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春天來了,蓋普仍未完成《格里爾帕策民宿》,當然也沒有寫信告訴海倫他與夏洛特及其同事們的交往。珍妮的寫作進展得更快了,她找到了自那天晚上和蓋普以及夏洛特討論慾望開始在她心中翻滾的句子,實際上,那是一句她很久以前就知道的老話,這句話會成為珍妮這本有名的書的真正開頭。
「在這個思想骯髒的世界上,」珍妮寫道,「你要麼是妻子,要麼是情婦,要麼就很快會成為兩者之一。」這個句子為全書定了調,之前珍妮的書一直缺的就是這個基調。珍妮發現以這句話開始之後,她的自傳就有了氛圍,她人生不和諧的故事都有了連線,就像霧籠罩在不平的土地上,熱氣傳到凌亂的房子的每一間屋子。這句話帶出類似的其他句子,珍妮編織語句就像在一塊沒有明顯圖樣不斷雜亂擴張的掛毯上,編入一條色彩鮮明的綁紮線。
「我想找份工作一個人住,」她寫道,「這就讓我成了性生活有問題的人。」她的書也因此得名。《珍妮·菲爾茲自傳:性生活有問題的人》。這本書會被印成八版精裝書,被翻譯成六國語言,還不算之後平裝版的收入夠讓珍妮和一批護士穿一百年新制服的。
「然後我想要一個孩子,但我不想因此就得和人分享我的身體和生活,」珍妮寫道,「這也讓我成了一名性生活有問題的人。」就這樣珍妮找到了能串起她這本雜亂的書的縫線。
但維也納入春之後,蓋普卻想去旅行,也許去義大利,可以的話,他們可以租一輛車。
「你會開車嗎?」珍妮問他。她非常清楚他從來沒學過,從來沒這需要。「哎,我也不會,」她對他說,「而且,我在寫東西,我現在停不下手。你要是想旅行,就自己去。」
蓋普和珍妮在美國運通辦公室取信,在那裡蓋普第一次碰到來旅行的美國年輕人:兩個念過迪布斯的女孩兒和一個念過巴斯的叫布的男孩兒。「咳,行啊我們?」他們互相認識後其中一個女孩兒對蓋普說,「我們都是預校的。」
她名叫弗洛西,蓋普覺得她和布正好著。另一個女孩兒叫薇薇安,在施瓦岑貝格廣場的小咖啡桌下,薇薇安把蓋普的膝蓋夾在她兩腿之間,露出沉醉的表情啜著葡萄酒說:「我剛去過denthisht那裡,他媽的往我嘴裡打了很多普魯卡因,我都不知道嘴現在張著還是閉著了。」
「有點兒半張半閉。」蓋普告訴她。但他想:「啊,你他媽的在幹嗎?」他想念庫西·珀西,他和妓女的來往,開始讓他感覺自己像個性生活有問題的人。現在他明白了夏洛特想像媽媽那樣對他,儘管他想和她發展另一種關係,但他悲哀地知道他們之間的那種關係不可能超過金錢交易。
弗洛西和薇薇安以及布正要前往希臘,但他們讓蓋普帶他們在維也納玩了三天。三天裡蓋普和薇薇安上了兩次床,她的普魯卡因終於消了,布出門兌現旅行支票和給車換油的時候,他也和弗洛西睡了一次。史第林和巴斯的男生之間互相憎恨,蓋普知道,不過還是布笑到了最後。
無從知曉蓋普的淋病是從薇薇安還是弗洛西那裡傳染來的,但蓋普肯定病源是布。蓋普認為這是「巴斯淋病」。症狀初現時,那三人當然已經去了希臘,蓋普獨自面對流膿和灼痛。他覺得全歐洲可能染上的淋病沒有比這種更惡劣的了。「我染上了布的膿。」他寫道,不過是過了很久之後才寫的。發病時可不好玩,他不敢向他母親尋求專業意見。他知道她一定不會相信這不是從妓女那裡染上的。他鼓起勇氣請夏洛特推薦相熟的這方面的醫生,他以為她會知道。他後來想珍妮可能都沒她那麼生氣。
「我以為美國人會講點兒基本衛生!」夏洛特憤怒地說,「你應該想想你母親!我還以為你品位比較好。那種免費和陌生人上床的,哎,她們應該要讓你起疑的不是嗎?」蓋普又一次被發現沒戴安全套。
