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馬可·奧勒留死去的城市

「但是他們收到一些投訴。」我補充道。

「我知道一定有的。」喬安娜說。

「還有動物。」我又說。我母親瞪了我一眼。

「有動物?」喬安娜說。

「有動物。」我肯定地說。

「懷疑可能有動物。」我母親糾正我。「是的,公平點兒來說。」父親說。

「哦,這下好了!」外祖母說,「懷疑可能有動物。地毯上看見它們的毛了?角落裡它們留下噁心的糞了?你們知道嗎?我一進貓剛待過的房間就喘得厲害?」

「投訴的不是貓。」我說。我母親用手肘大力推我。「狗?」喬安娜說,「瘋狗在人去浴室的路上咬人。」

「不是,」我說,「不是狗。」

「是熊!」羅伯叫道。

但我母親說:「我們不能肯定有熊,羅伯。」

「這沒什麼大礙。」喬安娜說。

「當然沒大礙!」父親說,「民宿裡怎麼可能有熊?」

「有一封信上這麼說的,」我說,「當然旅遊局認為肯定是惡作劇。但之後又有人看見了,寄來第二封信說有熊。」

我父親在後視鏡裡衝我皺眉,但我想既然我們應該齊心合力一起調查,最好應該提醒外祖母留心。

「沒準兒不是真熊。」羅伯顯然很失望。

「是穿著熊裝的男人!」喬安娜叫道,「那是什麼聞所未聞的怪癖?扮成野獸東躲西藏的男人!他打的什麼主意?肯定是個穿熊裝的男人,我就知道。」她說,「我想先去那家。如果這趟旅行一定要去一家c等的體驗一下的話,那麼讓我們儘快把它了結。」

「但我們還沒訂今晚的房間。」母親說。

「是的,我們該給他們個機會拿出最好的表現。」父親說。儘管他從來沒有對受查物件公開自己旅遊局工作人員的身份,但父親相信提前預訂就是個通知工作人員儘量有所準備的合理方式。

「我肯定,這種常常有扮成動物的人出入的地方不需要預訂,」喬安娜說,「我肯定那裡總是有空房間。我肯定經常有客人死在他們的床上,嚇死的,要不就是因為穿假熊裝的瘋子對他們造成什麼說不清楚的傷害。」

「沒準兒是一頭真熊。」羅伯心懷希望地說,因為按照談話的走向,羅伯明白外祖母想象出的食屍鬼一定更喜歡一頭真熊。我想,羅伯並不怕真熊。

我儘量不引人注意地把車開到陰暗低矮的普蘭肯路和塞勒路的路口。我們找尋著那家想躋身b等的c等民宿。

「沒地方停車。」我對父親說,他已經開始在記事本上寫了起來。

我在路邊並排停了車,我們坐在車裡偷看格里爾帕策民宿,這棟只有四層高的瘦窄樓房夾在一家糕餅店和一家菸草店之間。

「瞧見沒?」父親說,「沒有熊。」

「沒有人,我希望。」外祖母說。

「它們天黑了來。」羅伯說,小心地觀察街兩邊。

我們進入民宿見到了經理西奧巴德先生,喬安娜馬上對他警覺起來。「三代同堂一起旅行啊!」他嚷道,「就像過去一樣,」他又特別對外祖母說,「在離婚潮和年輕人想住自己的公寓之前。我們這是間家庭民宿!你們要是有預訂就好了,我就能把你們安排得更近。」

「我們不習慣睡同一間房。」外祖母對他說。

「當然不是同一間房!」西奧巴德嚷嚷著,「我的意思不過是,我本來會把你們的房間安排得更近。」這很明顯讓外祖母擔心。

「我們的房間離得多遠?」她問。

「那個,我只有兩間房空著,」他說,「只有其中一間夠讓兩個男孩兒和父母睡。」

「那麼我的房間離他們的多遠?」喬安娜冷酷地問。

「你的房間就在廁所對面!」西奧巴德對她說,好像是種優惠。

但我們被領去我們的房間時,外祖母和父親待在一塊兒,鄙夷地拖在我們這一行人後面,我聽到她嘟囔:「這可不是我想象的退休生活。住在廁所對面,聽著所有住客進進出出。」

「這裡沒有一間房間是重樣的,」西奧巴德對我們說,「傢俱都是從我家族各處拿來的。」這一點我們可以相信。我和羅伯要和父母住的大房間像半個擺著各種小擺設的博物館,每個櫥櫃都有風格迥異的把手。另一邊,水槽裝有銅質水龍頭,床板有刻紋。我可以想見之後父親在那本大記事本里權衡利弊。

