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羽

煥羽 薔嶼 第2頁,共2頁

「就是,」喬青羽頓了頓,「覺得膚淺,所以喜歡不起來。」

既然隱藏了喬白羽,就不可能把那次因花而起的冤屈告訴蔣念。當時她剛讀初一,某天回家後在自己床上發現了一束包裝精美的粉紅玫瑰。一定是哪個男生送給因重感冒而臥病在床的喬白羽的。見喬白羽睡得沉,喬青羽便悄悄把玫瑰捧在懷裡,低頭醉心地聞著。這一幕剛好被突然破門而入的李芳好瞧見了。

「不是我的花,」喬青羽觸電般扔開花束,「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喬白羽有氣無力的聲音從上鋪傳來,喬青羽吃驚地豎起耳朵。

「我一整天都在被窩裡沒出門,」喬白羽艱難地翻起身,「我現在根本不敢收別人的東西。」

「到底誰的?」李芳好眼看著就要爆發了,犀利的目光在兩姐妹間徘徊。

喬青羽想辯解,沒想被喬白羽搶先了:「反正不是我的,青青,你讀初中了,青春期了,要是有男生向你示好,你千萬不能心軟,知道嗎?」

喬青羽至今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的震驚。「我沒有。」她重複著,咬著嘴唇,眼裡滾出淚。

她能看出李芳好陷入了兩難的困境:聽信小女兒,會傷了大女兒的臉面,可若聽信大女兒,則很可能冤枉小女兒。喬白羽說完就平躺回去,滿心委屈又憤怒的喬青羽則可憐巴巴拉住了李芳好的手,眼淚撲朔撲朔往下掉。

半晌,李芳好摸了摸喬青羽的腦袋:「青青懂事,以後不要收別人的花了,這方面一定要注意,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潔身自好……」

話是情真意切對著喬青羽說的,李芳好的眼神卻不斷往雙人床的上鋪瞄。喬青羽明白媽媽藉著教育自己,實際上教育的是喬白羽,只是媽媽不想傷了姐姐的自尊。透過朦朧的淚眼,李芳好一張一合的嘴似在吐出寒氣,喬青羽越聽越冷,由外而內,徹骨透心。

「你好有個性哦,」蔣唸的話把喬青羽拉回現實,「不過你剛才那樣說,別人會覺得你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故意的……因為葉子鱗說的是班花啊,又不是真正的花。」

第一次被說有「個性」,喬青羽有些受寵若驚,便繼續直言:「我也不喜歡班花,校花這種詞,聽上去只有外貌,沒有內涵。」

蔣念皺起了眉,不爽地反駁:「不會啊,我們學校的校花王沐沐學姐就不膚淺,她成績可好了,你肯定比不上她。」

喬青羽意識到自己偏激了。她晃了晃腦袋,試圖把一直縈繞在腦海的喬白羽的俏麗身影晃出去。「不要影響我的生活。」她用警告的語氣,暗暗對腦袋裡的姐姐說。

往餐盤迴收區走去時,喬青羽和蔣念恰好跟在葉子鱗他們後面。那幾個男生走得極慢,大聲談論高一一個叫做「甜甜」的漂亮女生,髒盤子丟進塑膠筐時又突然爭先恐後,清零哐啷地恨不得蓋過一切別的聲音。喬青羽厭惡地皺起眉,視線遊向食堂的玻璃門,發現明盛早就在那站著,鬆垮運動衫下的清瘦身體閒散地靠在門框上,腦袋微垂,充耳不聞地看著手機。

凝神盯了兩秒,喬青羽收回視線。太陽當頭,這傢伙被照得通體明亮,感覺上卻是清冷的,也許是進出食堂的同學都選擇了另一扇玻璃門的原因。「距離感,」喬青羽想著,並肯定了自己的總結。

這是第二個詞,前面一個是「優越感」。

觀察明盛兩天了,他表現地確實如他爸爸所說,「無法無天」。

開學當天拖到下午才出現,還當下拒絕班主任孫應龍指派給他的「班長」頭銜,姿態懶散而放肆,令喬青羽心裡直嘆孫應龍好脾氣。還早退。英語課用來睡覺,體育課計算機課就不見人影,據說是和體育生一塊兒在籃球館打球。不寫作業。

可瞭解了明盛的成績,喬青羽又覺得這四個字有點誤解他。能維持寰二中的年級前五十卻又不死讀書,書畫籃球鋼琴樣樣拿得出手,長相無可挑剔是萬人迷,男生群中一呼百應,家世優越的男生,有什麼理由不「張狂」呢?各方面都出挑的人,太有叛逆的資格了。

