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初,在報上看見張拓蕪的第二本《代馬輸卒續記》即將出版的訊息,欣喜之餘,迫不及待地寄了買書的錢和航空郵費去給拓蕪。當時的想法是,買書應該找出版社才是道理,可是再一想,拓蕪是我的筆友,請他代購自己的書寄來,也是說得過去的。沒想到買書的信寄出不到兩天,拓蕪的新書卻已先寄來了。又過了不久,我寄去的購書費,竟然被他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書送了,錢卻不收,信裡尚且說:「這是讓你知難而退,以後再也不敢寄錢來了。」張拓蕪的脾氣和性情,在過去一年多的通訊裡,多多少少總是摸著了一些,雖然如此,他退我的錢,我心裡還是難堪了好一陣。
在國外,偶爾知心的朋友從臺灣寄東西來給荷西與我,父親過節亦寄錢來給我們買些平日捨不得買的小東西,我都欣然接受,去通道謝,並說請常常記得我,禮物多多益善,非常歡天喜地。而我的朋友張拓蕪,連買他新書的錢,都不肯接受,兩個如此不同作風的人,卻成了朋友,也真令人想不出為什麼。
拓蕪的第一本書《代馬輸卒手記》我亦沒有花錢買,那時我正回臺探親、治病,許多朋友送我書籍,自己皇冠出版社的不算,隱地兄亦客氣地送了我一大堆珍貴的好書,拓蕪的那一本,也是其中之一,回到迦納利群島來時,成箱的書籍也隨著帶了出來。
第一次看《代馬輸卒手記》,雖然已事隔兩年多了,可是我記得,當時看書是哭過的,笑過的,也嘆息過的,拓蕪的文字,有他特殊的風格,加上他那傳奇而辛酸的半生故事,令人看了,愛不釋手,感動至深,很少的文字,在我成年以後,能使我如此地將自己投身進去,幾次到了忘我的地步。
因為對這本書的欣賞,忍不住給它寫了一篇不到千字的短文,刊在聯副上,也因為那篇文字,使得原先並不認識的張拓蕪,成了我的筆友。拓蕪在我發表那篇有關他書籍的文字之後,給我來了一封十分客氣而誠懇的信,說:「文字不好,自己也明白,您的大作,不過是因為我是個殘廢,同情我,給我捧場罷了。」
收到拓蕪這樣的信,雖然他寫得那麼謙卑誠懇,看了還是氣噎了好幾秒鐘,後來想了一會,仍是啼笑皆非地不開心。我不是個不誠實的人,好書就是好書,絕對不會因為作者本身的情況而扭曲個人的看法。再說,我極喜愛這世上太多太多的好書,也並沒有去打聽過作者的健康情形如何,文字是獨立的,讀者如我,亦是主觀的,由同情轉而對作者文字的欣賞是絕對沒有可能的。所以,對拓蕪自謙的來信,我是一句也不同意,聰明如拓蕪,寫出如此優美的傳記,用字如此白話,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他自己竟因身體的半邊殘疾,而忽略了自己可貴的才華,這真是十分矛盾而令人生氣的。反過來想,這樣樸實的心靈,這樣不驕傲的性格,在二十世紀的今日,也是高貴得找也找不出許多了。
再說被拓蕪認做朋友這條長路,亦是天路歷程。我的性情誠懇坦率,做事本著心血來潮,興致所至,一本真心誠意的動機,便放手做了出去,很少想到後果。對拓蕪如此,對家人、對長輩亦是如此。可是拓蕪是計較的,他這樣的朋友,只許他給予,不許別人回報。過去一年半來,我只能給他寫寫信,可是他不同,他那唯一可動的右手在郵局寄書籍,寄豐富的中國食物,不斷地千山萬水地飄過來給荷西和我。天知道行動不便的他,那些東西是怎麼辛苦包紮起來的,要去謝他都沒有可能,他會不高興。他不想想,半身殘疾已經四年多了,一家三口,幾坪不到的違章建築的家,三隻腳的破桌子,就是他一個一個格子爬出來的稿費在維持生計;而我,這個筆友,在郵局領出他扎得歪七扭八的包裹時,心裡沉重得是什麼滋味。
拓蕪很少想到自己,去年荷西事業不順,最急的人,除了父母之外,就數沒有見過面的他。又有一次,荷西涉世不深,被人跑掉了好幾萬支票,我給拓蕪信中提起,說要罵荷西,他急得拚命來勸:「不可罵,千萬不要怪荷西,財去人安樂,荷西那麼忠厚的人你怎麼可罵他……」
其實,拓蕪的環境比我們艱難辛酸了太多,他想到的卻是我們。長時間的通訊,拓蕪慢慢地開始信任我,他不再低估自己,也相信我對他文字的喜愛,不全是盲目的,更不是出於憐憫,這樣高貴的心靈,羨慕他尚恐不及,如何有道理去同情一個比我在精神上才華上更富有的人呢。
看了拓蕪的第二本書《代馬輸卒續記》,覺得他在文字上應用得更加活潑開朗,雖然骨子裡仍然是辛酸血淚,可是他慢慢有心情給自己幽一默了,細微地寫他周遭的人、周遭的事,故鄉的舊夢、親人——拓蕪樸實無華的文筆,使一般的生死、愛恨、期望和無奈,由一個一個小故事,電影般地一幕幕映在讀者的眼前,鮮明得如同身受。
可惜胡適之先生過世得太早,不然看見這一個小兵的傳記,不知會多麼歡喜。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一生,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一生,生於安樂的我,沒有遭遇過戰亂、流離,亦沒有經歷過生死一線的大病,可以說,是沒有資格談苦難的人。拓蕪是我的朋友,他唱吟的半生故事,使我在平淡的生活,蒙上了一層說不出是悲是喜的色彩,悲歡歲月的滋味,該當如是了吧。在《代馬輸卒續記》裡,幾位文友給拓蕪寫了數篇無懈可擊的序文,念這幾篇序,亦是心靈上無比的享受和感動。我只是千千萬萬個關心小兵拓蕪的讀者之一,這樣的好書,幾年來難得見到,拓蕪目前已出了兩本,但願再接再厲,有生之年,不斷地寫下去,亦是愛看書的讀者所真心盼望的了。
再說,拓蕪在《代馬輸卒續記》細說故鄉那一部中所提到的涇縣「香菜」,極可能是迦納利群島在出產的一種西班牙文名acelga的蔬菜,如讀者見了他的書,對此種蔬菜有意種植,三毛可以代購菜種轉寄拓蕪,愛香菜者可去向他酌量免費分種,如果判斷不錯,這種香菜正如拓蕪所說,是十分可口的。
*載於一九七八年四月四日《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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