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不得已要做「出格」的事,喬青羽總會不自主地把這件事的後果想個全面透徹,以便給自己找到最佳的退路。可給明盛抄作業這件事,卻註定了她無論怎樣做,後果都超出了她的掌控範圍。
斷然拒絕,關於喬白羽的流言會瞬間飛滿天,遲早傳至朝陽新村,把父母苦心經營的清靜生活攪得稀巴爛;接受,則意味著每晚要花費大量時間應付這件事,勢必影響自己的學習;報告給老師,能把優等生逼退學的明盛一定會恣意報復自己,說不定仍會說出喬白羽的事。
與明盛對著幹是很慘的,喬青羽毫不懷疑這一點。週末趁著喬勁羽在家,她從順雲一中的貼吧知道了何愷在過去一週的慘遇:先是被幾個社會混混在校門口扇了一巴掌,隨即騎車回家時被惡意絆倒,摔傷了右手手腕,據說要三個月才能完全恢復。三個月無法寫字,對於一個高三學生來說,無疑是實打實地「恐怖」。
「你在哪個班啊?」
主動與她搭話的人叫陳若已,喬青羽在順雲一中的高一班長,喬青羽□□裡屈指可數的朋友之一。
告訴她自己在五班後,陳若已激動了:「天啊!和明盛一個班!」
隨即她便問喬青羽是否知道為什麼明盛與何愷過不去。
手指在鍵盤上停留十幾秒,喬青羽緩緩敲下四個字「不太清楚」。要說明白前因後果就得將那天的細節和盤托出,這對她來說非常困難——主動說何愷送她回家,讓她感到難為情。此外,她承認自己膽怯——在順雲的同學眼中她與何愷是陌生人,她已經聯想到如果說明情況,大家在背後會怎樣議論自己。
「你跟他一個班,要提防著點,別惹到他,畢竟你人生地不熟的,有事就忍忍,」那頭的陳若已倒沒追問,「不過,我也聽說他不會為難女生,特別是二中的,尤其是自己班裡的,不管男生女生他都會罩著,對哦!既然你跟他一個班了,要不你去跟他說說,別再整何愷學長了,他這樣很過分了啊!」
喬青羽簡單回了個「嗯我曉得」。
「寰州是不是比順雲還熱啊,」陳若已像是在刻意尋找話題,「你去過清湖了吧?是不是沒什麼好看的?」
「我沒什麼機會出門,就自己偷偷看了眼清湖,」喬青羽回,「和書上差不多吧。」
「為什麼不出門啊?」
「我爸媽管得緊,不讓我自己出去。」
陳若已「哦」了一聲:「你爸媽肯定不想帶你去清湖啊,安陵園就在清湖邊的北山上,他們去了肯定傷心。」
她仿若是喬青羽多年好友的語氣令喬青羽有些不適應。
「安陵園是什麼?」
「寰州的公墓啊,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你姐姐肯定葬在那裡吧!」
許是因為已經慢慢習慣了矢口不提喬白羽的寰州生活,突然看到姐姐這兩個字,喬青羽竟然有些排斥。
「我姐葬在南喬村的山上,祖墳邊。」喬青羽回。她開始討厭陳若已莫名其妙的熱乎勁。
「知道了,我剛隨便猜的,弄錯了別介意哈,」陳若已說,「主要是我爸前兩天突然提到說人在哪裡走就應該在哪裡超度,所以我就想到你姐了……」
「我現在已經很少想到她了。」
打出這句話時,喬青羽覺察到了自己刻意硬下的心腸。
「你和明盛一個班,能不能拿到他的照片啊?」
「不是說網上很多嗎?」
「網上全是偷拍,沒正臉啊!」
喬青羽已經完全喪失了聊天的興趣。不能,她生硬地回覆,同時做出決定,捍衛自己清白無辜的家。用自己的部分學習時間換取一家人清靜安詳的生活,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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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帶著喬勁睿及其女友回家看看的時候,喬青羽正在與明盛的英語作文苦苦鬥爭。聽到開門聲,她手忙腳亂地將明盛的其它作業都塞進了書桌的抽屜,然後出房間打招呼。
