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卸下背包,躺在樹蔭中。他仰面躺著,望著眼前的松樹。他四仰八叉地伸展開,脖子、後背和腰部都放鬆下來。後背貼在地上,感覺很好。他穿過枝丫望著天空,然後閉上眼睛。他又張開眼睛,看向天空。大風穿梭在高高的樹枝間。他再次閉上眼睛,這次他睡著了。
尼克醒來,覺得身子很僵硬、麻木。太陽幾乎要下山了。他的背包很沉,背在背上,帶子勒得肩膀很痛。他揹著背包彎下身子,拾起皮製的釣竿袋,從松林出發,走過香蕨木窪地,向河邊走去。他知道,這段路不會超過一英里。
他下了一道滿是樹樁的山坡,走進一片草地。河水在草地邊流著。走到了河邊,尼克感到很高興。他穿過草地,朝上游的方向走去。他這樣走著,褲腿已被露水溼透。經過了一整個白天的悶熱,濃重的露水很快便凝結而成。河流一絲聲響也沒有,但流得又急又順暢。尼克走到草地的邊緣,朝下游望去,看鱒魚躍出水面。他登上一塊高地,打算在上面宿營。太陽落山時,河對面的沼澤地上有蟲子飛來,鱒魚跳出水面去捕食這些蟲子。尼克穿過河邊的這一小片草地時,鱒魚高高地躍出水面。他現在朝下游望去,蟲子一定都棲息在水面上了,因為朝下游的方向一路都有鱒魚安然地吃著蟲子。他一眼望到這一長段河道的盡頭,只見鱒魚躍上了水面,在水面上劃出一個個圓圈,好像開始下雨了似的。
地勢升高了,出現了樹林和沙地,地勢越來越高,可以俯瞰草地、河流和那片沼澤了。尼克放下背包和釣竿袋,找到一塊平地。他餓極了,但他想先搭好帳篷再做飯。在兩棵短葉松之間的這塊地很平坦。他從背包裡拿出斧子,砍掉兩個突出的根條。這樣就整出一塊足夠睡覺的平地。他用手抹平沙地,把所有的香蕨木矮樹叢連根拔掉。他的雙手被香蕨木弄得很香。他抹平拔掉了香蕨木的土地。他不希望毯子下面有什麼隆起的東西。抹平泥土之後,他開啟三條毯子。一條對摺起來,直接鋪在地上。另外兩條攤開鋪在上面。
他用斧子從樹樁上劈下一厚片閃亮的松木,把它劈成一些用來固定帳篷的木釘。他要把木釘削得又長又堅實,可以牢牢地打進地面。他從背包裡取出帳篷,在地上攤開。背包靠在一棵短葉松上,看上去比先前癟得多。尼克把那根用作帳篷橫樑的繩子的一端系在一棵松樹樹幹上,扯著繩子的另一端把帳篷從地上拉起來,系在另一棵松樹上。帳篷掛在這繩子上,就像帆布毯子晾在晾衣繩上。尼克用他削好的一根樹幹撐起帆布的頂部,然後用木釘將四周固定在地上,這樣就搭成一座帳篷。他用木釘把四邊繃得緊緊的,用斧子扁平的一面把木釘深深扎進地面,直到繩圈被埋進泥裡,帆布帳篷緊繃得像鼓面一樣緊。
在帳篷的開口處,尼克安上一塊薄紗棉布來擋蚊子。他拿著背包中的所有東西,從擋蚊佈下面爬進帳篷,把東西放在帆布帳篷斜面下的床頭。日光透過棕色帆布滲進帳篷。帆布氣味很好聞,有一種神秘的氣氛和家的樣子。尼克爬進帳篷時,心裡很開心。這一整天,他也並不總是悶悶不樂的。然而這下情況就不一樣了。現在事情辦好了。要辦的事就是這個。現在辦好了。這一路很辛苦。他很累。現在什麼都完成了。他搭好了帳篷。他安頓了下來。什麼東西也侵犯不了他。這是個紮營的好地方。他就在這兒,在這個好地方。他正在自己親手建起的家裡。現在他餓了。
他爬出來,從薄紗棉布的下面爬出來。外面已經很黑了。帳篷裡反倒亮一些。
尼克走到背包跟前,用手指從背包底部一個紙包中掏出一枚長長的釘子。他緊緊捏住釘子,用斧子把釘子輕輕地敲進一棵松樹。他把背包掛在這顆釘子上。他所有的用品全在這背包裡。這些東西現在離開了地面,得到很好的保護。
尼克感到很餓。他覺得他從來沒有這樣餓過。他開啟一聽黃豆豬肉和一聽義大利麵,一股腦倒進平底鍋裡。
「如果我願意把這些帶來,我就有權利吃了它們。」尼克說。他的聲音在漸暗的樹林裡聽上去很怪異。他不再出聲了。
他用斧子從樹樁上劈下幾塊松木,生起一堆火。他在火上支起一個鐵絲烤架,用靴跟把烤架的四條腿踩進地裡。尼克把煎鍋擱在火焰上的烤架上。他感覺更餓了。豆子和麵條開始熱起來。尼克攪拌了一下,讓食物混合在一起。食物漸漸沸騰,有一些小氣泡艱難地擠上來。那味兒真好聞。尼克拿出一瓶番茄醬,切了四片面包。這會兒小氣泡冒得更快了。尼克在火邊坐下,端起鍋。他把鍋中大約一半的食物倒在馬口鐵盤裡。食物在盤子裡慢慢攤開來。尼克知道食物很燙。他倒進去一些番茄醬。他知道豆子和麵條還是太燙。他看看火,然後看看帳篷,他可不想把自己的舌頭燙壞,讓這一切美好全泡湯。好多年了,他從沒好好享受過煎香蕉的美味,因為他始終等不及它冷下來再吃。他的舌頭很敏感。他餓極了。他看見,在河對面的沼澤地,在幾乎漆黑一片的夜色中,升起一縷薄霧。他又看了一眼帳篷。平安無事。他從盤子裡舀了滿滿一匙。
