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曠野的呼喊 蕭紅 第1頁,共1頁

「這小子到底是幹什麼去啦!」帽子已經戴在頭上,前邊的帽耳,完全探伸在大風裡,遮蓋了他的眼睛。他向前走時,他的頭好像公雞的頭向前探著,那頑強掙扎著的樣子,就像他要鑽進大風裡去似的。

「這小子到底……他媽的……」這話是從昨天晚上他就不停止地反覆著。他抓掉了剛才在腿上摔著帽子時刺在褲子上的桑子,把它們在風裡丟了下去。

「他真隨了義勇隊了嗎?納悶!明年一開春,就是這時候,就要給他娶婦了,若今年收成好,上秋也可以娶過來呀!當了義勇隊,打日本……哎哎,總是年輕人哪,……」

當他看到村頭廟堂的大旗杆,仍舊挺直地站在大風裡的時候,他就向著旗杆的方向罵了一句:「小鬼子……」而後他把全身的筋肉抖擻一下。他所想的,他覺得都是使他生氣,尤其是那旗杆,因為插著一對旗杆的廟堂,駐著新近才開來的日本兵。

「你看這村子還像一個樣子了嗎?」大風已經遮掩了他嘟嘟著的嘴。他看見左邊有一堆柴草,是日本兵徵發去的。右邊又是一堆柴草。而前村,一直到村子邊上,一排一排地堆著柴草。這柴草也都是徵發給日本兵的。大風颳著它們,飛起來的草末,就和打穀子揚場的時候一樣,每個草堆在大風裡邊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土堆似的在冒著煙。陳公公向前衝著時,有一團穀草好像整捆地滾在他的腳前,障礙了他。他用了全身的力量,想要把那穀草踢得遠一點,然而實在不能夠做到。因為風的方向和那穀草滾來的方向是一致的,而他就正和它們相反。

「這是一塊石頭嗎?真沒見過!這是什麼年頭,……一捆穀草比他媽一塊石頭還硬!……」

他還想要罵一些別的話,就是關於日本子的。他一抬頭看見兩匹大馬和一匹小白馬從西邊跑來。幾乎不能看清那兩匹大馬是棕色的或是黑色的,只好像那馬的周圍裹著一團煙跑來,又加上陳公公的眼睛不能夠抵抗那緊逼著他而刮來的風。按著帽子,他招呼著:

「站住……嘞……嘞……」他用舌尖,不,用了整個的舌頭打著嘟嚕。而這種喚馬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能夠聽到,他把聲音完全灌進他自己的嘴。把舌頭在嘴裡邊整理一下,讓它完全露在大風裡,準是沒有拴住。還沒等他再發出嘞嘞的喚馬聲,那馬已經跑到他的前邊。他想要把它們攔住而抓住它,當他一伸手,他就把手縮回來,他看見馬身上蓋著的圓的日本軍營裡的火印:

「這哪是客人的馬呀!這明明是他媽……」

陳公公的鬍子掛上了幾顆穀草葉,他一邊掠著它們就開啟了房門。

「聽不見吧?不見得就是……」

陳姑媽的話就像落在一大鍋開水裡的微小的冰塊,立刻就被消融了。因為一開啟房門,大風和海潮似的,立刻噴了進來煙塵和吼叫的一團,陳姑媽像被撲滅了似的。她的話陳公公沒有聽到。非常危險,陳公公擠進門來,差一點沒有撞在她身上,原來陳姑媽的手上拿著一把切菜刀。

「是不是什麼也聽不見?風太大啦,前河套聽說可有那麼一夥,那還是前些日子……西寨子,西水泡子,我看那地方也不能不有,那邊都是柳條通……一人多高,剛開春還說不定沒有,若到夏天,青紗帳起的時候,那就是好地方啊……」陳姑媽把正在切著的一顆胡蘿蔔放在菜墩上。

「羅羅唆唆地叨叨些個什麼!你就切你的菜吧!你的好兒子你就別提啦。」


作者「蕭紅」的其他小說

呼蘭河傳》《生死場》《小城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