就這樣蓋普畏畏縮縮地去了夏洛特的私人醫生那裡,這個姓塔爾哈默的男子精力充沛,缺了左手大拇指。「我以前是左撇子,」塔爾哈默大夫告訴蓋普,「但是精力可以戰勝任何困難。只要想做什麼都能學成!」他實打實地歡欣鼓舞,他演示給蓋普看他可以寫處方,右手的筆跡漂亮得讓人羨慕。治療過程簡單無痛。要擱在以前珍妮在波士頓仁慈醫院的日子,會給蓋普實施華倫泰療法,而且他會更明確地瞭解到不是所有富家子弟都乾淨。
他也沒有寫信告訴海倫這個。
他精神萎靡,春日在流逝,城市各處好像花苞那樣一點一點開放。但蓋普覺得他已經走遍了維也納。他母親要寫作,幾乎沒空跟他一起吃晚飯。他去找夏洛特,她的同事告訴他她病了,她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工作了。連續三個週六,蓋普都沒有在納旭市場見到她。一個五月的晚上,他在卡特納大道攔住她的同事們打聽情況,他看出她們都不願談及夏洛特。那個額頭有個桃子核大的深麻子坑的妓女只肯告訴蓋普,夏洛特比她原先想的病得重。那個和蓋普一樣大,嘴唇畸形會半吊子英語的年輕姑娘努力想解釋:「她的性生病了。」
這是個奇怪的說法,蓋普想。蓋普對任何人性生病了並不感到驚奇,但當他因為這句話笑起來時,說英語的小妓女對他皺起眉頭走開了。
「你不懂,」那個豐滿過頭長了麻子的妓女說,「忘了夏洛特吧。」
六月中,夏洛特仍舊沒有回來,蓋普打電話給塔爾哈默大夫打聽哪裡可以找到她。「我想她不想見任何人,」塔爾哈默對他說,「但人類對任何事都能適應。」
緊鄰格林琴和維也納森林的偏遠19區是妓女們不會去的地方,那裡彷彿是維也納自己的鄉村版,在那片郊區,很多街道同樣鋪著鵝卵石,街兩邊長著行道樹。蓋普對城市的這一區並不熟悉,他乘坐38路街車在格林琴林蔭道上坐過了站,他還得走回彼爾羅斯大道和魯道芬納大道街口上的這家醫院。
魯道芬納豪斯,是這座有著公費醫療制度的城市裡的一傢俬人醫院:醫院老石牆的顏色和美泉宮或上下美景宮一樣是瑪麗亞·特雷西亞黃(也稱「美泉黃」)。醫院私家庭院裡建有私家花園,和美國隨便一家醫院一樣貴。比如說,魯道芬納豪斯醫院通常並不提供病號服,因為病人們總是想穿自己的睡衣。富裕的維也納人奢華地在此養病,還有大部分害怕公費醫療的外國人也會來這裡,他們被診費嚇得不輕。
六月蓋普來的時候,發現醫院住滿了剛生完孩子的年輕漂亮的母親。但醫院裡也滿是準備重新康復如初的富人,還有一部分富人,如夏洛特,是來這兒等死的。
夏洛特有自己的私人病房,因為她說現在沒有節省的必要了。蓋普一見她就知道她日子不多了。她輕了近30磅。蓋普看見她食指和中指還戴著剩下的戒指,她的其他手指都變得太細,戒指會滑落。夏洛特的臉色猶如史第林鹹水河上的灰冰。她見到蓋普並沒有太過驚訝,但她被注射了大量麻醉劑,蓋普猜夏洛特大概對任何事都沒什麼反應。蓋普帶來了一籃水果,因為他們曾經一起購物,他知道夏洛特喜歡吃什麼,但她一天有幾個小時喉頭都插著管子,喉嚨變得很酸,無法進食流食以外的食物。夏洛特歷數被移除的身體器官時,蓋普吃了幾顆櫻桃。生殖器官,她想,還有大部分消化道,還有和排除療法有關的什麼部位。「哦,我想還有我的胸部。」她說。她的眼白很灰,她的手在胸上得意地比畫以前胸部的高度。在蓋普看來他們並沒有動她的胸部,床單下面還是有東西的。但他後來想夏洛特是那麼可愛的女人,她可以將自己的身體擺出玲瓏浮凸的假象。
「感謝上帝我還有錢,」夏洛特說,「這算個a等的地方嗎?」