「基督啊,」尼克說,「耶穌基督啊。」他高興地說。
他吃完了這一整盤東西之後才想起還有面包。尼克把第二盤和麵包一起吃了,把盤子抹得很光亮。自從在聖伊格內斯一家車站飯館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份火腿三明治之後,他還沒吃過什麼東西。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經歷。他以前也這樣餓過,但那時沒有忍受住這種飢餓。他原本在幾小時以前就可以紮營的,但是他不想那樣做。這河邊有的是宿營的好地點。這樣就很好。
尼克把兩大片松木塞到烤架下。火旺起來了。他忘記去取煮咖啡要用的水。他從背包裡取出一隻摺疊式帆布提桶,走下山去,走過草地的邊緣,來到河邊。河的對岸霧茫茫一片。他在岸邊跪下,把帆布提桶放到水裡,此時才感到青草的溼冷。提桶鼓起了,逆著流水張開著。水冷得像冰一樣。尼克洗了洗提桶,然後裝滿了水,提到紮營的地方。遠離了河流,水就不那麼冷了。
尼克又把一枚大釘敲進樹幹,把裝滿水的提桶掛在上面。他灌了半咖啡壺水,在烤架下的火裡又添了一些木塊,然後把咖啡壺放上去。他記不得自己以前是用什麼方法煮咖啡的了。他只記得曾為這事跟霍普金斯爭論過,但是記不得自己贊成用哪種方法了。他決定讓咖啡煮沸。他現在想起來了,這正是霍普金斯的辦法。有一段時間,他做什麼事情都要與霍普金斯爭論。他一邊等咖啡煮沸,一邊開啟一小聽杏子罐頭。他喜歡開罐頭。他把罐頭中的杏子都倒在一隻馬口鐵杯裡。他一邊看著火上的咖啡,一邊喝著杏子甜汁,開始喝得很小心,以免甜汁灑出來,然後喝得若有所思的樣子,吮吸著杏子,再嚥下肚去。罐頭杏子比新鮮杏子好吃。
他看著看著,咖啡煮沸了。壺蓋頂了起來,咖啡和渣子從壺邊流淌下來。尼克從烤架上取下咖啡壺。霍普金斯勝利了。他往剛才吃杏子用的空杯子裡放了糖,倒進去一些咖啡,涼一涼。咖啡壺太燙,不好倒,他就把帽子墊在手裡來握住壺柄。他不想讓帽子浸到咖啡壺裡。至少倒第一杯時不能這樣。就應該把霍普金斯的辦法用到底。霍普金斯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他是個非常認真的喝咖啡的人。這是尼克所認識的最認真的人。他喝得不多,但是很認真。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霍普金斯說話不動嘴唇。他當年是打馬球的。他在得克薩斯州賺了大錢,好幾百萬。他從別人那裡借了車錢來到芝加哥,這時來了一份電報,說他的第一口大油井出油了。他本可以拍電報去要求匯錢。但這樣速度太慢。他們管霍普的女朋友叫金髮維納斯。霍普並不在意,因為她並不真是他的女人。霍普金斯曾經十分自信地說過,誰也不能拿他真正的女人開玩笑。他說得對。電報到了,但霍普金斯已經走了。那是在黑河邊上。那份電報過了八天才送到他手裡。霍普金斯把他的22毫米口徑的科爾特牌自動手槍送給尼克。他把照相機送給比爾。這是他留下的永久紀念品。他們準備明年夏天再一起去釣魚。這個吸毒鬼發了大財。他要買一條遊艇,大家好一起沿著蘇必利爾湖的北岸航行。他很激動,但很認真。他們彼此道別,大家都很傷感。旅行的事不了了之了。他們沒有再見過霍普金斯。那是很久以前了,在黑河邊。
尼克喝起了咖啡,這是按照霍普金斯的方式煮的咖啡。咖啡很苦。尼克笑笑。故事這樣結束,倒是很不錯。他的頭腦開始轉動起來了。他知道,他可以把這思路阻斷,因為他太累了。他倒掉壺中的咖啡,把咖啡渣甩進火裡。他點上一支香菸,走進帳篷。他脫掉鞋子和長褲,坐在毯子上,把鞋子往長褲裡一卷,就當是枕頭了,然後鑽進毯子裡。
透過帳篷前面的開口處,他注視著火光,夜風起了,正吹著火堆。夜色寧靜。沼澤地一片靜寂。尼克在毯子底下舒適地伸展著身子。一隻蚊子在他耳邊嗡嗡地飛著。尼克坐起來,點著了一根火柴。蚊子立在他頭頂的帆布帳篷上。尼克點著火柴去燒蚊子。蚊子在火中發出嘶的一聲,這聲音聽來叫人快慰。火柴熄了。尼克再次蓋上毯子躺了下來。他翻了個身,側到一邊,閉上眼睛。他很困了。他感到睡意襲來。在毯子底下,他蜷曲著身子,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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