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秘密

煥羽 薔嶼 第2頁,共2頁

「我從一開始就討厭你,」喬青羽這才把心裡排練多遍的話說出口,「我一開始就覺得你很可怕,那麼肆無忌憚地欺凌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現在我覺得你自負、專橫,頑固不冥。你從小就被寵壞了,驕縱狂妄,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我的處境再不堪,也絕對絕對不會喜歡上你。」

她原本的計劃是說完就走,可現在明盛霸據著下方那必經的樹枝,所以她只好紋絲不動。這番話的效果顯而易見,明盛被凍住了,似雕塑般。

空氣沉滯,壓得喬青羽無法呼吸。許久,她意識到自己竟憋出了淚。帶著粉身碎骨的狂熱,她又開口道:「我寧願你討厭我,真的。我們互相討厭,互不干擾。」

「你,」明盛動了動腦袋,聲音裡有種難得的畏縮,「一直對我捉弄何愷的事耿耿於懷,是嗎?」

「我其實沒想把他的手弄骨折,只是讓人去嚇唬一下他,」明盛繼續說,充滿了沮喪,「但我明白這沒什麼好辯解的。有些事,並不是我隨便開個頭就能收尾的,比如說,」他快速吐出一口氣,「比如說大家對你的議論。」

「喬青羽,」他抬起頭,神色莊重,「我很抱歉。」

他一認真,喬青羽就有點慌了。望向自己的誠摯黑眸中帶著無限悔意,她深受震動,心臟起伏說不出話。

「你不接受我沒關係,但是,喬青羽,」他收回視線,望向河面,「別討厭我。」

「我討厭你,因為你對何愷學長不是簡單的捉弄,」喬青羽緩緩開口,感覺心被撕成碎片,「而是無緣無故的,惡意的欺凌。其實你對我也是一樣的,隨意搶走我的信,當著我的面把別人給我的信直接扔進河裡……還說喜歡我。這不是喜歡,是佔有。所以對我來說,你的表白不值一文。」

明盛突然捂著胸口蹲了下去。半分鐘後,半蹲著的他長長嘆了口氣,重新站直了身子,轉向喬青羽的眼眸毫無神采:「既然這樣,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最後想說的就是,謝謝你幫了我那麼多。」

明盛慘淡笑了笑:「這都是廢話。」

結束了。看起來明盛已經死了心。喬青羽想解脫自己,離開這棵樹。可明盛仍舊巋然不動。

「如果有兩個選擇,」他突然抬頭,眼神深邃,「自由但很快會死去,被囚禁卻能長久活命,你怎麼選?」

喬青羽自然地聯想到了自己的處境。她剛想開口回答說自己剛才已經做出了選擇時,明盛又開口了:「我一直覺得你跟我很像,現在我知道了,你跟我很不一樣。」

「你選第一種?」

「是,」明盛吐出一大口氣,「就像我爺爺,不自由母寧死。雖然,我很希望他當初能選第二個。」

喬青羽有些疑惑地看向明盛。

「之前,我爺爺生病了,進醫院後全身插滿了管子,也就從沒有摘下過呼吸機。他一直是個很樂觀的人,神志清醒時會笑著跟我說,他總算變成了未來世界的’機器人’。當時我初三,馬上要中考,我爸覺得我經常跑醫院浪費時間,就承諾說會在我中考後把爺爺帶回家,連同那些維持他生命的所有機器,讓我安心應對考試。他剛當上院長,所以我對此深信不疑,就按照他說的做。可中考完那天,我回到家,我媽媽卻告訴我說,爺爺已經走了。」

他目視遠方,聲音更加凝重:「後來我才知道是我爸關掉了那些機器的開關。他對我說,這是爺爺自己的選擇。被機器插滿全身的感覺很痛苦,而且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不如在還能笑得出來時結束生命。我不相信他,因為我跟爺爺說好了,他會看著我考上二中。我爺爺的爺爺是二中建校時的第一批學生,我爺爺、我爸都是二中畢業的,所以他對二中有格外的情結。縱使爺爺不願意痛苦地活著,我也不相信他會在我進入二中前離開。」

