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果然有志氣。」喬勁睿轉頭對喬青羽倉促一笑,拉著小云欲往外走,可小云卻湊近了看右下方的方形深紅印章,眯著眼繼續念出聲:「喬白羽書……喬白羽?是誰啊?」
她看向喬勁睿,喬勁睿卻看向了李芳好,似在躲避,又似在求助,嘴角掛著尷尬的笑意。
「嗯那個白羽,」李芳好的聲音發乾,臉上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白羽啊,勁睿可能還沒跟你說,白羽就是……」
「是我姐。」
眾人均把視線投向喬青羽,包括剛擠進來的喬陸生。
「你姐姐?」小云吃驚地張大嘴,「你還有個姐姐啊?親姐姐?她在哪裡啊?」
「是親的,是親的,」李芳好飛快給了喬青羽一個譴責的眼神,「大青青六歲,就是命苦,前幾年腸胃不好,碰到黑心醫院,小毛病沒治好,走了。」
小云「啊」了一聲,站著的人似乎都僵住了。
「實在抱歉我不知道……」小云充滿悔意地小聲解釋,「因為勁睿沒提過所以我一直以為叔叔嬸嬸家只有青青和小羽……我要是早知道就不會問……」
「不要緊不要緊,都過去了,」喬陸生善解人意地點著頭,「你現在是半個家裡人了,遲早也是要知道這件事的……」
與迅速把握局面的喬陸生不同,直到喬勁睿他們走了,李芳好臉上的凝重都沒散去。收拾茶几的時候喬青羽識趣地過去幫忙,卻被李芳好命令道:「坐下。」
屁股剛粘到沙發,房間裡就傳來手機在書桌上震動的聲音,連續不斷地。也不管李芳好可怖的黑臉了,喬青羽一躍而起衝進房間,迅速按了拒聽鍵。
一轉身,李芳好火冒三丈地站在門口:「這麼晚了誰給你電話?」
喬青羽的第一反應是說「不認識的陌生號碼」,畢竟為了避開李芳好的多疑,她並沒有收錄任何男同學的號碼。可手機裡還留著自己與明盛交流作業的簡訊,所以不能扯這個明顯的謊。
「給我看看。」
李芳好伸手的同時手機又震了,還是明盛。喬青羽乾脆地按了拒聽鍵,乖乖把手機遞了過去,同時想好了說辭。
「就是我們班的一個同學,」她認真解釋道,「他初中是外國語學校的,成績很好,英語特好,所以我下午問了他一些問題,前面問的英語作文他沒回,應該是用簡訊說太複雜了,他想打電話跟我說一下……」
「男同學?」李芳好皺起眉頭,邊說邊開啟了手機的收件箱。
喬青羽輕輕「嗯」了一聲。
李芳好低頭翻看資訊:「叫什麼名字?幹嘛不存號碼?好好討論學習又不是不可以,幹嘛搞得一副心裡有鬼的樣子?」
喬青羽點頭稱是:「本來也是想跟媽媽說一下這個同學再存的,勁睿哥他們來玩就一下子沒來得及說……哦對了他叫明盛,就是明天的明,盛開的盛……」
「班裡就沒有學習好的女同學偏偏要問一個男同學?」李芳好厲聲打斷喬青羽,「啊?」
喬青羽抿著嘴不吭聲。
「從小媽媽就教你,女孩子最重要的是什麼,你說?」
喬青羽咬著牙:「潔身自愛。」
「你的成績在二中這個班裡也就是中等,比你成績好的女生肯定不少,放著女同學不問,偏偏問這個男同學,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這個男同學的號碼,這個號碼是你背下去的?」
確實是背下去的,昨天週六去學校拿明盛作業時,明盛當面報給她的——過於簡單順暢,說一遍就記住了。喬青羽無從解釋,垂眼呆立,心裡堵得慌,小口而快速地吸氣吐氣。
「你不要變得像你姐那樣!」李芳好突然瘋了一樣怒吼,「聽到了沒有,啊?!」
