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動物農場 喬治·奧威爾 第2頁,共2頁

沒過幾個星期,雪球就把設計風車的詳細方案擬定出來了。各種機械的細圖大多是他從瓊斯先生的三本書裡描繪下來的。一本書叫《住房設計一千例》,一本書叫《人人可當泥瓦工》,另一本是《電學入門》。雪球把過去放孵卵器的一間屋子作為自己的工作間,他可以在那裡光滑的地板上繪圖。他把自己關在這個屋子裡,一呆就呆幾個小時。他把書翻開,用一塊石頭壓著,用蹄子的兩趾夾著一支粉筆,在屋子裡急急地走過來走過去,一筆一筆地在地上畫圖,不時興奮地哼唧一聲。他繪製的圖逐漸成為一組複雜的槓桿和齒輪,幾乎佔據了半間屋子的地板。雪球畫的圖別的動物顯然一點也看不懂,但是都覺得太了不起了,所有的動物每天都要來看,一天至少看一次。甚至小雞、小鴨也都來了。為了不踩壞粉筆印,這些小動物走路都非常小心。只有拿破崙對雪球畫的圖不屑一顧。他從一開始就宣佈反對風車計劃。但是有一天他還是突然跑到這裡檢視來了。他的蹄子沉重地踏著地板,在屋子轉了一圈,仔細看了圖紙上的每個細節,然後又站在那裡斜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突然,他抬起一條後腿,在圖上撒了一泡尿就一言不發地走掉了。

在建造風車的問題上,農場分裂成不可調和地對立兩派。雪球並不否認,建造風車是件艱鉅的事。必須開採石頭,砌牆,必須給風車做葉片,之後還需要發電機和電纜(雪球沒有說怎樣去弄這些東西)。但是他堅持認為這一切工作一年之內都可以完成。這項工程完成以後,雪球說,動物的勞務活兒就可以大大減輕,他們每週只要工作三天就成了。另一方面,拿破崙則宣稱目前農場最需要的是增加糧食生產,如果把時間浪費在製造風車上,他們就都要餓死了。動物在兩個不同的口號下分成兩派。一派的口號是「擁護雪球和一週三天工作制」,另一派的口號是「擁護拿破崙和豐富的食物」。本傑明是唯一不參加任何派別的動物。他既不相信今後食物會更豐富,也不相信風車能夠減輕勞動。他的觀點是,有風車也好,沒風車也好,日子只能照老樣子那麼過——就是說,糟糕透頂。

除了風車之爭外,在如何防禦農場的問題上也有兩種對立意見。動物們知道得很清楚,人們在牛棚戰役中雖然慘敗,但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發動進攻,試圖奪回農場,叫瓊斯先生復辟。人們被農場的動物打敗的訊息已經在各處傳開,鄰近一些農場的動物聽了以後也都蠢蠢欲動,所以人們更認為必須把這個失掉的地方搶佔回來。像過去一樣,雪球同拿破崙在防衛問題上意見也是分歧的。根據拿破崙的看法,動物必須做的是想法搞到武器,進行訓練,學會使用。而雪球則認為必須派遣一批一批的鴿子,煽動其他農場的動物起來造反。拿破崙爭論說,如果動物不能防衛自己,必將被人們征服。雪球則分辯說,如果別處的動物都造起反來,這裡就不存在防禦問題了。動物一會兒聽拿破崙講他的道理,一會兒又聽雪球發表他的理論,無法判斷誰是誰非。他們總是聽誰講話的時候就覺得誰有道理。

雪球為設計風車繪製的藍圖終於完成了。第二天動物就要開大會表決,是否進行這項工程。大會在大谷倉裡如期召開,雪球站起來開始發言。雖然他的話偶然被綿羊的咩咩聲打斷,但還是詳細論述了修建風車的種種理由。雪球發言結束後,拿破崙站起來反駁。他不動聲色地說,建造風車純粹是瞎胡鬧,因此忠告大家都不要投贊成票。話一說完,拿破崙就坐下了。他講了不過三十秒鐘,對自己的發言效果如何,似乎毫不在意。雪球馬上又跳起來。首先他大聲呵斥住又開始咩咩亂叫的綿羊,接著就又發表了一篇熱情洋溢的講話,呼籲動物們支援風車工程。在此以前,動物中支援與反對的數目幾乎相等,但是雪球雄辯的口才一下子就把動物們征服了。雪球有聲有色地為動物們描繪了動物農場未來的情景:當苦役般的勞動從身上解脫以後他們過的將是何種生活。雪球的想像力已遠遠超出鍘草機和胡蘿蔔切片機。他對動物們說,電力除了可以供給為每間棚窩照明、提供冷熱水和取暖的熱力外,還可以用來開動脫粒機、犁、耙、碾子、收割機和捆草機。當雪球的發言結束的時候,動物雖然還沒有投票,但結果如何已是不言自明的事了。但就在這個時候,拿破崙站起身來,斜著眼睛使勁盯了雪球一眼,接著就提高嗓音一聲呼嘯。動物們過去還從來沒有聽見過他發出這樣的尖聲呼叫。

