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兩個字讓喬勁睿的瞳孔突然放大,緊接著遁入虛無。很快,他回過神來,眉毛擰成麻繩:「白羽怎麼了?怎麼想到小白了?」
「姐姐十二歲的時候,在她的日記本里記下了你們之間的事。」
喬勁睿的眉毛擰地更緊了,脖子前伸,嘴巴微張,過於誇張的驚訝表情令喬青羽反感起來。
「是真的吧?」她追問道。
「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口口聲聲讓我不要早戀,但你自己就是那個讓姐姐早戀的人,」喬青羽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你欺負了她,你毀了她的一生。」
「哈哈,」喬勁睿坐直身體,肩膀抖動兩下,「你一天到晚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這種瞎話編出來幹嘛?」
「我不是閒得慌,故意提這件事跟你過不去,」喬青羽說,「我確實替姐姐鳴不平。但她已經離去,而活在世上的要繼續生活,我知道這個道理,我不是故意要為難你。」
喬勁睿扭過頭沒再說話。
「我想了很久,該不該找你說出這件事,」喬青羽壓抑著心裡湧動的情緒,「可如果不說出來,我就沒辦法祝賀你結婚。」
她轉頭望向床頭的婚紗照:「我很想真誠地祝願你和小云姐,所以,我必須說出來。」
「勁睿哥,」喬青羽回過頭,「你……當時對姐姐是真心的,對吧?畢竟她那麼美……年少輕狂,一時衝動犯了錯,所以才會……」
「夠了,」喬勁睿突然站起身,「我看你已經憋出毛病了,胡言亂語什麼啊,不曉得你在亂講什麼。」
「你明明清楚我在說什麼!」喬青羽也起身,憤怒騰然而起,「還有,我想問問你,小云姐知道你過去做的齷齪事嗎?你有坦誠面對她嗎?」
「無聊!」喬勁睿提高聲調,「你是不是言情小說看太多了?」
「結婚是兩顆心的結合,兩顆毫無保留的完完整整的心,」喬青羽捂了捂胸口,神情激動,「你隱瞞自己丑惡的過去,只用虛情假意滿足她的要求,你捫心自問,這就是所謂完美無瑕的愛情嗎?」
「你懂什麼!枉我總是在你媽面前說你好話,我看你爸媽說得對,你飄了,缺管教!」
「勁睿哥!」喬青羽喊住拉開門的喬勁睿,深深吸了口氣,鄭重問道:「你敢不敢摸著良心說自己沒有欺負過姐姐?」
「呵,」喬勁睿側了側腦袋,垂下的左手不自覺握成拳,語氣卻莫名迴歸溫和:「青青,成天胡思亂想,你爸媽該擔心了。」
在喬青羽看來,喬勁睿匆忙離去的腳步帶著慌亂,這表示他心裡多少受到了衝擊。雖然她對勁睿的矢口否認很不滿,但冷靜下來她就理解了他的反應。大婚在即,讓人人稱道的喬勁睿在「不懂事」的堂妹面前懺悔自己錯誤的過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重新回到三樓書桌前坐下時,喬青羽不平但又無奈地覺得,也許,只能讓喬白羽的久遠過去隨風飄散了。
就算喬勁睿大大方方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那又能怎樣?難道要讓他去喬白羽的墳前磕頭嗎?難道不讓他結婚嗎?
