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鐵路工人就不罷工?不然真活不下去了。」敬子嘟囔著,不僅不苦惱,反覺得好玩。
小賣店晚上九點關門。九點以後,熱鬧嘈雜的站臺變得冷冷清清。
「白井太太。」敬子正在整理貨架,聽見有人叫她。
是俊三。他提著小旅行包,帶著弓子。
「啊,小姑娘,是跟爸爸一起去旅行嗎?」敬子快活地說,可愛的弓子卻傷心地避開她的目光。
俊三鼻樑高挺的端正臉龐忽然俯在敬子的耳邊,低聲說:「來電報了,這孩子的媽媽病危。我現在馬上就得趕去。我覺得把她帶去怪可憐的,對她反而是個刺激。」
「可必須把她帶去啊……」
「十之八九沒救了。醫院又在山上,冷得很,我不忍心看她在那兒傷心痛哭。」
敬子輕聲說:「可是她媽媽的……」
「你是說在母親臨死前要讓女兒見一面嗎?她母親現在瘦得皮包骨頭,臉形都變樣了,還是不見為好。這也是為了孩子的將來。我把弓子暫時寄放在你這兒,行嗎?」
敬子不知如何是好,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沒親密到這種照料對方孩子的程度。
「我現在先到姐姐家,叫她一起去。我怕姐姐囉唆讓我帶孩子去,所以才來求你。」
這時忽然停電,車站裡一片黑暗。
「最多也就三天。弓子和你的孩子認識,就讓他們一起玩好了。」
敬子在黑暗中回答:「我一天到晚不在家,照顧不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謝謝你。」
接著,俊三輕快地跨進電車。
那一年的正月底,一個雪夜,俊三醉醺醺地來到敬子的小賣店前,抓著櫃檯,滿嘴噴著酒氣:「你知道嗎?我連小車都沒坐,乘電車直奔這兒來,就因為想看看你。」然後搖搖晃晃地上了天橋。敬子從他的背影中看出了一種孤寂。
不記得是星期六還是星期天,敬子的孩子到小賣店來,剛好碰上俊三也帶著弓子來到這兒。
敬子讓似乎被父親遺棄一樣的弓子從狗洞般的小門進去,坐在草蓆邊上。弓子用好奇的眼光一動不動地盯著敬子用手麻利地抓起落葉般堆積的鈔票。
「你家裡沒其他人嗎?」敬子問。
「有老阿姨。可老阿姨說家裡有病人,也回去了,後來就來了電報。」弓子的小白牙咬著下唇,一副苦惱傷感的樣子。
弓子那令人憐愛的模樣,敬子至今記憶猶新。一晃眼六七年過去了。俊三今非昔比,弓子也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弓子這麼漂亮,是我一手精心栽培的。」敬子一邊想一邊把浮在洗澡水上的菖蒲葉攏在一起,撈出來扔在浴室的角落裡。
一會兒俊三要洗澡,他嫌菖蒲葉礙手礙腳,自己又處理不了,總是叫別人幫忙撈起來。
俊三就是這麼個人。
敬子用浴巾裹著身子,坐在梳妝檯前。心情輕鬆得真想抽一支菸。
敬子的化妝細緻入微。洗澡之前,先用冷霜抹臉,然後一邊讓洗澡水的熱氣蒸燻,一邊做臉部按摩。用紗布把冷霜擦乾淨後,再用冷水洗臉。這樣臉部皮膚收緊,化妝就不會脫落。洗完澡坐在鏡子前面,先用脫脂棉沾滿化妝水細細地擦一遍臉,再抹一層薄薄的粉霜,用小指尖把胭脂和口紅均勻地暈開,然後用粉撲輕輕撫按。再用紗布把眉毛和嘴唇周圍擦一遍,最後用掌心把化妝水勻在臉上。
「你的皮膚又白又嫩。」一聽人這樣讚美,她就滿心高興,因為這有她引以自豪的中年女性化妝的秘訣。
粉霜和胭脂都必須均勻地融透進肌膚,若有似無,淡雅清秀。那種脂粉厚重、濃妝豔抹的中年女人實在俗不可耐。
「本想把自己打扮得年輕點,可弄得不好,會越打扮越老。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啊……」
臉部化妝完畢以後,就用尼龍梳幾十遍地梳理略呈波浪形的短髮,修出滿意的髮型。
「嗯?」敬子拿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不動,她發現鏡子裡的頭髮縫兒處直立著一根白髮,大吃一驚。