隨著這一聲尖嘯,穀倉外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狗吠聲。九條頸上戴著鑲銅釘脖套的猙獰大狗連躥帶跳地衝進屋子,徑直朝雪球撲過去。雪球急忙逃離坐席,剛剛來得及避開幾條大狗的尖銳牙齒。一眨眼,雪球已經逃出屋外。九條狗緊追不捨。動物們嚇得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家擁擁擠擠地走出大谷倉,想看看這場追逐有什麼結果。雪球這時正在通往大路的那塊長條形牧場上飛奔。他使出全身力氣,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可是卻甩不脫跟在後面的幾條狗。突然,他滑了一跤,看樣子這次肯定逃不脫了,但他還是飛快地從地上爬起來,以更快的速度繼續奔跑。惡狗越追越近,其中一條的血盆大口幾乎已經咬住雪球的尾巴,幸而被他及時甩脫。最後,雪球使出吃奶的力氣使勁一躥,只不過一步之差,他終於從樹籬上的一個缺口逃出了農場,轉眼就看不見蹤影了。

動物們個個被嚇破了膽,一言不發地走回穀倉。一分鐘後,幾條狗也跳跳躥躥地跑了回來。一開始,誰也想像不出這幾條狗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但是過了一會兒,這個謎還是解開了:原來他們就是拿破崙從母狗懷裡拿走,私自養大的幾隻狗崽。現在他們雖然還沒有完全長大,卻已經個頭很大,猙獰可怖,像一隻只惡狼。他們緊緊挨在拿破崙身旁,像過去別的狗對瓊斯先生那樣搖擺著尾巴。

拿破崙這時身後跟著這幾條狗,登上過去少校曾站在那裡發表演說的地板一端的高臺。他向動物們宣佈,從今往後不再舉行星期日上午的聚會了。這種聚會沒有必要,他說,純粹是浪費時間。有關農場勞動的各種問題將來只要由豬組成的特別委員會決定就成了。這個委員會將由他自己出席主持,也不必公開舉行。任何決議都將在會後傳達給全體動物。動物們星期日上午仍將集會,向農場場旗致敬,唱《英格蘭牲畜之歌》,並接受分配給他們的下週工作任務,但是用不著再進行討論了。

儘管剛才雪球被惡犬趕走的一幕把每個動物都震駭住,在他們聽了這個新決定以後仍然感覺情緒非常沮喪。有一些動物本想表示抗議,可惜他們找不出合適的言詞來。就連拳擊手也隱約覺得這個決議不太對頭,有些惶惑不安。他抿起耳朵,搖了搖額頭的鬃毛,想盡力理清思路,但結果還是想不出任何話要說。在豬當中倒是有幾個很有表達能力。坐在前排的四口小肥豬跳了起來,同時開始講話。但是突然間坐在拿破崙身旁的狗發出嚇人的狺狺吠聲,嚇得四口小豬立刻啞口無言,重又坐下。這以後綿羊又開始亂嘈嘈地叫起「四條腿好,兩條腿壞」來。綿羊的吼叫持續了將近一刻鐘,即使有的動物還想繼續討論也被他們攪散了。