人死不能復生,況且在喬白羽剛離世時,喬青羽親眼見過喬勁睿真誠的悲痛。想起他幾個月前偷偷塞在水果籃裡寫著「聊表歉意」的紅包,喬青羽想,勁睿哥其實一直在表達自己的悔意。
至於他是否與小云坦誠相待,自己作為不相干的堂妹,沒資格插手操心太多。
道理想通了,憤懣和失落卻仍逗留在心裡,揮散不去。天色漸暗,樓下的院子裡傳來伯母劉豔芬大聲招呼喬大勇進裡屋坐會兒的邀請。幾分鐘後,喬青羽下樓倒水喝,聽見了劉豔芬和喬大勇的對話。
「你呀就別想著後代了,當時買老婆那錢,還不如拿來蓋個房子……」劉豔芬坐在火爐邊,邊剝豆子邊說。
喬大勇猛吸了口煙,狠狠吐出來:「我這輩子就是被那婆娘搞得沒意思了,我怎麼就花錢買了這麼個衰神!除了會寫幾個字,她還會什麼?生個女兒死去活來的樣子,還養不大!自己瘋瘋癲癲,還去騙小白!她發起病來,我打她幾下怎麼了,她個不要臉的還會跑到小白房間裡去,騙小白護著她!這種女人就是心眼壞,認識幾個字覺得自己了不起了……」
喬青羽倒完水,雙手捧著溫熱的玻璃杯,轉身,推開虛掩的房門,走進了裡屋。
「青青來啦,」喬大勇吐出一口煙,乾笑兩聲,對著劉豔芬的耳朵繼續道:「我就是個老實人,花了錢,買個老婆,不就是為了有後代?那婆娘沒發病的時候,我跟她說了很多次,只要她給我生個兒子,養到讀大學,她想走就走,我一個人老婆跑了被村裡人笑我就認了,但她就是那麼死腦筋,一到晚上就開始發癲,不願意跟我睡……」
「咳咳,」劉豔芬及時打斷喬大勇,「孩子在這,別說這些啦!」
隔著繚繞的煙霧,喬大勇眯著眼看了看喬青羽:「畢竟是姐妹啊,以前還說青青瘦瘦小小不像禮隆家的娃,這兩年一下子長開了,跟小白越來越像咯!」
劉豔芬又咳了兩聲:「大勇啊,大過年的,少提晦氣的事。」
「呵呵,」喬大勇把菸灰彈進火爐,突然一拍腦袋:「對了,青青啊,我去拿個本子,你幫我看看上面寫的啥。」
「什麼本子?」劉豔芬搶先問。
「這不要過年了嘛,前兩天我搞衛生,從那婆娘的床底下找到一本本子,」喬大勇有些膽怯地解釋,「上面蚯蚓一樣的外國話,我看不懂,青青會英語,幫我瞅瞅。」
劉豔芬面露難色:「她瘋瘋癲癲能寫什麼!這本子拿來拿去幹嘛!你呀,明天去上墳,直接燒給她就行了!」
「燒是要燒,就是……」
「我跟你去你家看看吧,大勇伯伯。」喬青羽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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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才發現喬大勇所說的本子是用數十本多年前的小學作文本拼起來的,厚得如同詞典一般。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時而鉛筆,時而圓珠筆,時而水筆,字跡卻很統一。粗粗翻了兩頁,喬青羽的好奇心被完全勾住,見天色已晚,在徵得喬大勇的同意後,她將這本英文日記帶回了喬海生的新房。
用完晚餐後她就遁回三樓客房,藉著寫作業的名,開啟日記讀了起來。看得出秦姨英文水平有限,寫得卻相當認真,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出生地,小學初中高中的學校,父母的名字及職業等,似在給自己撰寫回憶錄。
因詞彙句型簡單,喬青羽看得飛快。小半本過後,字句間冒出「xiaobai」,喬青羽的精神一下子緊繃了。
「shewasverykind,verybeautiful,likemydaughter,panpan.」
有人上樓。喬青羽慌張地把日記本合上,藏進書包。
李芳好推開門。
「大家都在下面烤火,」她走近,把手放在喬青羽的後腦勺上,「青青,你也下來吧。爺爺奶奶喜歡團團圓圓。」
「嗯。」
站起身,她發現李芳好欲言又止,眼睛裡寫滿了難以分辨的內容。
「怎麼了,媽?」
「青青,」李芳好的聲音裡帶著恐慌,「之前你撿到小白的日記,你就當從來沒看到過,知道嗎?」
沒等喬青羽回答,她又說:「這是家醜,家醜,你懂嗎?聰明人都會當不知道……你姐姐名聲本來就差,要是讓別人知道她十二歲就……你要知道有些人嘴巴毒得很,這種事要是讓外人知道了,我們家在村子裡怎麼抬得起頭?剛才勁睿找到我,說了下午的事,被你奶奶聽到了,現在一家人都等著你下去呢……待會兒你下去,千萬別犟,大人說什麼你就應著,知道嗎?」
「可是……」
「這種事傳出去,我們一家子都毀了,」李芳好悲哀地搖了搖頭,「你姐姐已經去了,讓她安心去吧。」
「可是姐姐很委屈啊。」
「這就是她的命,」李芳好喃喃,「人各有命……反正,等一下要是說起這件事,你就說自己下午發神經亂講的……」
「我不想說謊,」喬青羽打斷李芳好,「我不想自欺欺人。」
「你懂個屁!」李芳好突然怒吼,「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提起來就相當於在我心上捅刀子?你可憐可憐自己的媽媽吧!小時候你很善良的啊!」
「善良」兩個字像一隻有力的手,扼住了喬青羽的脖子,令她失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