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青羽產生一絲安慰,順帶增加了對何飛海的信任:「我非常清楚我在做什麼,我早就想好了,即使你們找到我,我也不會回去。我厭惡我的家。」
「可是你發燒了,」何飛海輕輕說道,仍是奉勸的姿態,「而且你奶奶昨天在婚禮上就氣得暈過去了。」
喬青羽擺擺頭:「我做的決定是不會變的。你不要避開我的問題,何大哥,姐姐十二歲被勁睿哥欺負,難道你不心疼嗎?勁睿哥毀了姐姐的青春,難道你不恨他嗎?」
何飛海緩緩地眨了兩下眼睛:「喬白羽已經離開,我即便恨勁睿哥,也不可能像你這麼衝動,牽涉這麼多無辜的人。現在事情已經人盡皆知,你們家多年積攢的聲譽一夜之間毀了,你們一大家子都被拖下了泥水。」
「沒有人是無辜清白的,」喬青羽搖頭,「我爺爺奶奶,伯父伯母,我爸爸媽媽,他們幫勁睿掩蓋這件罪惡的過往,給了勁睿沒良心的底氣,是名副其實的幫兇。」
何飛海又長長嘆了口氣。
「我知道被拖入泥水的感覺,過去三年,我一直憎恨姐姐,覺得她陰魂不散攪亂了我的生活,」喬青羽繼續說道,「過去我一直以自己清白無辜的大家庭為豪。但發現這件事後我明白了,不是姐姐把我們拖進泥水,而是一大家子把她逼進了泥水。」
「沒那麼誇張,」何飛海輕聲說道,底氣卻不足,「以前喬白羽很開朗,說實話,沒人能看出她曾經經歷過……」
「她在心裡承受著!」
許是因為太激動了,說完後喬青羽眼前又是一黑。見她踉蹌了兩步,何飛海抓住她的衣袖:「不管怎樣,你生病,必須得……」
「借我錢。」喬青羽穩住腳步。
「啊?」
「我的錢都被偷了。」
「我給你找個旅館休息休息吧。」
「然後你就把我爸媽喊來?」
何飛海沒吭聲。末了,他說:「你總不能一直不回家吧?而且,你爸媽下午報了警,現在每個車站每個旅館都收到你的照片了,你離不開寰州,沒地方去了。」
「借我錢,」喬青羽再次說,「如果你不想讓我死在外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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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飛海前腳剛跨出店門,喬青羽後腳就從後門溜了出去。她看到出門前何飛海在和老闆娘交代著什麼。她在昏暗油膩的通道里跑起來,轉彎前聽到老闆娘在她身後喊著什麼,但沒有回頭。
一輛支起「空車」燈牌的計程車停在馬路邊,她想也沒想就上了車。
司機把菸頭往窗外一丟,問她去哪時,她說了「安陵園」。在後視鏡撇見司機驚異的眼神後,她改口說了「醫院」。
「我說呢,」司機放心地踩下了油門,「大晚上的,黑燈瞎火跑去公墓幹什麼!哪個醫院?」
「我不熟,」喬青羽說,「我發燒了,很難受,去個最近的吧。」
十幾分鍾後她在停靠的路邊看到了一個紅底白心的十字標誌。付完錢後她才看清醫院的名稱:省第一人民醫院。
徑直到頭就是急診,有了何飛海給她的五百元,喬青羽安心地走了進去。
面對醫生說的多喝水多睡覺的建議,喬青羽直言自己要打點滴。
「我必須快點好起來,」她告訴醫生,「越快越好。」
無奈之下,醫生給了她一張單子。拿著單子來到輸液廳,目睹護士把針管插進自己手背的血管,喬青羽頭一歪,很快又睡著了。
她是被孩子的哭鬧聲吵醒的,剛好頭頂的玻璃瓶見了底,她便喊護士拔掉了針管。輸液室的沙發椅很寬大,軟軟的,想到何飛海說的各個旅館都收到了自己的照片,喬青羽便覺得在醫院的輸液室窩一窩也不錯。環顧四周,右前方有個老人獨自在輸液,一條厚重的毛毯蓋在雙膝上。喬青羽悄悄走過去坐在他身旁的座位,做出在陪伴的樣子,閉上眼,又很快睡著了。
這次她睡得久,許是因為實在太累,且被空調吹出的溫暖氣息包圍,幾天來她第一次睡了個還算安心的好覺。吵醒她的,是輸液室外的混亂。數個穿著白衣的醫護人員大喊著跑來跑去,病床的輪子軲轆轉著,在光滑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隱隱約約,喬青羽聽到有人大聲在問:「溫院長到了嗎?」
「馬上到!」另一個奔跑的聲音大喊,「院長昨晚才從美國回來,時差都來不及倒……」
「直接推進手術室!」
身邊的老人不知何時走了,但那條棕色的毛毯卻蓋在喬青羽腿上。頓時,喬青羽明白了為什麼自己安然入睡了。
她抱著毛毯,在門廳晃了兩圈,沒看到老人。時間才七點,門診廳的掛號臺前已經排起了長隊。護士臺有人值班。喬青羽把毛毯交給了護士,決定退出逐漸喧鬧的醫院,去往安陵園。
門診外有輛空置的計程車剛要起步,喬青羽衝過去,卻在入口處與一個身穿西裝的人撞了個滿懷。
「樓下了。」那人在講電話,也不看喬青羽,只是側過頭微微頷首表示了歉意。
雖然他疾步跑向了電梯,可喬青羽看得很清楚——是溫院長,明盛的爸爸。
門外計程車剛剛離去。計程車後停著一輛黑色小汽車,一個矮小粗壯的男人站在車邊,與經過的護士聊起了天。
「溫院長一路催我抓緊,路滑,我不敢開太快,」男人說,「哪裡的車禍?」
「寰順高速,」護士邊說邊搖頭,「還是婚車呢,滿車白玫瑰,據說沒眼看,新郎新娘全都……可慘了。」
「哎,」男人嘆氣,「好事變壞事。」
寰順高速,婚車,白玫瑰。
恐懼飛速擴散至全身,喬青羽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