他不但什麼都有,還能隨心所欲。喬青羽從心底裡羨慕他。

只是,總結出的「優越感」「距離感」,並不能幫助喬青羽把握明盛那幾個字的靈魂。

這兩天晚上她都專門抽出時間潛心模仿明盛的字。下筆的姿態要高,結束的筆鋒要狂,書寫過程要一氣呵成。可她想盡辦法,軟毫硬毫換來換去,卻始終表達不出那種猙獰的感覺。「奇怪,」喬青羽想著明盛清爽而耀眼的形象,「他看著倒不像惡棍。」

最後一次嘗試,前幾個字差強人意,但「恐怖」兩字虛張聲勢,使得整張紙透出笨拙的模仿痕跡。

喬青羽希望明盛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不然會顯得自己偷偷摸摸的觀察和模仿是在自作多情。另一方面她希望明盛不要太較真,畢竟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不可能寫出一張「一模一樣」的字。

週五體育課前,喬青羽趁著班裡人都去了體育館,把卷起來的最終成品偷偷塞進了明盛的課桌。這是「一週」期限的最後一天,算是如約交了差。朝體育館跑去時上課鈴已經響了,但喬青羽心情歡快輕鬆。不過,一進體育館的籃球場,她那放飛的心情就被猛地拽了下來。

已經集合的所有人都盯著她看,包括站在側後方的明盛。他看喬青羽時眼角帶著奇怪的笑意,若有所思的表情與前幾天他父親看到喬青羽時如出一轍。腦內的警報器自動響了,喬青羽小跑著加入隊伍,姿態緊張地像是怕隨時會滑倒。

她站在前排隊伍的右側,與右後方的明盛隔了兩個人。體育老師講解完運球和傳接球的動作要點後讓大家分開練習,自由組隊。喬青羽抱著籃球,剛對上不遠處蔣唸的視線,耳邊就傳來了一個聲音:「和我組隊,喬青羽。」

那邊蔣念悻悻地縮了縮腦袋,做了個「請」的手勢。僵硬地轉過身子,還沒張嘴,明盛便一把勾走了喬青羽手裡的籃球:「跟我來。」

他運著球走出人群,順帶為喬青羽開出一條側目紛紛的路。喬青羽呆立著,不詳的預感使她遲遲邁不出腳步。

在籃球館的另一側,明盛停下了。

「去啊喬青羽,」離喬青羽最近的關瀾嬉笑著推了她一把,「阿盛要教你打球!」

相比不詳預感,四周獵奇的目光更難熬。喬青羽於是硬著頭皮不負眾望地跑向了明盛,把這些興奮的看客通通拋在了腦後。

事實很快證明她的預感沒錯。

「你字寫得很不賴,」明盛說著,把球丟給喬青羽,「有點我的風骨。」

沒等喬青羽開口,他慢悠悠地說了第二句:「所以,你可以幫我做件事。」

「什麼?」

「給我寫作業。」

喬青羽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那張毫無愧色的俊臉,半晌憋出句:「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寫作業。」明盛答得乾脆。

「不行。」

「有很多人巴望著幫我寫作業,」明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是我看不上他們那手爛字。我很挑剔的。」

「我沒有義務幫你寫作業,你不能因為……」

「不是義務,是賠償,」明盛冷冷地打斷她,「你老家那個相好,何愷,撕爛我寫的牌子,又賠不出一模一樣的,你給我寫作業,就當是替他賠償了。」

「我替他寫了,剛剛已經把賠償的字放進你抽屜了。」

「一模一樣的?」

喬青羽被噎住了,嘴唇因驟然而起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明盛無視她冒著怒火的眼睛,自顧自輕飄飄地說:「給我寫作業是你我之間的秘密,恭喜你能夠掌握我的秘密。」

「你自己也不可能寫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字!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喬青羽直勾勾盯著明盛,「你故意的,太過分了!」

「隨你怎麼說,」明盛不介意地聳聳肩,「我勸你乖乖幫我寫作業,不然你的下場比何愷還慘。」

「何愷學長他,」喬青羽略緊張地頓了頓,「你把何愷學長怎麼了?」

明盛斜眼看她,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你幫不了他的,但你能幫自己。」

「我說了不。」

「如果你願意幫我寫作業,我就不把你姐姐喬白羽的事說出去,」明盛偏過頭不看喬青羽,「畢竟你自認清高,肯定不想讓同學知道你有一個,」他故意拖長聲音,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自甘墮落年紀輕輕就染上艾滋不治身亡的親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