「少白頭。今天有好事。」敬子自言自語,但還是決定把它拔掉。
白髮又短又粗,老是從她的手指間滑掉,拔不下來。
「真可悲。」敬子只好作罷,打算一會兒叫弓子拔掉。
敬子站起來,穿上緊身衣、乳罩、襯裙、鑲花邊雙縐襯衣,然後在肩頭和胳膊後灑上法國香奈兒香水。
「你看像多大歲數?」敬子問鏡中的女人。
浴室的門開啟一條細縫,弓子小心翼翼地探著頭。「媽媽。」
「啊,是弓子。有一根白頭髮,你給我拔下來。就一根。」
弓子走進來。敬子的腦袋低垂在她胸前。
弓子的手指莫名其妙地顫抖起來,似乎不像平時那樣靈巧利落。
「呀,疼!」敬子皺著眉頭。
「對不起,媽媽,連黑頭髮也一起拔下來了。」
「瞎胡鬧。」
「媽媽……」
「好了好了。」敬子抬起頭,「怎麼啦?你的手發抖,臉色也不好……來了?」敬子也顯得緊張。
「在客廳裡……」
敬子腦子一轉,說:「弓子,你把我的黑洋裝、紫外套和長筒襪拿來。還有,手提包放在和式客廳的收音機旁邊。還有手套,尼龍的白手套。對了,你把仿麂皮皮鞋拿到後門去。」
「俊三的妻子來了。為什麼我要讓弓子把鞋拿到後門去?為什麼我還要從後門出去?這難道不是我的家嗎?」敬子正想輕鬆地瞧瞧自己的笑臉,卻看見鏡中弓子僵硬的表情。
「媽媽。」
「瞧你這沒出息樣兒!我還是不在這兒好。本來我就要出去的,跟人約好了……」
「媽媽。」弓子似乎糾纏不放。
「回來再談。讓我走。你還是要我留在家裡嗎?」敬子像躲避什麼危險的東西似的。弓子搖搖頭。
「弓子,媽媽不要緊的。」
不要緊什麼?俊三妻子的出現對敬子是突然襲擊。她也想過這一天遲早要來,但沒想到會是今天。
當俊三把弓子放在她的小賣店裡時,敬子心裡就嘀咕,他幹嗎把女兒放在我這兒?要是弓子的母親死了怎麼辦?她覺得很為難。
六七年前那個時候,京子的病情非常糟糕。敬子聽俊三說過,京子的病久治不愈,她的親屬好幾次勸俊三先和京子解除夫妻關係,待京子病好了,如果那時候俊三還是獨身,再復婚。
「可是,現在她病情還不見好呀。到那時候……」敬子擔心地說。
「是呀。說起來這樣太狠心。」俊三回答說,「人一長年臥病,就好像忘記了年齡,回到童年時代。她對我淨撒嬌,還天真爛漫。」
「真叫人羨慕。在這個動盪不安的社會里,能在寧靜的山間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爛漫地休養,真是幸福。」
「是嗎?」
「這種病人,我也想當一回。」
「你想代替京子嗎?」俊三笑著說。
「隨時都想替代。」敬子也笑了。
這是在戰敗後充滿險風惡浪的社會里歷盡劫難的人的笑聲。在動盪混亂的歲月裡,似乎只有膽大包天又運氣極好的人才能翻身發跡。
將臥病的妻子留在山上、自己帶著幼女咬著牙逞強硬挺著的男人,敬子同情他,同時也感受到他男性的魅力。
敬子是到俊三的公司採購雜誌的時候和他認識的。就像從黑市販子手裡倒賣美國水果糖一樣,她親自跑雜誌社,直接談判。俊三的通俗雜誌內容低階庸俗,但銷路很好。
「不管怎樣,只要印成鉛字就行。大家沒東西看,飢不擇食,我的速度比黑市買賣紙張還快。」俊三說。
戰爭剛剛結束,敬子帶著兩個孩子,日子過不下去。死在戰場上的丈夫的同事給她出主意,在車站開一間小賣店。國營鐵路的小賣店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開的,那是救濟陣亡的鐵路職工的家屬和生活困難的退休職工的一種辦法。
但是,敬子的小賣店開張的時候,車站和城市還是一片廢墟,工人的月工資只有一百五十日元。車站三個站口都有小賣店,從正常渠道進的貨少得可憐,大都是從黑市進貨,收入歸自己,鐵路方面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敬子的小賣店生意最好。一種名叫「新生」的活頁小冊子從印刷廠一拉來,還沒來得及摺疊,幾千份就賣光了。屬於弘濟會配額的五十份雜誌也立即脫銷。所以敬子跑到俊三的出版社去要雜誌。
有一陣子淨收十日元的小錢,敬子把收的錢隨手扔進空糖果紙箱裡,一會兒就滿了。到晚上九點關門的時候,身後一米見方的貨櫃滿滿的淨是鈔票。