蓋普點了點頭。第二天他帶去一瓶酒,醫院對酒和訪客很寬鬆,也許這是用錢買來的其中一項奢侈。「就算我出得去,」夏洛特說,「我還能做什麼呢?他們把我的荷包給割了。」她努力喝了些酒,然後睡著了。蓋普問一個護士助理,什麼是夏洛特所說的她的「荷包」,儘管他覺得他知道。這個護士助理和蓋普一樣大,19歲或更小,她紅了臉,翻譯這句黑話時偏過頭不看他。
妓女把陰道叫作荷包。
「謝謝。」蓋普說。
他看望夏洛特時,有一兩次遇見了她那兩個同事,她們在夏洛特陽光充沛的房間光線下像害羞的小女孩兒。年輕的說英語的那個名叫旺娜,她小時候從店裡買回一罐沙拉醬跑回家的路上絆倒在地割傷了嘴唇。「我們在野餐出去,」她用蹩腳的英語解釋道,「但我全家卻送我醫院去。」
那個更成熟、前額有個桃核麻子坑、胸脯像兩個裝滿水的水桶的女人,沒有向蓋普解釋她的疤是怎麼留下的。她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蒂娜」,覺得沒什麼事特別「好笑」。
偶爾蓋普會在那裡碰到塔爾哈默大夫,有一次他陪塔爾哈默走去取他的車,他們恰好一起離開醫院。「你要搭我的車嗎?」塔爾哈默愉快地邀請他。車裡有個年輕漂亮的女學生,塔爾哈默介紹說是他女兒。他們輕鬆地談論著dievereinigtenstaaten,塔爾哈默讓蓋普放心,把他一路送回施溫德路的家門口一點兒也不麻煩。塔爾哈默的女兒讓蓋普想起海倫,但他想也不敢想邀這女孩兒再見面。她父親最近給他治過淋病,蓋普覺得這是不可逾越的尷尬,儘管塔爾哈默樂觀地認為人們會適應任何事。蓋普還是懷疑塔爾哈默能否接受這個。
現在蓋普覺得他周圍的城市看起來老得快死了。熙熙攘攘的公園和花園對他來說散發著腐朽之氣,偉大的美術館裡的偉大的畫家所畫的人物總是死人。坐38路街車去格林琴林蔭道的乘客中總有跛子和老人,而魯道芬納豪斯庭院裡,修剪過的小路上種的讓人心醉的花,只讓蓋普想到殯儀館。他想起他和珍妮一年多前剛來時曾經住過的民宿:褪色不搭配的牆紙,染塵的小擺設,有缺口的瓷器,吱吱作響需要加油的門鉸鏈。「在人的生活中,」馬可·奧勒留寫道:「時間是瞬息即逝的一個點……整個身體的結構容易分解……」
那個因為被問了夏洛特的「荷包」而受窘的年輕護士助理,對蓋普的態度愈加高傲。有一天他到得早,探病人還不允許入內,她有點兒過於咄咄逼人地質問蓋普究竟是夏洛特的誰,親戚嗎?她見過夏洛特的其他訪客——她那些俗豔的同事,她以為蓋普只是這個老妓女的客人。「她是我媽媽。」蓋普說,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他對這個年輕護士助理驚訝的表情和隨之而來的畢恭畢敬很滿意。
「你和他們說了什麼?」幾天以後夏洛特悄聲對他說,「他們以為你是我兒子。」他對她坦白自己說了謊,夏洛特坦白自己也沒有糾正他們。「謝謝,」她輕輕地說,「騙這些豬挺好的。他們自以為高人一等。」她重拾漸漸消退的往日的淫蕩魅惑說,「我要是還有那器具,就讓你免費幹一次。也許讓你半價幹兩次。」
他心裡一酸,在她面前哭了起來。
「別像個孩子一樣,」她說,「我是你的什麼人,說真的?」她睡著後,他在她的住院表上看到她51歲。
她死於一週以後。蓋普來的時候,她的房間已經被擦乾抹淨,床褥被收起,窗戶大開。他找人問,有個他不認識的樓層主管護士,她是個面如鐵灰不住搖頭的老處女。「夏洛特小姐,」蓋普說,「她是塔爾哈默大夫的病人。」
「他有很多病人。」鐵灰臉老處女說。她檢視一張單子,但蓋普不知道夏洛特的真名。終於他想不出如何指認她。
