷提醒大家注意。
朝子悄悄走進排程室。
排程室用玻璃與演出場地隔開,中間擺著a攝影機、b攝影機、演播室輸出機和三臺電視放映機,左右稍隔一段距離各擺一臺放映機。五臺放映機前面的機器上有數不清的按鈕。朝子對這些一竅不通,好像就靠這些按鈕調整影像和音響、切換場面。當兩部攝影機中的一部拍攝的時候,另一部就為下一個拍攝場面作準備。這從排程室的a、b兩部攝影機中可以顯示出來。a攝影機拍戲時,b攝影機還映照出導演和佈景員等人的形象。排程室通過擴音器向舞臺佈景發出各種指令。
演戲的演員有的也到排程室來觀看。
朝子心想排一臺戲,除了演員外還需要很多人,便小聲問身旁的演員:「這兒有多少人?」
「四十多個。後臺需要這麼多人,跟拍電影的差不多。」
這時,演員身後有人叫了一聲:「朝子。」
那個人戴著高高的假鼻子,眉毛抹成金色,粘著假鬍子。在昏暗的排程室裡,朝子認不出來。
「我是小山呀。」
「啊。」朝子快活地叫起來。
「是來參觀的嗎?拍完後,你稍等一會兒,一起走。」
卸裝以後的小山是個一頭整齊黑髮、眼睛明亮,如小河流水般清新的小夥子,輕輕鬆鬆地穿著鮮豔的上衣。
一對青年男女進門參觀,很引人注目。
「這兒用熱帶魚做室內裝飾,店名叫‘神仙魚’。老闆在家裡養熱帶魚。」小山進了門站住,看著鑲嵌在紅磚牆裡的水缸。
「啊,真漂亮。」朝子看著小熱帶魚。
「這叫霓虹燈魚,顏色像霓虹燈,聽說一條要三千日元。」
果然,兩條就像紅色霓虹燈和綠色霓虹燈的光帶,從小魚的腹部通過。
朝子往餐館裡一看,忽然發現俊三面對著正中間的大魚缸坐著。雖然俊三看見自己和小山在一起沒什麼了不起,但還是不想讓他看見。
「小山。」朝子小聲叫他,打算往外走。
但小山被熱帶魚吸引住了。「那兒還有各種各樣的魚。」他說著往大魚缸走去,而且就坐在魚缸邊的桌旁。
大魚缸擺在店的正中間,兩邊擺著桌子。因此朝子是透過魚缸的玻璃看俊三的桌子。
「你知道哪種是神仙魚吧?」
「嗯。」
「這種身上有小珍珠斑點的是珍珠魚……這種像小蟲一樣的叫野蜂魚,你看身上有蜜蜂一樣的條紋。這是緬甸鬥魚……」
朝子隨著小山的說明觀看熱帶魚,臉就要轉向俊三的方向,弄得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嗯……躲到哪兒去了?據說全日本就這麼一條。」小山的目光在尋找,「找到了,找到了。草根那兒,像鯰魚或者小娃娃魚,一動不動。那叫清道夫魚,是亞馬孫河裡的魚。水草叫亞馬孫劍草,形狀跟劍一樣。」
「你知道的真多。」
「哪裡。剛在這店裡學來的。魚的形態會變化,但色彩總是鮮豔的、熱帶式的。」
「嗯。」
朝子一直注意俊三的桌子,還能聽得見說話聲。俊三好像在向和他在一起的人訴苦,老說期票、期票什麼的……
「到了這個地步,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那個人半是安慰半是無奈地說,「前些日子,你把債清點了,先擱置起來,也沒緩過來呀?紙張費、廣告費什麼的……你人太好,經營不下去的時候,不知道採取什麼對策。背了一屁股債,別整天想著債權人,替他們苦惱……」
「公司跟家庭一樣,不是什麼時候想不要就能隨意甩手扔掉的。」俊三抱怨著。
自己想不幹,卻被公司的其他人拖著後腿,他們有的孩子多、生活困難,有的老兩口就指望公司過日子,有的職工還在生病療養。只要公司存在,總能想方設法活下去。公司一倒,就會被這些生活毫無著落的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到了最後關頭,我也豁出去了。但還有一件事,無論如何請你幫幫忙。」
「什麼事?」
「我想把自己身邊的事清理一下。」
「是不是為破產作準備,隱匿財產?」
「哪兒話?我打算跟京子分手。矢代,你能替我跟她談一談嗎?」
朝子大吃一驚。
「還是要分手……」
「嗯。其實早就該分手了。」俊三使勁吸一口煙,「一直想等京子病好以後再提這事,結果拖到現在。」
「那你打算跟現在這個,是叫敬子吧,跟她結婚?」
「不。」俊三做了個否定的手勢,「現在沒有這種心情。」
「跟京子分手以後再說嗎?」
「不,我想一個人過。」
「一個人過?也不跟敬子一起過嗎?」
「……」
「也要跟她分手嗎?」
「可能吧。」
「公司可能要倒閉。」那個人笑著說,「破產之前,先把自己變成獨身一人。你不是準備逃跑吧?」
「哪能呢。」
「那弓子怎麼辦?」
「交給敬子。其實弓子好像也願意跟著敬子。說起來可笑,敬子和弓子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樣,真不可思議。」
俊三認為京子缺乏生活能力,把弓子託付給生活能力強的敬子,自己就可以無牽無掛地死去。自我毀滅不是最輕而易舉的嗎?