「勁睿哥,」她微笑著喊了一聲,看向喬勁睿身邊燙著棕色捲髮的秀氣女孩,「堂嫂。」
女孩捂嘴笑著靠到了喬勁睿的肩膀上:「你堂妹嘴巴好甜啊,我都不好意思了~」
李芳好讚許朝喬青羽揚了揚下巴:「青青作業還沒做好吧?你回去寫作業,我們在外面說話聲音小點,你作業寫完了再出來。」
退回房間,喬青羽拿出手機把自己剛剛絞盡腦汁查字典寫出來的英語作文的前兩句發給明盛——這是第三次了,前兩次她發過去的句子,明盛的回覆均為「不行」。
等待的時間中,大人們在客廳的談話透過隔音很差的老舊纖維板門飄了進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捕捉到一些資訊,喬青羽瞭解到喬勁睿請了假要和女朋友出去旅遊,走之前要回老家看看,順帶給爺爺奶奶的隔壁鄰居秦姨帶點藥。
「這秦大姐還吃藥的呀,」李芳好語氣裡滿是驚訝,「大勇對她還算有良心的……」
「也就圖個安慰吧,」喬陸生接過話,「瘋瘋癲癲都多少年了,她那是心病,吃啥藥都治不好。」
「這兩年不吃藥就會逃出來,」喬勁睿嘆了口氣,「還好爺爺奶奶已經搬到我爸媽的新房子去了,有一次她半夜跑到爺爺奶奶院子裡敲窗戶找繩子,把奶奶嚇得半死……」
「你們在說什麼呀?」喬勁睿女友好奇地插進話。
「哦哦不說了,就是我爺爺奶奶村裡的一個女瘋子,」喬勁睿趕緊打住話題,溫柔地說,「跟我們沒關係,不用怕~」
「是啊,勁睿在江濱的房子快裝修好了吧?」喬陸生讚許地笑著,「年底能住進去嗎?」
「差不多了。」喬勁睿回。
喬陸生呵呵笑了兩聲:「有出息,有出息。」
語調中不難聽出羨慕又心痛的情緒,喬青羽由此想到了自己那不爭氣的親弟喬勁羽。隨著一家人搬來寰州,喬勁羽進入寰州體校,父母望子成龍的想法應該算早早落了幕。連高中都考不上的人,談何考大學呢?果然,下一句,李芳好就痛批起自己的兒子來:
「小羽要是有小睿你一半出息就好了,別說公務員了,他以後只要能養活自己,我就謝天謝地了……」
「但青青成績很好啊,都能進寰二中,比我當年厲害多了,」喬勁睿笑著說,「叔嬸以後指望青羽就行了。」
「她一個女孩子成績好也就是顧自己,還能指望她?」李芳好笑道,「來,吃水果,小云是吧?來……」
喬青羽分辨不出李芳好說這話是出於謙虛還是真心。她頓覺無力,又不甘,很有一股衝出去向父母證明自己的衝動。公務員算什麼啊,她不服氣地想,我以後一定會比勁睿哥更有前途。
她仍在等回覆。攤在眼前的那張明盛的英語練習卷,看起來面目可憎。明盛把所有的作業都丟了過來,還不允許敷衍了事,導致喬青羽不得不耗費掉大半個星期天以達到他的要求。在這件無聊的事情上浪費這麼多時間,實在太可惜了。
時鐘顯示九點半,明盛的回覆還沒來——已經一個小時了。
客廳裡喬勁睿他們站起了身。李芳好推開門:「青青,你作業還沒寫完啊?勁睿哥要走了,出來打個招呼!」
「青青啊,我帶了些水果給你和小羽補補身子……」喬勁睿也湊到門邊,「哦這房間就是這樣隔了一下……」
「對對對,進來看看,小是很小,但沒辦法,」李芳好說著回頭拿過鑰匙,進屋開啟了三合板門,「小羽住窗戶這邊,他住校,週末才來睡兩晚。」
喬勁睿牽著女朋友小云走進三合板門那邊的半間看了眼,出來時經過喬青羽的書桌,視線往牆上瞄去,腳步猛然頓住了。順著他陡然嚴肅的眼神,小云也仔細打量起掛在牆上的字來。
「乘風破浪會有時,」她輕聲念著,「直掛雲帆濟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