「你可以過會兒再介紹,」喬安娜提醒他,「我住哪兒?」

身為一家人,我們盡責地跟著西奧巴德和我外祖母走過蜿蜒狹長的走道,我父親數著走到廁所的步數。過道地毯很薄,顏色暗淡。牆面掛著速滑隊的老照片,他們腳上穿著奇怪的冰刀鞋,腳尖處勾起好像宮廷小丑的鞋子或古代的雪橇賽跑者。

羅伯跑在最前面,宣佈找到了廁所。

外祖母的房間堆滿了瓷器、打磨過的木器,和發黴的跡象。窗簾溼漉漉。床中央有塊令人不安的隆起,好像狗脊樑上突起的皮毛,好像有具極瘦的屍體在床單下面伸展著四肢。

外祖母什麼也沒說,然後,等西奧巴德好似一個被告知會活下去的傷者那樣轉出門之後,外祖母問我父親:「這家格里爾帕策民宿憑什麼想得b?」

「十分肯定是c等。」父親說。

「生來c等,死亦c等。」我說。

「要我說,」外祖母對我們說,「應該評e等或f等。」

昏暗的茶室裡一個沒系領帶的男子唱著匈牙利歌曲。「並不代表他就是匈牙利人。」父親肯定地對喬安娜說,但她表示懷疑。

「我覺得機會不小。」她說。她不肯喝茶或咖啡,羅伯吃了塊小蛋糕,說挺好吃的。我母親和我抽了根菸,她想戒而我則試著開始抽。因此,我們合抽了一根菸,其實,我們都保證過永遠不會獨自抽完一整根。

「他是個好客人,」西奧巴德先生悄聲對我父親說,他指那個歌手,「各地的歌他都會唱。」

一個小個子男子對我外祖母說了什麼,他的鬍子剃得乾淨,但是瘦削的臉上永遠留著槍藍色的鬍鬚青印。他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不過因為穿得久反覆洗而泛了黃)、西裝褲和不相配的外套。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外祖母說。

「我說我能說夢。」這個男子告訴她。

「你會說夢,」外祖母說,「意思是,你做夢?」

「做夢而且說夢。」他神秘地說。那個歌手不唱了。

「任何你想知道的夢,」歌手說,「他都說得出。」

「我很肯定我什麼也不想知道。」外祖母說。她懷著厭惡看著歌手敞開的襯衫領子那裡冒出了一叢好像寬領巾一樣的黑毛。她瞧都不想瞧那個「說」夢的男人一眼。

「我看得出您是位貴夫人,」夢男對外祖母說,「不是每個夢你都有興趣。」

「當然了。」外祖母說。她甩給父親一個表情,好像指責怎麼能讓她碰上這種事。

「但我知道一個。」夢男說,他閉起眼睛。那個歌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我們忽然意識到他坐得離我們非常近。羅伯儘管已經不小了,但還是坐在父親腿上。「在一座大城堡裡,」夢男開始了,「一個女人躺在她丈夫身邊。半夜她忽然完全清醒過來。她一點兒也不知道是什麼把她弄醒的,而且她清醒得好像已經起床幾個小時一樣。並且她也清楚地知道她的丈夫也完全醒了,醒得同樣突然,她不需要看一眼他、對他說什麼或碰一下他就知道。」

「我希望這個故事不會兒童不宜,哈哈。」西奧巴德先生說,但大家看都沒看他一眼。我外祖母雙手交疊在腿上瞪著他們,她的膝蓋併攏,腳跟伸進直背椅下面。我母親抓著我父親的手。

我坐在夢男旁邊,他的外套有股動物園的味道。他說:「這個女人和她丈夫睜眼躺著留神聽城堡裡傳來的聲響,他們只是租住在此,對這裡並不特別熟悉。他們注意聽著庭院裡的聲音,他們從來都懶得上鎖。村裡的人總是在城堡周圍散步,村裡的孩子可以掛在庭院大門上盪來盪去。是什麼弄醒了他們?」

