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安卡。安卡·帕斯庫拉塔。你們的老師介紹我時,稱我為瓊斯太太,這的確是我現在的名字,我是在1948年來到你們國家的,1954年結婚以後,就一直生活在這裡了。但是今天,為了這一堂課,我要再次成為安卡·帕斯庫拉塔。」
「這個姓源自羅馬尼亞,我的故鄉。我在那裡出生,我的父母和家族都是羅馬尼亞人。」
孩子們面無表情地回望著我。我猜他們對地理和對歷史一樣漠不關心,壓根不知道羅馬尼亞是什麼地方。
但這無妨。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我原想先介紹一點戰爭的背景,但你們老師給我看了大家學習用的資料,我意識到關於這方面你們已經懂得很多了,甚至可能比我知道的還多,所以我想,我應該沒必要再多講了。」
我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於是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就略去戰爭的開頭,從戰爭快結束的時候講起吧,我的故事也是從那兒開始的。讓我帶領你們,回到大戰結束的前一年——1944年。」
我停下來,打量著我的聽眾,他們已經表現出明顯的無聊了。有人悄悄地忍住了一個哈欠,有幾個正擺弄著他們的書包和文具,還有的似乎在筆盒的掩護下偷偷地發簡訊。我硬著頭皮繼續講下去,希望能贏回他們的注意力。
「那年我十二歲,比現在的你們小一點兒。在那之前,我也很幸運地接受了教育,雖然同你們如今的條件是無法相比的。那時候,我們的學校僅僅是一間簡陋的教室,沒有電燈,也沒有暖氣,連紙張和鉛筆都是奢侈,我們的學習只能依靠記憶,那就是最珍貴的東西了。」
我欣慰地看見幾個腦袋轉向了我。我繼續講述。
「那個時代既沒有電腦,也沒有計算器,即便是像英國這樣發達的工業國家裡,電視也還未出現呢。而在羅馬尼亞那樣落後的農業國家,就連收音機和報紙都是日常生活裡難得的奢侈品。」
幾個女孩交換了眼色,也許正試圖想象沒有電腦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我說道:「那時候,我對外面的世界自然是一無所知,就連已經爆發四年的世界大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也不曉得。我只知道自己的國家處在納粹德國的統治之下,也依稀瞭解某些鄰國捲入了爭端之中,但是他們站在哪一邊,為了什麼,我既不知道,也不關心。我所關注的只有自己的小小世界:一個無關緊要、落後又與世隔絕的東歐小鎮罷了。」
座位靠邊的一個男孩,轉身跟同學竊竊私語,威爾金森先生拿起尺子敲了敲桌子。
「本,如果你不想聽,起碼保持安靜,這是最基本的禮貌。瓊斯太太可是好不容易專程來到這兒的。」
名叫本的男孩在椅子上伸開四肢,故意擺出滿不在乎的姿態。「是,先生,但這真的很無聊啊。為什麼不在電腦上學這些就好了,如果我們真的有必要學的話?根本就沒人關心歷史嘛。」
男孩的目光尋求贊同地掃過其它同學,然後加上一句:「尤其是大屠殺的歷史。」他直直地看向我:「不就是一群死掉的猶太人麼。」
「再說一句這樣的話,我就帶你去見校長。」威爾金森先生嚴厲的口吻使男孩閉上了嘴。他轉向我:「我真是太抱歉了,瓊斯太太。本,馬上道歉。」
本勉強吐出一句不滿的:「抱歉,太太。」然後窩回座椅中,對自己方才的表現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