「那個妓女,」他說,「她是個妓女。」灰臉女人冷冷地看著他,蓋普從她臉上看不到滿意,也看不到同情。
「那妓女死了。」老護士說。也許蓋普只是想象在她聲音中聽到一絲得意。
「總有一天,meinefrau,」他對她說,「你也會死的。」他離開魯道芬納豪斯的時候想這是地道的維也納說法。受死吧,你這老舊灰暗的城市,你這死婊子,他想。
那天夜裡他第一次去聽了場歌劇。令他意外的是,歌劇是用義大利語演唱的,因為一句也不懂,他把整場演出當成某種宗教儀式。他在夜色中朝著聖史蒂芬斯大教堂的細尖頂走去,他在匾額上讀到大教堂的南塔始建於14世紀中葉,1439年建成。蓋普想,維也納就是一具古屍,也許整個歐洲就是開啟的棺木中穿著光鮮的屍體。「在人的生活中,」馬可·奧勒留寫道,「時間是瞬息即逝的一個點……命運之謎不可解……」
懷著這樣的心情,蓋普沿著卡特納大道走回家,在那裡他遇到了臭名昭著的蒂娜。城市的霓虹燈,照進她深陷的麻子坑裡,發出青藍色。
「gutenabend,蓋普先生,」她說,「你猜怎麼著?」
蒂娜解釋說夏洛特給蓋普買了個好處。這好處就是蓋普可以免費享用蒂娜和旺娜,他可以一次享用一人或同時享用兩人,蒂娜說。一起的話,蒂娜覺得,會更有趣,也更快。但也許蓋普不喜歡她倆一起上。蓋普坦白說自己不喜歡旺娜,她和他年紀太相近,而且是因為她不在不會受傷他才敢說,他並不憐憫她被沙拉醬罐頭弄歪的嘴。
「那就和我做兩次,」蒂娜愉快地說,「現在先做一次,然後,」她又說,「等你喘上很久之後再做一次。忘了夏洛特吧。」蒂娜說。蒂娜的理由是每個人都會死的。即便如此,蓋普還是婉拒了她。
「好吧,好處還有效,」蒂娜說,「等你想要的時候就來找我。」她伸出手真誠地把蓋普的手握在自己溫暖的手掌裡,她的大手猶如一片大護襠,但蓋普只是微笑著向她鞠躬,學著維也納人的樣子,然後回家見母親去了。
他享受這輕微的痛苦。他享受著愚蠢的自我剋制,他懷疑是不是想象蒂娜比實際擁有她那庸俗噁心的肉體能給他更多快樂。她額頭上銀白的圓洞幾乎有她的嘴那般大,蓋普覺得她的麻子坑像沒合上的小墳。
蓋普品味著的是作家苦苦追尋的失魂狀態的開始,處於這種狀態之下,世界歸於一種包容一切的聲調。「屬於身體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蓋普記得,「屬於靈魂的只是一個夢幻。」七月蓋普繼續寫作《格里爾帕策民宿》。而他的母親快要寫完那本即將改變他們母子命運的書了。
八月珍妮的書完稿,宣佈她準備好去旅行了,終於可以見識見識歐洲了,也許去希臘?她建議。「讓我們乘火車去個地方,」她說,「我一直想乘東方快車。它開去哪裡?」
「我想是從巴黎到伊斯坦布林。」蓋普說,「不過你去吧,媽媽。我有很多事要做。」
這招以牙還牙,珍妮認了。她煩透了這本自傳,都不想再複查一遍。她甚至不知道現在該拿它怎麼辦,是不是隻要去紐約把自己的人生故事交給一個陌生人就行了?她想讓蓋普讀讀,但她看到蓋普總算全心撲在自己的創作上,她覺得不應該打擾他。另外她不知道該不該讓他讀,她人生故事的很大一部分也是他的人生,她怕這故事會讓他不高興。
整個八月,蓋普都在寫他這個短篇故事《格里爾帕策民宿》的結尾。海倫憤然寫信給珍妮,「蓋普死了嗎?」她問,「請告知詳情。」海倫·霍爾姆可是個聰明姑娘,珍妮想到。海倫收到了她所期待的答案以外更多的回應。珍妮寄給她一份自傳的稿子,還有一張便條解釋說這就是她一整年來所做的事,現在蓋普也在寫作。珍妮說要是海倫能提出對這手稿的真實看法她感激不盡。珍妮說,也許海倫大學裡有什麼老師知道該怎麼處理寫完的書?