「是熊?」羅伯說,但父親用手指按住了羅伯的嘴。

「他們聽到了馬匹的聲音。」夢男說。老喬安娜閉著眼睛,頭向下低著,看來正在硬座椅上發抖。「他們聽到了馬匹的呼吸聲和為了保持在原地發出的跺腳聲,」夢男說,「這個丈夫伸出手碰了一下妻子。‘馬?’他說。這個女人下床走到庭院的視窗。她可以發誓庭院裡滿是騎著馬計程車兵,但是他們是什麼兵?他們穿著鎧甲!他們的面甲緊閉,他們的輕聲細語小得聽不清,好像聲音漸稀的無線電臺。他們的鎧甲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馬匹在他們身下不停地動著。

「城堡庭院有一口古老幹涸的噴泉,但那女人看見噴泉有水冒出,水從殘舊的池邊湧出,馬喝著水。騎士們很謹慎,他們沒有下馬,他們抬頭張望城堡漆黑的窗戶,好像這水槽不是給他們準備的,這是他們向某地進發途中的休息站。

「月光中那女人看見他們的盾牌閃著光。她爬回床上一動不動地靠著她丈夫躺著。

「‘看見什麼了?’他問她。

「‘馬。’她告訴他。

「‘我就知道,’他說,‘它們會把花給吃了!’

「‘這城堡是誰建的?’她問他。這是座非常古老的城堡,他們都知道。

「‘查理大帝。’他告訴她,然後繼續睡覺。

「但那女人睜著眼躺著,聽著水聲,彷彿這會兒水流遍了整座城堡,所有下水道里都汩汩流著水。彷彿老噴泉在從各處汲水。還傳來騎士們扭曲的低語,查理大帝計程車兵們講著他們死去的語言!對那女人來說,士兵們的聲音就和八世紀以及法蘭克人一樣病態。馬匹一直在喝水。

「女人睜著眼躺了很久,等著士兵離開,她不怕他們真的來襲,她很肯定他們是去某地的途中來這處他們以前知道的地方歇腳而已。但是隻要水還在流,她就覺得還不能打破城堡的寧靜和黑暗。她睡著以後,也覺得查理大帝的部下仍舊在那裡。

「天亮以後她丈夫問她:‘你也聽見了流水聲嗎?’是的,她聽到了,當然。但噴泉當然是乾的,從視窗看出去他們可以看見花沒有被吃掉,人人都知道馬會吃花。

「‘看,’她丈夫說,他和她一起走進了庭院,‘沒有蹄印,沒有馬糞。我們一定是夢到我們聽見馬了!’她沒有告訴他還有士兵,也沒有說她覺得兩個人不可能做同樣一個夢。她沒有提醒他,他這個老煙槍從來聞不出燉湯的味道,馬在清新空氣中的氣息對他來說太微弱了。

「在他們待在城堡的日子裡,她又兩次看見了士兵,或者夢到了他們,但她的丈夫再也沒有和她一起醒來。總是發生得很突然。有一次她醒來覺得舌頭上有股金屬味,好像嘴上碰到了年久生鏽的鐵器、劍、護胸、鎖甲、大腿罩。天更冷了,他們又出現在外面。一團從噴泉水升起的濃霧包圍了他們,馬身上結了白霜。下一次他們出現時沒這麼多人了,似乎由於冬天來了或由於戰鬥他們的人數在減少。最後一次她覺得馬顯得很憔悴,男子則好像沒有身體的鎧甲軀殼,顫顫巍巍杵在馬鞍上。馬的口套上戴著結了冰的長面罩。它們(或男子的)呼吸不暢。」

「她的丈夫,」夢男說,「將會死於呼吸道感染。但那正在做夢的女人並不知道。」

我外祖母抬起頭,一巴掌扇在夢男留著灰色鬍子的臉上。羅伯在我父親的腿上嚇傻了,我母親抓住了她母親的手。那個歌手把他的椅子往回撤,嚇得一躍而起,或準備對誰出手,但夢男只是對著外祖母鞠了一躬,離開了這間陰沉的茶室。就好像他對喬安娜說定了,就這麼結束吧,但這讓兩個人都不快活。我父親在大本子裡寫下了什麼。