事情過後,尖嗓被派到農場各處走了一圈,向動物們解釋為什麼要作出這樣的新安排。

「同志們,」尖嗓說,「拿破崙同志又給自己增加了這樣一個新的工作擔子,為大家作出巨大犧牲。我想我們大家誰都應該對此表示感激。同志們,你們千萬不要認為領導別人是多麼大的樂事。恰恰相反,這是一種沉重的職責。拿破崙比誰都更加相信所有動物一律平等這一原則。如果他能叫你們自己決定自己的事,那他會非常非常高興的。但是,同志們,有時你們的決定可能是錯誤的,那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呢?比如說你們剛才決定跟著雪球走,相信他那製造風車的胡言亂語……雪球是什麼東西?現在咱們都知道得很清楚了,雪球簡直就是一個罪犯!」

「雪球在牛棚戰役中作戰非常勇敢。」有的動物說。

「勇敢是不夠的,」尖嗓說,「更重要的是忠誠與服從。至於牛棚戰役的事,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發現,雪球的作用被過分誇大了。紀律,同志們,我們需要鐵的紀律!這就是我們今天的口號。只要走錯一步,我們的敵人就會騎到我們脖子上來。同志們,你們肯定不想叫瓊斯再回來吧?」

尖嗓又一次提出這個無須爭辯的論點。動物們當然不想叫瓊斯回來。如果星期日上午舉行辯論會有叫瓊斯回來的危險,那就不要這種辯論會吧。拳擊手這時已經有時間把事情琢磨透,他說的話實際也是全體動物的感受。他說:「既然拿破崙同志這麼說,那一定沒錯兒。」從這時候起,除了「我要更努力幹活兒」這句口頭禪外,另一句經常掛在他嘴邊上的話就是「拿破崙永遠是正確的」。

這時天氣已經變過來,春耕已經開始了。過去雪球用來畫風車藍圖的一間屋子一直關閉著,動物們都認為地板上的藍圖早已被擦掉了。每個星期日上午十點,動物們都聚集在大谷倉,接受一週的勞動任務。老少校頭骨上的肌肉都已銷蝕乾淨,他的頭骨被從蘋果園地下挖出來放在旗杆下一塊木墩上,擺在那支獵槍旁邊。升旗以後,動物們必須排成一行,恭恭敬敬地從頭骨前面走過,然後才走進穀倉。現在他們不再像過去那樣不分彼此都坐在一起了。拿破崙、尖嗓同另一口名叫小不點的豬(他具有作曲寫詩的非凡才能),坐在穀倉前邊的高臺上,九條半大的狗圍著他們,坐成一個半圓形。其餘的動物都對著他們坐在穀倉地上。拿破崙宣讀下週計劃安排,聲音粗啞,極有軍人風度。最後,在全體動物高唱一遍《英格蘭牲畜之歌》後,動物們就各奔東西了。

在雪球被驅逐後的第三個星期日,動物們有些吃驚地聽拿破崙宣佈,動物農場還是要建造風車了。他並沒有叫動物知道為什麼改變了主意。他只是警告說,這一外加的任務意味著極其艱苦的勞動,甚至可能要削減動物們的口糧。但是所有準備工作,直到具體細節都已籌劃好,由幾口豬組成的一個特別委員會過去三個星期一直在為這一工程進行準備。建造風車連同其他種種改進措施預計需要兩年時間。

這天晚上,尖嗓私下裡向別的動物解釋說,拿破崙實際上從來不反對建造風車。恰恰相反,一開始提出這個建議的正是拿破崙。雪球在孵卵室地板畫的圖都是從拿破崙的圖紙上剽竊下來的。事實上風車是拿破崙的創造。有的動物問:那麼為什麼他當初表示強烈的反對呢?尖嗓擺出一副深知內情的樣子說,這正是拿破崙同志聰明過人之處。他當時裝作反對風車計劃,只是一個除掉雪球的計謀。因為雪球是一個危險分子,是一種惡勢力。現在雪球已經被除掉,風車計劃就可以不受他干擾順利地進行了。尖嗓又說,這種做法就是所謂的策略。他把這個詞重複了好幾遍:「策略,同志們,策略!」一邊說一邊搖著尾巴跳圈,而且還得意地咯咯笑著。動物們並不確切懂得這個詞的意思,但是既然尖嗓說得這麼令人信服,恰好在他旁邊的三條狗又氣勢洶洶地咆哮著,他們也就接受了這一解釋,不再追問什麼了。


作者「喬治·奧威爾」的其他小說

一九八四》《動物莊園》《動物莊園(動物農場,一臉豬相)》《一九八四(1984)》《向加泰羅尼亞致敬》《緬甸歲月》《上來透口氣》《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