蓋普不寫作的時候去動物園休息:動物園是圍繞著美泉宮的大塊土地和花園的一部分。蓋普覺得動物園裡的很多建築都像是戰爭遺蹟,四分之三都被毀了,部分被重新整修起來收容動物。這給了蓋普一個怪異的印象,好像動物園還處在維也納的戰爭年代,他也對這個年代感興趣。晚上為了助眠他喜歡讀一些專門講維也納在被納粹和蘇聯佔領期間的歷史資料。這和他正在寫的《格里爾帕策民宿》裡揮之不去的死亡主題不無關係。蓋普發現寫東西的時候,每件事都相互關聯。維也納正在死去,動物園還沒有像人的房子那樣完全從戰爭破壞中得到修復,這座城市的歷史就像一個家庭的歷史,人與人之間很親近,甚至感情很好,但死亡最終會把每個人分開。只有鮮活的記憶能讓死者永生,作家的責任就是以私人的方式想象每件事,讓它們鮮活得好像讀者私人的回憶。他能感覺施溫德路上的公寓房子大廳牆上機槍留下的洞眼。
現在他知道祖母那個夢的意思是什麼了。
他寫信給海倫說年輕作家急需和某人一塊兒生活,他決定和她一起生活,甚至提出娶她,因為性是必要的,但如果一個人要不斷計劃如何得到性就太費時間了。因此,蓋普得出結論,還是一起生活比較好。
海倫把回信改了又改才終於寄來,說他可以滾一邊去了。他以為她這樣嚴於律己地在大學唸書,就是為了給他提供連計劃也嫌多餘的性嗎?
他的回信卻未加修改斟酌,他說他太忙於寫作,沒花時間解釋清楚:她得讀讀他在寫的東西自己判斷他有多認真。
「我相信你很認真,」她告訴他,「我現在有太多不必要的東西要讀了。」
她沒有告訴他,她指的是珍妮的自傳手稿,長達1158頁。儘管後來海倫不得不同意蓋普的看法,雖然這書不是什麼文學寶藏,卻還是相當扣人心絃的故事。
蓋普在對他短得多的故事進行最後潤色時,珍妮·菲爾茲在計劃她人生的下一步。閒不下來的她,在維也納一家大書報亭買了一份美國新聞雜誌,其中她讀到一篇文章,一位紐約有名出版社的編輯勇敢地拒絕了一個臭名昭著的前政府官員的投稿,因那人曾因挪用公款被定過罪。那本書勉強偽裝成「小說」,實則講的是這犯人自己骯髒、可憐的政治交易。「這是本糟糕的小說,」文章引用該編輯的話,「此人不會寫作。為什麼要讓他從自己卑劣的人生中獲利?」這本書當然會由其他地方出版,最終還會讓那令人不齒的作者和出版社大撈一筆。「有時我感到有責任說‘不’,」文章引用該編輯的話,「即使我知道人們的確想讀這爛汙貨。」這爛汙貨後來收穫了幾篇嚴肅評論,好像這是本嚴肅的書似的,但珍妮十分感動於這位說‘不’的編輯,她把文章從新聞雜誌裡剪了下來。她圈出了編輯的名字,是個普通名字,幾乎像個演員的名字,或童書裡動物的名字:約翰·沃爾夫。雜誌裡有一張約翰·沃爾夫的照片,他看來像很善於拾掇自己,穿著考究,就像任何在紐約工作生活的人。在那裡好生意和好品位決定了人們最好能好好收拾自己,穿得越考究越好,但珍妮·菲爾茲覺得他看起來像天使。他會成為她的出版人,她很肯定。她確信她的人生一點兒也不卑劣,而且約翰·沃爾夫會相信她值得從中獲利。
蓋普對《格里爾帕策民宿》另有期待。它不會帶給他很多金錢回報,首先它會出現在一份幾乎沒人閱讀的「嚴肅」雜誌上。多年以後,當他比較有名了,這小說會被更為用心地發表,會有一些人寫一些讚譽,但終其一生,《格里爾帕策民宿》都不會讓蓋普掙到夠買一輛好車的錢。然而,蓋普希望《格里爾帕策民宿》給他帶來比金錢和交通工具更多的東西。很簡單,他期望能打動海倫·霍爾姆,讓她同意和他一起生活,甚至和他結婚。
