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的眼睛因好奇而清亮,就好像他一直都醒著似的。也許他剛才並沒睡著。睡眠再也不是一件易事。我能閉上眼睛,卻無法矇蔽現實裡發生的事情,它們甚至連我的夢境也不放過。
也許對尼古拉來說也是一樣,我不知道。他只有六歲,快要過七歲生日了,可我甚至不確定是哪一天。
時間對我而言,對任何人而言,都沒有什麼意義。
未知的明天。
充滿恐懼的今天。
快樂只存在於過去。
毫無疑問。
尼古拉的小手指握住了我的。他的表情專注起來,直瞪著我的眼睛。
「安卡?」
媽媽已經回到客廳,準備下一頓飯,我意識到尼古拉想從我這裡得到答案,而我卻無法滿足他。
「休息吧,小傢伙,已經很晚了。」我握起他的小手,對他微微一笑,安撫地緊了緊他的手。
他也衝我微笑,緊緊回握著我的手。那是姐弟之間堅定的羈絆。
不一會兒,媽媽將我們的飯端來了,我們感激地道謝,大口吃了起來。我們在碗裡挑食的日子早已經成為過去了,如今我們享受著每一口珍貴的食物,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一頓吃完,要等多久才會有下一頓。
待我們將盤裡的飯菜颳得精光,媽媽說道:「尼古拉,親愛的,現在努力睡覺吧。我們明天會很忙碌的。」
我附和著媽媽的話,摟過弟弟瘦小的身子,抱著他,從他的身上感到欣慰和溫暖。我伸出一隻手握著媽媽的,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將目光又轉向了弟弟。
「尼古拉,明天媽媽和我要帶你去一次特別的旅行。坐著火車去。」
「火車?」尼古拉的臉上綻開明亮的笑容,「哦,媽媽,我可以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嗎?好嘛,媽媽?我會乖的!我們要去海邊嗎?安卡,我們要去哪裡?」他的聲音充滿了興奮,那是隻有未受殘酷現實壓抑的幼小孩子才會有的興奮。我發現自己渴望著,如果能夠回到六歲就好了。
「噓,小傢伙,別鬧。」我輕責道,「我們的目的地是留給你、還有我的驚喜。只有媽媽知道我們要去哪兒。但現在你必須睡覺了,不然明天,你就會累得沒法兒享受好玩兒的旅途了。」
「我們都該睡了,安卡。你也是。」媽媽催促道,「明天會是很幸苦的一天,這一點我敢肯定。」我感到她握著我的手緊了緊,然後才不情願地鬆開。她向尼古拉打著手勢,讓他快睡,又一面催我道:「安卡,聽話。我的背今晚又痛了。」她彎下腰,輕輕地吻了尼古拉。
「晚安,尼古拉。上帝保佑你。」
「晚安,媽媽。明天帶我們去海邊吧!」
我站起來,輕輕抱起尼古拉,彎腰親吻媽媽。我們的目光相接,我說道:「晚安,媽媽。我愛你。」
她試圖回答,卻發不出聲來,眼底湧上覆雜的情緒。最後,她終於說:「上帝保佑你,安卡。」
我把尼古拉抱回我們的房間,輕放在他的小床上。
「你覺得我們會去海邊嗎,安卡?」我幫他脫鞋的時候,尼古拉又問。
「我說不準,尼古拉。我只知道,你要是不趕緊睡覺,媽媽也許會改變主意,我們明天就哪兒也去不了。」
慌張的神色掠過他的小臉「我睡著了,安卡。你看!」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假裝熟睡,努力憋住笑意。
「晚安,小傢伙。」我親親他的額頭,然後回到自己的床上,緩緩地脫下衣服,猶豫地鑽進薄被裡。
房間另一頭,尼古拉的呼吸漸漸平緩,想是真的睡著了。我不像他那麼幸運,我會整夜地翻來覆去,並且在媽媽推門看我們的時候假裝睡著。
後來我大概陷入了假寐,因為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哭泣的聲音吵醒了。起初我以為是尼古拉,而當我的大腦從迷夢裡清醒過來,便意識到聲音來自媽媽的房間。
我悄悄起身,穿過房間來到門口,想去安慰媽媽,卻看見她坐在桌邊低聲啜泣,面前放著一支小小的蠟燭,微弱的光芒在黑暗的重圍之下掙扎著。我又遲疑了。她手裡握著一支羽毛筆,大概是在寫日記,我想。因為我知道她有記日記的習慣。
我在門口悄立片刻,之後又回到了自己房間裡,沒有被媽媽發現。人有時需要獨自待著,我知道的。媽媽以為我們都睡著了,就讓她這麼認為吧。我躺回床上,無聲地哭著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