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寒

煥羽 薔嶼 第2頁,共2頁

「那就好那就好……」

李芳好聲音漸低,空氣迅速回歸沉寂。末了,喬青羽問:「黑哥他們今晚來了嗎?」

「哦,你這孩子,」李芳好撿回了魂魄,聲音重新有了力,「讓你別管家裡的事,爸媽頂著呢……他們來了,有你那個同學葉子鱗,還有孫老師黃老師,他們就沒亂來……他們自己也說了,這麼點小事不想驚動二中的老師,以後不會再來店裡了……」

喬青羽緩緩舒了口氣。自己的處境是很糟糕,但無論如何這件事算是解決了。

李芳好又說:「本來你爸就說,這兩天要找找學校的老師,還有陳表舅,讓他們出面,這幫人肯定就不敢亂來了。」

喬青羽不置可否。

「你啊……」

李芳好長嘆一氣,喬青羽做好了挨訓的準備。

「哎,說起來你也不算小孩子了,」李芳好吐出一句,「道理老師肯定都跟你說過了,媽媽就不說了省得你心煩……今天爸爸媽媽問了明盛同學的醫藥費,把錢交給孫老師了,讓他幫忙給明盛同學的家長。對方雖然沒提這茬,但錯都在我們身上,這個醫藥費,一定要賠的。媽媽就是告訴你這個做人的道理,你懂不懂的?」

「懂。」

「你爸還專門把道歉寫在紙上,一起塞在信封裡,讓孫老師交給明盛同學的父母,」李芳好補充道,「但都是不夠的啊,你們老師說可惜明盛同學沒辦法參加什麼籃球賽最後幾場比賽了,是啊,是很可惜啊,但我們能怎麼樣呢?所以說,你一定要記住,做人最基本的就是不能傷害別人,一旦傷害了,你再怎麼賠錢再怎麼道歉都是補不回來的,那個傷口永遠在那裡……」她的聲音突然出現波動,像是強忍著胸腔裡陡然而升的莫名怨氣,「這就是要看運氣,運氣好,對方不放在心上,你以後的日子也就能樂呵呵過了;運氣不好,對方一直記在心裡,恨你,你也沒話講,你說是不是?」

喬青羽怔怔地回了個「是」。

李芳好把心裡的氣吐了出來,開始氣勢如虹,而後極其漫長。

「我跟你說啊,」平靜之後,她繼續道,「我跟你們孫老師請過假了。今天下午你不用上學,也別在學校吃午飯,一下課就出來,我帶你,還有小羽,一起回趟順雲。現在你趕緊去睡覺,省得上學精神不好。」

「去順雲幹什麼?」

「身份證帶上,去公安局辦點正事,」李芳好說,「今晚還得趕回來。好了不多說了,你趕緊睡覺去。」

語焉不詳的「正事」二字落進喬青羽心裡,使得她根本睡不安穩。不過,這個神秘並沒維持到下午——上午第三堂課,喬青羽正對著語文課本上的古文犯困時,一張匿名小紙條傳到她眼下:

喬晴玉,新名字好溫柔哦!

環視一週,沒人異常。葉子鱗昏昏欲睡,明盛的課桌空空如也——這兩天他都沒來上學。紙條上的字有點熟悉,娟秀的字型像是女孩子所寫,不像是惡作劇。喬青羽盯了幾秒,頓時回過神來「正事」指的是什麼:父母要給她和勁羽改名字。

下了課,蔣念笑得神秘,把她拉到走廊:「為什麼改名字都不跟我說?我不是你的朋友嗎?」

「你寫的紙條?」

「對,」蔣念點頭,「我前面去教務處拿材料,剛好撞見你媽來拿學校的同意書,你為什麼要改名字啊?」

喬青羽望向集會廣場:「我沒有要改名字。」

「可是我看到……」

「我想,」喬青羽望著蔣念關心的眼神,若有所思地緩緩說道:「我想是我爸媽迷信,覺得我姐離開是因為名字中有個’羽’字,加上我前幾天做的事,讓他們覺得我也長出野蠻的翅膀了,所以改名字。」

蔣念笑得勉強:「這個理由有點荒唐啊……」

「很荒唐,」喬青羽抿著雙唇看向遠方,似在自語,「真是悲哀透頂。」

「那,」蔣念有點無措,又想安慰喬青羽,便說,「你換個角度想,改名字這麼麻煩,你爸媽其實是在想盡一切辦法為了你們嘛,挺周到的啊,讀音很像,生活中其實不會帶來什麼麻煩,你覺得呢?」

「不是這樣的,」喬青羽真誠地望著蔣念,搖了搖頭,「不是一個名字的問題。」

「是觀念的問題,」蔣念充滿理解地接過話,「但我覺得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啦,晴玉,挺好聽的啊,你笑起來像天上灑下陽光一樣,肌膚似玉,多貼切啊~」

「沒那麼爛漫,」喬青羽再次搖了搖頭,「他們只是害怕我的翅膀,要拔掉它。」

青-羽,她在心中念出這兩個字,擲地有聲地。

她怎麼可能接受那兩個軟弱無力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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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長河中,二零零八的這一筆可謂波瀾壯闊,激盪人心。雪災、汶川、奧運,交替的大悲大喜似席捲所有人的驚濤駭浪,給年尾留下了浩蕩又深長的餘波。喬陸生把電視停在了寰州市民生頻道,螢幕裡記者隨機採訪路人問對這一年的感觸,「不平凡」這三個字不止一次竄入屋內喬青羽的耳朵。她凝神,認真看完陀思妥耶夫斯基鴻篇鉅著的最後一頁,順勢往後一倒,深深陷進厚實的棉被裡。

泛黃的天花板像老舊的宣紙,喬青羽想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練字了。

她伸長手臂活動了一下蜷曲著的冰涼手指,假裝握緊一支勁挺的狼毫,對著天花板肆意揮灑下「不凡」二字。想象著它們的瀟灑,她第一次對自己的字產生了不含雜質的、十足的滿意。

好冷。縮回手哈氣,喬青羽的思緒開始亂飄。前陣子,為了捍衛自己與喬白羽一脈相承的名字,她和父母吵得天崩地裂,連電話另一頭的喬勁羽也捲入了。最終她贏了。然而那場史無前例的爭吵用盡了全家人的熱量。真正的冬天,屋子裡看不見的風雪,在爭吵之後悄無聲息降臨了。

父母給了她無數個失望的背影。屋子從雪原變成冰原,喬青羽知道自己踩著冰凌之路,踏進了極寒之地。屋外越來越冷,大片烏雲遮天蔽日,似在醞釀一個掩埋寰州的巨大陰謀。翻開新臺歷,一月份的兩個節氣是醒目的紅色字型:小寒,大寒。

喬青羽的視線停留在「大寒」上,那是春節前他們一家待在寰州的最後一天。

這是二零零八年的最後一夜,朝陽新村一個不透風不透光的小隔間裡,十六歲的喬青羽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被困在暴風雪中的鴕鳥。屋外烏雲終於松落,大片無暇的雪花悄然無息地填滿了整個天地。屋內喬青羽開始懷念盛夏的烈日。寰州的冬季太昏暗太漫長了,她想,我需要太陽,永遠耀眼永遠熱情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