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年幼的時候,以為世界上只住著一種人,那種人就是在我身邊打轉轉的人。
他們或說北平話、或說閩南話。不然隔壁鄰居阿妹妹的一家講廣東話,對面建建的父母全家四川話。至於巷口的老周嘛,他用河南話賣菜。我家爸媽是雙聲帶;忽而寧波話,忽而國語。
這些人組合了我生活的全部天地,直到有一天,一個金髮碧眼的傳教士上門來拜訪。我一開門,他就對我說:「小妹妹,耶穌愛你。」
我驚問母親:「耶穌我從小就認得,可是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母親說:「他是一個外國人。」
從那時候開始,我的用語中多了三個新字。例如,當我看一本書叫做《黑奴籲天錄》時,我一面看一面說:「看,外國人對黑人多可惡,把他們當奴隸啊!」後來我知道了史懷哲,又說:「這是一個偉大的外國人,反過來去非洲做牛做馬救黑人。」當我在街上偶爾看見一個碧眼人在走,我興奮得几几乎要跳到他面前去大喊:「耶穌愛你。」那時候,我只會講中文,可是,我確定,只要講上面那句話,那種人就會懂。
後來我才弄清楚,外國人居然還必須分很多種,包括黑人在內,其實都是外國人。後來我又弄清楚了一步:如果有一個法國人,住在巴黎,那他口中的外國人,就包括了中國人在內。原來我也可以是一個外國人。
有一天,我離開了中國,回到外國去,做了好久的外國人——別人眼裡的。
回來後,發覺中國同胞以前用的什麼番人、番兵、番鬼、番婆以及夷人、夷疆這種字都消失了。洋鬼子也沒有太多人用,大陸那邊有一陣稱為國際友人的,我們這兒乾脆白話到底——外國人。
外國人,是一種泛稱。
因為久不用中國話,對於這種母語特別用心去聽、去看,聽人家怎麼挑字講話。看人家如何排字寫作。
在許多場合裡,我假裝低頭吃菜,豎起耳朵專注地把別人一句一句話都給一同吃下去,再把合適的消化給自己。這樣就不會讓同胞笑我腦筋「阿達、阿達」了。
中國人講話時,凡是碰到大場合,那就不好聽。其中必有大道理,叫人點頭又點頭,不打瞌睡都不行。
中國人小飯館中一坐下,毛巾一擦臉,隨便講話那個鮮活才如珍珠似的落下來。
可是中國人講閒話有語病,光是「外國人」這三字就有如此這般含糊的泛指。我們來聽聽中國人講外國人怎麼講。
「這種麵包呀,吃一頓可以,再吃就吃不消囉——外國人的東西嘛——偶爾為之……」請問,泰國人是不是外國人,他們吃不吃麵包當主食?
「我說,外國人笨來稀的,哪裡好跟我們中國人比,嘿嘿……」笨嗎?聯合國裡那麼多國排排坐,請你指明,到底坐在左邊的還是右邊的是個笨傢伙?還是統統都笨?
「這種嫁外國人的事,多半沒有好結果,他們家族觀念淡——」請問有沒有看過《教父》這本書或電影,義大利人家族觀念淡是不淡?
「這種事情呀——如果給外國人在臺灣碰上,氣也給氣死了。」好,如果現在我們把衣索比亞的饑民全部請來臺灣,他們是氣死還是笑死?
「哦——外國人好冷淡,下次再也不去了。」冷淡!你去過尼泊爾了?
「注意哦——去外國人家不可脫鞋子,你一脫,他們馬上拿出空氣芳香劑來噴你的光腳。」阿巴桑,你說這話一定不認識隔壁的日本人。
我終於懂了,中國人隨口而出的外國人,其實是歐美人的泛稱。
我們中國人,是馬馬虎虎兩種生肖結合好朋友之後產生的民族,許多小地方自然打些馬虎眼。不過順口說話並不是兩國之間定條約,也不算生死大事。但是,如果我們講話,定義先弄一清二楚,那聽的一方很快就能明白我們講的是東家長而不是西家短,誤會就能減少。說得萬一含糊,效果必定朦朧。除非我們指桑罵槐,存心。
我們可以這樣講,試試看:「一般美國人住得相當好,不過大半都是分期付款得來的享受。」也可說:「德國人做事一板一眼,他們的出品我們放心。」又能這麼想:「嫁個西班牙先生也許幸福,樓上鄰居三小姐就是成功的例子。」我們不泛稱,我們明指國籍或人種。
這一來,外國人被一格一格分了類,精確性不能說百分之百——這些小格子裡的同國人又可分小格子。但整體民族性這麼一來就可分別了。不然,順口說說,一竿子打盡天下外國人並不公平。
說起一竿子打盡外國人,就有真打例項。有一年,在臺灣「劉自然事件」:一個美國人一口咬定中國人姓劉的那個,偷看他的美國太太洗澡,把劉自然一槍給打死了。這個殺了人的美國人,沒有在臺灣審判,乘飛機走了。那一回,中國人把個「美國大使館」打得稀爛,我有沒有去,請不要問。
以上四度指定國家的名字,沒有泛指「外國人」或「外國」。
就在鬧事的那幾天,我有一個住在臺北、熱愛臺灣的國際友人,他當然知道中國人正在打美國人,卻穿了一雙木拖板,開大門,出來,走到巷子口外悠悠然地要去吃碗牛肉麵。就在那時,突然衝出來一群中國人,口裡喊著:「這裡有一個——」抓住這個黃頭髮的人就打個不停。我的朋友大驚之下,奮起抵抗,這不抵抗還好,一抵抗,那條腿就給打斷啦。
我去問候這個受傷的人,他尖叫呀:「——你們為什麼打我——為什麼打我——」
我敲敲他上了石膏的腳,說:「下次萬一我們再打某國人,而又不是打你這一國的時候,你要提高警覺。我們一衝上來,你就得用標準國語高喊——‘先不要打,我是丹麥人、丹麥人,大丹狗的丹,麥子的麥,丹麥、丹麥……’」
*載於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五日《聯合報》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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