「那個,這真是個好故事不是嗎?」西奧巴德先生說,「哈,哈。」他捋了下羅伯的頭髮,羅伯討厭別人這樣。

「西奧巴德先生,」我母親仍舊抓著喬安娜的手,「我父親死於呼吸道感染。」

「哦,他媽的,」西奧巴德先生說,「對不起,meinefrau。」他對外祖母說,但老喬安娜什麼都沒說。

我們帶外祖母去一家a等餐廳吃飯,但她一口都沒動她的食物。「那人是個吉卜賽人,」她對我們說,「魔鬼,而且是匈牙利人。」

「別這樣,母親,」我母親說,「他不可能知道父親的事。」

「他知道得比你多!」外祖母發火了。「炸肉排味道很不錯,」父親說,在記事本上寫著,「配奧地利白葡萄酒正合適。」

「小牛腰很好。」我說。

「蛋不賴。」羅伯說。

外祖母什麼都沒說,直到回到民宿後我們發現廁所的門離地一英尺多,看起來好像美國廁所隔間的下半截,或是西部片裡酒館的彈簧門。「還好我在餐廳去過廁所了,」外祖母說,「多麼噁心!我會盡量整晚都不出來,以防路人尿上我的腳踝!」

回到我們的房間,父親說:「喬安娜在城堡住過嗎?很久以前,我知道她和外祖父租過某座城堡?」

「是的,在我出生前,」母親說,「他們租下過卡策爾斯多夫宮。我見過照片。」

「哦,這就是為什麼那個匈牙利人的夢會惹她生氣了。」父親說。

「有人在走廊裡騎車,」羅伯說,「我看到輪子滾過去,從門縫下面。」

「羅伯,去睡覺。」母親說。

「它發出‘吱吱’的聲音。」羅伯說。

「晚安,孩子。」父親說。

「如果你們可以談話,我們也可以。」我說。

「那你們倆就談吧,」父親說,「我在和你母親說話。」

「我想睡了,」母親說,「我希望大家都別說話了。」

我們試著閉嘴。或許我們也睡著了。然後羅伯悄聲對我說他得去廁所。

「你知道在哪裡。」我說。

羅伯出了門,門微微開著,我聽到他走過走廊,沿途用一隻手刷過牆壁。他很快就回來了。

「有人在廁所裡。」他說。

「等他們先用完。」我說。

「沒開燈,」羅伯說,「但我可以從門下面看見。有人在裡面,黑燈瞎火的。」

「我也喜歡黑燈瞎火。」我說。

但羅伯非要告訴我他究竟看見了什麼。他說門下面是一雙手。

「手?」我說。

「是的,應該是腳的地方。」羅伯說,他說廁座兩邊各有一隻手,而不是腳。

「別胡說,羅伯!」我說。

「來看嘛,」他懇求道。我和他來到走廊上,但沒人在廁所裡。「他們走了。」他說。

「不用說是用手走的了,」我說,「去撒尿。我等你。」

他進了廁所,沮喪地在黑暗中撒尿。當我們快要一起回到房間時,一個小個子黝黑的男子,有著和惹惱外祖母的夢男一樣的皮膚和衣著。他朝我們眨眼,還微笑。我不得不注意到他用手走路。