他停下了,似在調整呼吸,很快繼續道:「在我不斷質問下,我爸才承認,說選擇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讓爺爺離開,是他的決定。關於自己是否去留,何時去留,爺爺早就把決定權交給了他,而他特意在我忙於中考渾然不知時這樣做,是為了幫我避開強行分別的痛苦。他說這是他和爺爺兩個人之間的決定,他已經確保爺爺離去時安詳平靜,而我要做的,只是接受這個結果。」

「我無法接受,」明盛又頓了頓,繼續道,「很長一段時間,我連爺爺的想法都不認同,甚至怨恨他沒把我們之間的約定放在心上。現在回想,爺爺一直是個精神世界豐富、熱愛自由的人,肯定不願意自己活成一具沒有自我意識的空殼。後來,我特意穿著二中校服去了安陵園爺爺墓前,算是給了他一個交代。可我永遠不能原諒我爸,他自作主張,剝奪了我和爺爺好好道別的機會;我討厭他把我當成弱不禁風的小孩,好像我沒有任何承受能力。爺爺的病,爺爺的死,這麼重要的事,他竟然以’中考’這種荒唐的理由向我隱瞞實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隱瞞」二字觸到了喬青羽心底的疼痛處,她頓時覺得自己和明盛其實同病相憐。不同的是,她不像明盛那樣有直接質問父親的勇氣,也無法做到明盛那樣,用長時間的不服管教來表達自己的憤怒。

「你,」在明盛一股腦兒說完又陷入沉默之後,她感覺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你爺爺對你的影響很大吧?」

「我媽是畫家,年少成名,據說我出生後的頭幾年天天纏著她,使她不能安心創作,可她又丟不下我,以至於越來越抑鬱;我爸工作太忙,最擅長冷冰冰地提要求,所以爺爺接我來朝陽新村上小學,照顧我,」明盛聲音裡滿是感傷,「沒有爺爺,在那個容不得一絲灰塵的家裡,我肯定早就自殺了。」

「自殺」二字從明盛口中冒出,令喬青羽稍稍驚愕。

「其實,我爺爺就算是自殺吧,只是讓我爸決定時間罷了,」明盛黯然神傷地望向遠處,突然間又抬頭,箭一般的眼神直擊喬青羽的心臟:「你會嗎?」

「什麼?」喬青羽一下子不明所以。

「就是……」明盛欲言又止,「就是,用最極端的方式,徹底逃離世界這個囚籠。」

他指的是自殺。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只是因為選擇不抵抗,他就以為自己永遠自暴自棄了嗎?還是說,在他眼裡,自己枯井般的生活只是耗費生命,沒有任何意義?

「我沒那麼軟弱,」喬青羽聽起來澄亮而堅定,「生命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我不會允許自己只沉浸在當下的痛苦之中。」

明盛飛快笑了笑:「除了我爸媽和我,所有人都以為我爺爺自然病逝了。我從來沒想過會把這件事說給任何人聽,但,」他頓了頓,「除了你。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把這個秘密告訴你嗎?」

「為什麼?」

「明天就開學了。」

「嗯?」

「這是我最在意,最怕別人知道的事。」

喬青羽還是不明所以。

「我曾經用你姐的事當作武器威脅過你,」明盛半蹲下身子,準備下樹,「現在,你也有了威脅我的武器。」

喬青羽怔了怔。等她回過神,明盛已經在樹下消失了。她小心翼翼地爬下樹,在最下方離地約一人半高的樹枝上嘗試了多次。當她雙臂緊緊抱著樹枝,垂下的雙腿笨拙又渴求地貼著樹幹尋找支點時,明盛不知從哪冒了出來,一把攬過她的雙腿。

喬青羽驚呼著,為穩住上半身,雙手不自覺地抱住了明盛的頭。她在明盛肩頭僵硬地趴了十幾秒——明盛來回走了幾步,似在尋找方便的落腳點,最終踏出圍欄,才把面紅耳赤的喬青羽放了下來。而後,不顧喬青羽極度的混亂,他退回圍欄內,用鉛灰色衛衣兜帽蓋過頭頂,跋扈地指了指身邊的名木保護牌,下巴微揚,狂傲地看著她:「這是我的樹。從今往後,不許再踏進這裡半步。」

他怎麼突然換了個人?不過,蠻不講理才是他的本色吧。喬青羽惱羞成怒,不甘示弱,惡狠狠回盯了他一眼,隨即留下一個頭也不回的背影。

就這樣,回到各自的軌道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