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曠野的呼喊 蕭紅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他的兒子照著前回的例子,又是沒有聲響的就走了。這次他去了五天,比第一次多了兩天。

陳公公應付著他自己的痛苦,是非常沉著的。他向陳姑媽說:

「這也是命呵……命裡當然……」

春天的黃昏,照常存在著那種靜穆得就像浮騰起來的感覺。陳姑媽的一對紅公雞,又像一對小紅鶴似的用一條腿在房前站住了。

「這不是命是什麼!算命打卦的,說這孩子不能得他的濟……你看,不信是不行呵,我就一次沒有信過。可是不信又怎樣,要落到頭上的事情,就非落上不可。」

黃昏的時候,陳姑媽在簷下整理著豆稈,凡是豆莢裡還存在一粒或兩粒豆子的,她就一粒不能跑過的把那豆粒留下。她右手拿著豆稈,左手摘下豆粒來,摘下來的豆粒被她丟進身旁的小瓦盆去,每顆豆子都在小瓦盆裡跳了幾下。陳姑媽左手裡的豆稈也就丟在一邊了。越堆越高起來的豆稈堆,超過了陳姑媽坐在地上的高度,必須到黃昏之後,那豆粒滾在地上找不著的時候,陳姑媽才把豆稈抱進屋去。明天早晨,這豆稈就在灶門口裡邊變成紅乎乎的火。陳姑媽圍繞著火,好像六月裡的太陽圍繞著菜園。誰最熱烈呢?陳姑媽呢!還是火呢!這個分不清了。火是紅的,可是陳姑媽的臉也是紅的。正像六月太陽是金黃的,六月的菜花也是金黃的一樣。

春天的黃昏是短的,並不因為人們喜歡而拉長,和其餘三個季節的黃昏一般長。養豬的人家喂一餵豬,放馬的人家飲一飲馬……若是什麼也不做,只是抽一袋煙的工夫,陳公公就是什麼也沒有做,拿著他的菸袋站在房簷底下。黃昏一過去,陳公公變成一個長拖拖的影子,好像一個黑色的長柱支援著房簷。他的身子的高度,超出了這一連排三個村子所有的男人。只有他的兒子,說不定在這一兩年中要超過他的。現在兒子和他完全一般高,走進門的時候,兒子擔心著父親,怕父親碰了頭頂。父親擔心著兒子,怕是兒子無止境的高起來,進門時,就要頂在門樑上。其實不會的。因為父親心裡特別喜歡兒子也長了那麼高的身子而常常說相反的話。

陳公公一進房門,帽子撞在上門樑上,上門梁把帽子擦歪了。這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情。一輩子就這麼高,一輩子也總戴著帽子。因此立刻又想起來兒子那麼高的身子,而現在完全無用了。高有什麼用呢?現在是他自己任意出去瞎跑,陳公公的悲哀,他自己覺得完全是因為兒子長大了的緣故。

「人小,膽子也小;人大,膽子也大……」

所以當他看到陳姑媽的小瓦盆裡泡了水的黃豆粒,一夜就裂嘴了,兩夜芽子就長過豆粒子,他心裡就恨那豆芽,他說:

「新的長過老的了,老的就完蛋了。」

陳姑媽並不知道這話什麼意思,她一邊梳著頭一邊答應著:

「可不是麼……人也是這樣……個人家的孩子,撒手就跟老子一般高了。」

第七天上,兒子又回來了,這回並不帶著野雞,而帶著一條號碼:381號。

陳公公從這一天起可再不說什麼「老的完蛋了」這一類話。有幾次兒子剛一放下飯碗,他就說:

「擦擦汗就去吧!」

更可笑的他有的時候還說:

「扒拉扒拉飯粒就去吧!」

這本是對三歲五歲的小孩子說的,因為不大會用筷子,弄了滿嘴的飯粒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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