「瞧見了嗎?」羅伯小聲對我說。我們進了房間關上門。

「什麼事?」母親問。

「一個用手走路的男人。」我說。

「一個用手站著尿尿的男人。」羅伯說。

「c等。」父親在睡夢中咕囔著,父親經常夢到在大本子上記筆記。

「早上再說。」母親說。

「他應該只是個練雜技的,向你炫耀,因為你是個小孩兒。」我對羅伯說。

「他在廁所裡怎麼知道我是個小孩兒?」羅伯問我。

「快睡。」母親輕聲說。

然後我們聽到走廊傳來外祖母的尖叫。

母親穿上她那件漂亮的綠色睡袍,父親穿上睡袍戴起眼鏡,我在睡衣外面套上一條褲子。羅伯第一個跑到走廊上。我們看見廁所的燈亮著。外祖母在裡面有節奏地尖叫。

「我們來了!」我對她喊。

「母親,出什麼事了?」我母親問。

我們都來到大塊燈光下。從門下方我們可以看見外祖母淡紫色的拖鞋和她瓷白色的腳踝。她不再尖叫了。「我在床上聽到低聲講話的聲音。」她說。

「是羅伯和我。」我告訴她。

「然後,廁所好像沒人了之後,我就進來了。」喬安娜說,「我沒開燈。動作很輕,然後我看見也聽見了有輪子滾。」

「輪子?」父親問。

「一個輪子滾過門口好幾回。」外祖母說,「它滾過去滾回來又滾過去。」

父親的手指在腦袋旁邊像輪子那樣轉著,對母親擠眉弄眼。「有人需要換一副新輪子。」他小聲說。但母親生氣地看著他。

「我開了燈,」外祖母說,「輪子就滾走了。」

「我說過走廊裡有一輛腳踏車。」羅伯說。

「閉嘴,羅伯。」父親說。

「不,不是腳踏車,」外祖母說,「只有一個輪子。」

父親的手在腦袋邊亂動。「她腦袋少了一個或兩個輪子。」他對我母親噓道,但她輕輕拍了他一下,把他的眼鏡打歪了。

「然後有人過來從門下面往裡看,」外祖母說,「就是那時候我大叫了起來。」

「有人?」父親問。

「我看到他的手,男人的手,指關節還有毛,」外祖母說,「他的手就在門外面的地毯上。他肯定在往上看我。」

「不是,外祖母,」我說,「我想他只是用手站在外面。」

「別胡說!」我母親說。

「但是我們看到一個用手走路的男人。」羅伯說。

「你看錯了。」父親說。

「我們真的看見了。」我說。

「我們要把大家都吵醒了。」母親提醒我們。

外祖母衝了馬桶,拖著步子走出來,她先前的高傲所剩無幾。她穿了嚴嚴實實的睡袍,她的脖子很長,臉色和奶油一樣白。外祖母像只受困的鵝。「他又邪惡又卑鄙,」她對我們說,「他懂可怕的法術。」

「偷看你的男人嗎?」母親問。

「講我夢的那個男人。」外祖母說。這會兒一滴淚在她的塗滿了臉霜的臉上形成溝渠。「那是我的夢,」她說,「他講給所有人聽。不敢想象他竟然會知道這個夢,我的夢,關於查理大帝的馬和士兵,我是唯一知道的人。你出生以前我就做了那個夢。」她對母親說,「那個卑鄙邪惡的會法術的男人卻把我的夢講給我聽,好像是新聞一樣。」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父親這個夢的全部。我一直不確定那真是夢。而且現在這裡還有用手站立的男人,他們的指關節長滿毛,還有神奇的輪子。我要男孩兒們陪我睡。」

於是羅伯和我就這樣和外祖母一起睡在遠離廁所的這間大屋裡,外祖母躺在母親和父親的枕頭上,她塗滿面霜的臉閃著光,好像潮溼的鬼臉。羅伯睜著眼躺著觀察她。我覺得喬安娜沒睡好,我想象她再一次做了死亡的夢,重新想起最後那個冬天查理大帝寒冷計程車兵,他們掛滿了霜的奇怪金屬衣和他們冰封的鎧甲。

我不得不去廁所的時候,羅伯睜著又圓又亮的眼睛看著我走到門口。

有人在廁所裡。門下無光,但一輛獨輪車靠牆停在外面。是那個騎車人在黑暗的廁所裡,抽水馬桶響了一次又一次,獨輪車手好像個孩子那樣不給水箱充滿的機會。

我靠近廁所門下的縫看,但那人並沒有用手站著。我清楚地看見了腳,正常向下,不過腳沒有碰到地上,腳板斜向上,我看見黑乎乎、瘀青色的肉墊。那雙巨腳上面是毛茸茸的短小腿。是熊的腳,只是沒有爪子。熊的爪子是不能拔出來的,就像貓的爪子,如果熊有爪子,就看得見。出現在此時此地的是穿著熊裝的人,或一頭被拔了爪子的熊。也許是家養的熊。至少從它在廁所裡出現這點來看,是一頭經過衛生訓練的熊。從氣味上我肯定那不是有人穿了熊裝。是真的熊。

我退進外祖母之前那間房的門洞,門後躲著我父親,準備好迎接更多騷擾。他忽然開了門,我摔倒在內,我們倆都嚇了一跳。母親在床上坐起,用羽毛被矇住頭。「抓住它了!」父親叫道,坐在了我身上。地板顫抖了,熊的獨輪車從牆上滑下倒進了廁所的門裡,熊忽然蹣跚著走出來,腳絆在獨輪車上身體向前一衝,但保持了平衡。它慌張地看著走廊,看到了開啟的門裡坐在我胸口的父親。它用前爪拾起獨輪車。「瓜夫?」熊說。父親猛地把門關上。