昭和二十三年的一天,俊三到小賣店來。
「看你沒精打采的,累了吧?」俊三說。
「看出來了?其實這個店也差不多該放手了。」
「怎麼啦?不是生意挺火的嗎?」
「好像要改成工資制,說是每月兩千日元,跟現在一天的營業額差不多。把多賣多得的方式改成鐵路方面統一直接經營。」
「那就沒什麼幹頭了。換個買賣吧,我也想想法子。」
「嗯。我想搞珠寶……」
「珠寶?」
「我孃家以前在繁華地帶做貴金屬生意。我做學生的時候,父親教過我用放大鏡鑑定寶石有沒有瑕疵。最近好像舊珠寶和走私的鐘表也搞得很活……」
「哦?你弄珠寶,要是孃家的人能幫你一把,就有把握多了。」
「不行啊,孃家的房子在空襲中全被燒燬了。」
「哦。」俊三盯著敬子。
不久,當敬子關閉小賣店、開始買地蓋房的時候,她就離不開俊三了。
俊三給敬子的女兒朝子買來鋼琴,還修了車庫,放進一輛小汽車。
大門上釘著兩個姓名牌。
「我做買賣也需要姓名牌。」敬子堅持己見,其實她心底潛藏著「這是我的家」的意識。
就這樣,他們住到一起來了。闊別十幾二十年的親戚朋友左一聲平安無事呀右一聲生意興隆呀,一個接一個紛紛來探望,熱熱鬧鬧,日子過得很是舒暢愉快。
那五六年裡,俊三的妻子遠在山上療養,病情時好時壞。
「我的事,你還沒跟京子說吧?」
「怕影響她的病情。」
「京子身體好了以後,我也想見見她。」
從俊三的話語裡可以想象,京子對丈夫一心一意地信任依賴,所以俊三也不好把真相告訴她。
「京子大概以為我是個熱心腸的女房東吧?」敬子說。
父母這樣的生活給弓子這個少女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弓子很樂意給同學寫信,卻不大願意給山上的母親去信。
俊三被借貸利息、兌付期票逼得焦頭爛額,不用說生活費,連零花錢都緊巴巴的時候,敬子一直給京子寄療養費。敬子的孩子們覺察出來,心裡都不痛快。特別是朝子,覺得媽媽淨幹大傻事。
「別跟病人計較嘛。我省下這些錢,結果她死了,又會怎麼樣?」敬子嘴裡這麼說,心裡也有贖罪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考慮將來有一天見到京子,自己說話時腰桿也硬一些。
可是,現在連敬子都懷疑自己給京子寄錢是不是出於對俊三真誠的愛情。她對俊三感到失望。
「我的父親也是這樣,東京人稍不順心,就頂不住,趴下了。在外面對人客客氣氣的,一回到家裡就孤僻得很,誰也不搭理,讓家裡人跟著難受。我也知道你每天張羅錢心煩,可在家裡愁眉苦臉的,清和朝子也心情不舒暢,對孩子沒好處。」敬子抱怨俊三,「我對你的孩子好,你對我的孩子也要好……」
「你和弓子關係不正常。」
「你的做法是挑撥我和清還有朝子的關係。」
「女人真小心眼兒。就是因為你把弓子拉過去了。」
敬子和俊三曾經這樣鬧過口角。
去年秋天,京子病情有了起色,就從山上的療養院轉到氣候暖和的熱海,這樣敬子寄給她的錢又增多了。錢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熱海離東京近,這讓敬子惴惴不安。
這一天終於來了。
弓子先轉到後門,手裡提著敬子的黑鞋。敬子從弓子手裡接過鞋子,才發現她在悄悄流淚。
「弓子,沒什麼可哭的。你什麼都不要想。」
敬子從她頭上取下系在頭髮上的菖蒲葉。
「對了,弓子,我給你看過貝內特做的這一對鴛鴦表嗎?鴛鴦表,就是夫婦各戴一隻……」敬子從手提包裡拿出手表,「約翰·貝內特爵士是喬治五世時期的鐘表匠,被封為爵士。百達翡麗現在還能做,聽說貝內特已經做不了了。貝內特的鴛鴦表非常珍貴,古色古香,很高雅,可能現在都還是搶手貨……」
說是給弓子看,其實也沒讓她細看。
「進去吧。」敬子輕輕推著弓子的後背。
即194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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