喬青羽被嚇得肩膀一抖,鼻頭瞬間就酸了。
「你看看你姐,死了還被人說三道四!」李芳好的聲音變成歇斯底里的哭腔,「就是因為她腦子不清醒!不自愛!活該她死後也不能安份!還搞得我們一家人都不能好好過日子!你想變成她那樣?」
喬青羽震驚地抬起眼——媽媽沉默了兩年多,一開口,竟然是對姐姐的指責和怨恨。
「你再做出這種事情,」李芳好忍住了淚,嘴唇顫抖,「再做出這種貼著男同學的事情,我打斷你的腿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喬青羽喃喃。媽媽瞬間崩潰的模樣嚇住了她,無論李芳好說什麼,她都會無理由同意的。
見喬青羽真的往心裡去了,李芳好慢慢鬆弛了下來。她向前走了兩步,往喬青羽的單人床邊一坐。
「這幅字,」她看著喬青羽,仍舊抓著手機的手隨意往牆上一指,「現在就拿下來。」
喬青羽點點頭,二話不說,踮起腳伸長手臂把字匾摘了下來。都說睹物思人,父母每進自己的房間一次就會被折磨一次,自己為了名義上的「懷念」而執意把這幅字帶到寰州,卻不顧父母的感受,太自私了。
把字匾翻過來放在書桌上,轉頭,李芳好茫然無所依的樣子令喬青羽擔心起來,小心翼翼喊了聲:「媽?」
「你姐命苦啊……」李芳好呢喃,似在自言自語,「人都走了,還被外面說三道四,還被家裡人嫌丟人啊……」
「不要這樣想,媽媽,」喬青羽坐在一側,心疼地撫上李芳好的手背,「姐姐走得清清白白,那些流言,我們不要管就好了,我們越在意,別人越會認為他們說的是對的……」
與其說她在安慰李芳好,不如說她在安慰自己。明盛說喬白羽「自甘墮落」,染了「艾滋」,正是外人津津樂道的喬白羽的死因。可這不是真的。喬青羽清晰地記得當初喬陸生接到醫院打過來的第一個電話時,口齒清楚地重複了五個字:「急性闌尾炎?」
她是真相的目擊者。喬白羽也許不檢點,但絕沒有不清白。
對於外面的流言,喬青羽理解父母的脆弱:他們老實本分,知禮守節,誰料攤上了這麼個不省心的女兒。她也理解父母要面對更多更復雜的世界,所以要承受更大的壓力。只是她同時認為,父母有點過於在乎別人的眼光了。
可自己又何嘗不在意呢?為了逃避流言,竟然做出給同學寫作業這種沒有尊嚴的事。
喬青羽想起明盛提起喬白羽時那張志在必得的臉。「我會一直被奴役,」她心裡的警鐘響起,「如果我一直在意的話。對爸媽來說,也是這個道理。」
這樣想著,內心突然被注入了勇氣,令她相信自己能夠坦坦蕩蕩走到明盛面前,擲地有聲告訴他喬白羽真實的死亡之因。喬青羽決定明天就這樣做。
就在這時李芳好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簡訊顯示為明盛的號碼。
李芳好像突然被喚醒了,緊繃著臉,點開了簡訊。
四個字:「給我電話。」
沒等喬青羽反應過來,李芳好就順手撥了回去。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喬青羽」。
「你叫明盛?」李芳好冷冷地開口。
顯然那頭的明盛也如喬青羽一般怔住了。幾秒後,他換了個端正點的態度:「請問您是?」
「我是喬青羽媽媽,」李芳好嚴厲地讓喬青羽汗毛倒豎,「我女兒已經睡下了,你們討論學習也得有個度,以後不要這麼晚給我女兒打電話。」
那頭沉默。半晌,聽筒裡依稀傳來一句「知道了阿姨,抱歉打攪了。」
還算禮貌,但喬青羽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