走廊裡傳來一個女人的喊聲:「你在哪裡,杜納?」

「哈夫!」熊說。

父親和我聽到那個女人走近。她說:「哦,杜納,又在練車了?總在練!但還是白天練比較好。」熊什麼都沒說。父親開了門。

「別讓任何人進來。」母親說,頭還在羽毛被下面。

走廊裡一個上了些年紀的漂亮女人站在熊身旁,熊在獨輪車上保持著平衡,一隻巨爪搭在女人肩上。她頭戴鮮紅的頭巾,穿著一條好像窗簾一樣的長裹裙。高聳的胸部上是被熊爪按住的項鍊,她的耳環直垂到穿著裹裙的肩上,另一邊肩膀裸著,我父親和我盯著上面一顆迷人的痣看。「晚上好,」她對父親說。「抱歉打擾到你們。我們不準杜納晚上練車,但它愛它的工作。」

熊咕噥了幾聲,離開女人騎走了。熊平衡感很好但是很不小心,它一路擦著走廊牆壁,爪子碰到了速滑隊的照片。那女人向父親鞠了一躬就走了,跟在熊後面喊:「杜納,杜納。」一路跟著把照片弄直。

「杜納在匈牙利語裡是多瑙河的意思,」父親告訴我,「這熊給命名為我們熱愛的多瑙河。」匈牙利人也會愛一條河,這件事有時會讓我的家人感到驚訝。

「那熊是真的嗎?」母親問,她的頭還埋在羽毛被子下面,但我覺得父親會向她解釋一切。我知道第二天一早西奧巴德先生有太多事需要解釋了,到時會聽到每件事的複述。

我穿過走廊去了廁所。因為熊遺留的氣味我很快方便完,而且我還懷疑到處都是熊毛,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熊待過的地方很乾淨,或者起碼以熊的標準來看很乾淨。

「我看見了熊。」回到房間我悄聲對羅伯說,但羅伯爬上了外祖母的床在她身邊半夢半醒。然而老喬安娜卻醒了。

「我看到士兵越來越少,」她說,「最後一次只有九個人在那裡。每個人都看起來很餓,他們一定吃了多餘的馬。天太冷了。我當然想幫他們!但我們不是活在同一個年代的,我還沒出生要怎麼幫他們?我當然知道他們會死!但這花了那麼長時間。

「他們最後一次來,噴泉結了冰。他們用劍和長矛把冰鑿成小塊。他們生了火把冰化在一個鍋裡。他們從鞍囊裡拿出骨頭,各種各樣的骨頭,扔進那鍋湯裡。湯一定很稀,因為骨頭早就被啃乾淨了。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骨頭。兔子,我猜,或許是鹿或野豬,或許是多餘的馬骨頭。我不願意去想,」外祖母說,「那是燒掉計程車兵的骨頭。」

「睡吧,外婆。」我說。

「別擔心那熊。」她說。

那麼然後呢?蓋普不知道。接下來該發生什麼?他也不能十分肯定之前發生了什麼,或者為什麼要這樣寫。蓋普天生會講故事,他可以編故事,一個接一個,而且聽著都挺合理。但是它們的意思是什麼?這個夢和那群走投無路的表演者,他們會遇到什麼事,每件事必須有所關聯。什麼解釋會顯得自然呢?什麼結尾會讓他們歸屬於同一個世界?蓋普明白他還知道得不夠。他信賴自己的直覺,直覺讓《格里爾帕策民宿》的情節發展至此,現在他必須信賴直覺讓他等到知道得夠多的時候再寫。

讓蓋普比其他19歲少年成熟睿智的,並非他的經歷或課堂學習。他有直覺,有決心,和多於常人的耐心,他熱愛努力寫作。種種這些,再加上廷池教的語法規則,就是全部了。只有兩件事打動蓋普:他母親真的相信她可以寫出一本書;他目前人生最有意義的關係是和一個妓女發生的。這些事對這個年輕人幽默感的發展至關重要。

他把《格里爾帕策民宿》像人們說的那樣束之高閣。靈感會來的,蓋普想。他知道他還得了解得更透徹,他能做的就是觀察維也納,瞭解它。這座城市為他靜止不動。生活似乎為了他靜止不動供他觀察。他也大量觀察著夏洛特,而且他注意著他母親做的每一件事,但他還太年輕。他需要的是眼力,他知道。對事物的全盤設計,屬於他自己的眼力。會來的,他重複對自己說,好像在為下一個摔跤賽季作準備,跳繩、在小跑道上跑圈、舉重,某種不用動腦卻必須做的訓練。

他想,就連夏洛特也有眼力,他母親肯定也有眼力。蓋普無力確鑿地瞭解珍妮·菲爾茲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但他知道假以時日他也能想象出自己的世界,再從真實世界得到一些小小幫助。真實世界很快就會同他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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