俊三心慌意亂,忽然拿起刀子對著眼前的嫩煎雞肉切下去。
「矢代,京子的事就拜託你了。其實,前幾天她忽然跑到東京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想這一次必須把身邊的事徹底清理一下。可是京子久病初愈,心情很高興,我不好說那些狠心話。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她心眼兒好,跟小孩子一樣天真,我始終開不了這個口。」俊三轉過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朝子這個方向,但好像沒有發覺。
朝子實在受不了俊三這種窩囊廢樣兒。她坐不住了。雖然俊三的話沒有句句聽清,但知道談到了敬子、京子以及弓子。這個叫矢代的大概是俊三的姐夫,跟敬子家沒有來往。
既然提到弓子,下面就會談到自己。朝子站起來,繞著魚缸走過去叫了俊三一聲「叔叔」。
俊三吃了一驚。「啊?」他眉頭一揚,介紹給矢代,「這是敬子的女兒朝子。」
朝子不再說話,回到自己桌旁。
一會兒,俊三臨走時,過來把手輕輕放在朝子肩膀上,說:「我走了。」朝子抬頭一看,俊三露出微笑,卻顯得愁眉苦臉。
小山也輕輕點頭送走他們,問朝子:「他是你的叔叔?」
「嗯,算是吧……」
「長得挺善良的。」
「什麼?他長得就那麼善良?」
「有點悲哀的樣子,又有點嚴肅……長得像耶穌基督。」
朝子剛才靈機一動,叫俊三「叔叔」,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小山以為他們是親戚。
就像弓子叫不是生母的敬子「媽媽」一樣,朝子後來叫不是生父的俊三「爸爸」。這兩個外來語對她們倒是很方便。
朝子從一開始就叫俊三「叔叔」。那時候,俊三有錢,大方氣派,給朝子買了鋼琴。朝子不討厭他。不能說朝子沒有一點音樂才華,但她不用功練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馬馬虎虎。倒是弓子本來敲木琴,後來不知什麼時候彈起鋼琴來了。但朝子始終認為這鋼琴是屬於她的。
小山說俊三長得很善良,朝子有點不以為然。「你說什麼?他長得像耶穌基督?」
「我的意思是說他要上舞臺,一定是個好扮相。」
「他現在可是窮光蛋。要說表情顯得悲哀,大概就因為這個吧。」
「長得輪廓很深。」
「我看你的長相好。」朝子注視著他的臉。
「哪裡。」小山搖搖頭,「扮相不行,舞臺人物沒有性格、沒有心理特色……可難了。」
這話倒有幾分真。話劇的扮相和演技難度很大,像小山這樣年輕貌美的小生反而不好安排,只好當配角。廣播劇也是這樣,但演出機會多,所以最近小山很忙。
「你喜歡研究,挺好的。」朝子說,「進了飯館,一看到熱帶魚就研究上了。」
「談不上研究。」小山顯得不好意思,「你瞧這神仙魚,據說如果死了配偶,一輩子守寡,堅守貞操,但互相非常挑剔,可以說是戀愛結婚吧。一條几千日元,要是一對,就值幾萬日元。買十條也只有一兩對,其他的都是單身。孵一個卵,就是結為夫婦的證據,價格立馬上去。人也一樣,沒結婚的不值錢。」
朝子默默地看著神仙魚。
下午五點,小山要到另一家民營廣播電臺排練廣播劇。時間還有,朝子決定和小山先看一場電影,然後一起去排練場。
待在家裡悶得慌,跟小山到處走走,樂得認識各方面的人,說不定還能遇上賞識自己的人。
但是朝子不想離開小山獨自回家,恐怕不只這些理由吧。兩個人熱乎起來才一個月,就讓小山請客,逞強好勝的朝子也想送他一條領帶。今天小山叫她一起看電影,她想到自己囊中羞澀,心裡不痛快。母親太摳門兒,真可恨。還有那《創造美人》,叫人噁心,可又不好拒絕啊。
「我明天下午一點要試鏡頭。」她說完,臉羞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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