寫完《格里爾帕策民宿》之後,他告知母親他想回家見海倫,他要給她寄去一份故事的影印件,到他回到美國的時候她就應該已經讀完。可憐的海倫,珍妮想,珍妮知道海倫有很多東西要讀。珍妮聽到蓋普把史第林稱為「家」,這也讓她擔心,但她自己也有想見海倫的理由,而且厄尼·霍爾姆不會介意他們打擾幾天。如果蓋普和珍妮需要一個恢復元氣或再作打算的地方的話,還總有犬首灣珍妮父母的大宅可去。
蓋普和珍妮是這樣罕見的能心無旁騖的人,他們都沒停下來想一想:為什麼還沒怎麼遊覽過歐洲就打道回府了。珍妮把護士服打包。蓋普腦中只惦記著夏洛特交給蒂娜執行的好處。
蓋普靠想象這好處撐過了寫作《格里爾帕策民宿》的日子,但終其一生他會了解到寫作所需和現實生活的需求不盡相似。他的想象能支撐他寫完小說,現在既然他不寫了,他就想要蒂娜了。他回卡特納大道找她,但那個沙拉醬罐頭妓女,也就是講英語的那個告訴他蒂娜搬出第一區了。
「事情這樣就是,」旺娜說,「忘了蒂娜吧。」
蓋普發現自己可以忘了她,他母親口中的慾望很詭異。而且他發現,隨著時間過去,他沒那麼討厭旺娜那片沙拉醬罐頭嘴唇了,他還突如其來地喜歡上了那嘴。就這樣他和她做了兩次,正如他終其一生會了解到,作家一旦寫完了某部作品,就會對幾乎所有事都大感失望。
蓋普和珍妮度過了他們在維也納的第15個月。現在是九月。蓋普和海倫還只有19歲,海倫的大學很快就要重新開學。飛機從維也納飛往法蘭克福。微微的酥麻感(因為旺娜)靜悄悄從蓋普的肉體消退。蓋普想起夏洛特,他想象著夏洛特曾經應該是幸福的。畢竟,她從未離開第一區。
飛機從法蘭克福飛往倫敦時,蓋普重讀了《格里爾帕策民宿》,希望海倫不會拒絕他。在從倫敦飛往紐約的途中,珍妮讀了兒子的故事。和她花了一整年工夫寫的書相比,蓋普的故事顯得特別不真實。但她的文學品位向來不敏銳,而且她驚訝於兒子的想象力。事後她會說,《格里爾帕策民宿》就是那種她期待這個不在傳統家庭長大的兒子會寫出的故事。
也許如此。海倫後來說從《格里爾帕策民宿》的結尾可以一窺蓋普眼中的世界是怎樣的。
《格里爾帕策民宿》結尾
在格里爾帕策民宿的早餐室裡,我們就其他形形色色的客人打擾我們睡眠一事質問西奧巴德先生。我知道我父親(前所未有)準備亮出自己是旅遊局密探的身份了。
「有人用手走路。」父親說。
「有人從廁所門下偷看。」祖母說。
「那個男人。」我用手指著靠角落的桌邊坐著的一個矮小陰鬱的人,他正和他的同夥坐在一起吃早飯,同夥是夢男和那個匈牙利歌手。
「他靠那個為生。」西奧巴德先生告訴我們,好像為了驗明正身,用手站立的男子開始用手站立。
「叫他別這樣,」父親說,「我們知道他有真本事。」
「但是你們知道他不能用腳走路嗎?」夢男忽然問,「你們知道他的腳沒有用處嗎?他沒有脛骨。他能用手走路多妙啊!不然的話,他根本不能走路。」那個正用手站立的男子明顯艱難地點著頭。
「請坐下來吧。」母親說。
「瘸腿一點兒問題都沒有,」祖母大膽地說,「但你是個惡魔,」她對夢男說,「你知道你無權知道的事。」「他知道我的夢。」她對西奧巴德先生說,好像向他舉報小偷光顧了她的房間一樣。
「他是有點兒壞,我知道,」西奧巴德承認,「不過不是老這樣!而且他越來越守規矩了。他就是知道也沒辦法啊。」
「我只是試著幫你理清一些事,」夢男對祖母說,「我以為這會對你有好處。你丈夫畢竟早就死了,你也是時候不要再想太多那個夢的意思了。你不是唯一做這個夢的人。」
「住口。」祖母說。
「哎,你應該要知道。」夢男說。
「不要說了,拜託了。」西奧巴德先生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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