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早就想拆了那座房子的,是因為他們幾次的全體挽留才留下來的。
至於這個房子將來倒與不倒,或是發生什麼幸與不幸,大家都以為這太遠了,不必想了。
三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涼的。
那邊住著幾個漏粉的,那邊住著幾個養豬的。養豬的那廂房裡還住著一個拉磨的。
那拉磨的,夜裡打著梆子通夜地打。
養豬的那一家有幾個閒散雜人,常常聚在一起唱著秦腔,拉著胡琴。
西南角上那漏粉的則歡喜在晴天裡邊唱一個《嘆五更》。
他們雖然是拉胡琴、打梆子、嘆五更,但是並不是繁華的,並不是一往直前的,並不是他們看見了光明,或是希望著光明,這些都不是的。
他們看不見什麼是光明的,甚至於根本也不知道,就像太陽照在了瞎子的頭上了,瞎子也看不見太陽,但瞎子卻感到實在是溫暖了。
他們就是這類人,他們不知道光明在哪裡,可是他們實實在在地感得到寒涼就在他們的身上,他們想擊退了寒涼,因此而來了悲哀。
他們被父母生下來,沒有什麼希望,只希望吃飽了,穿暖了。但也吃不飽,也穿不暖。
逆來的,順受了。
順來的事情,卻一輩子也沒有。
磨房裡那打梆子的,夜裡常常是越打越響,他越打得激烈,人們越說那聲音淒涼。
因為他單單的響音,沒有同調。
四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涼的。
粉房旁邊的那小偏房裡,還住著一家趕車的,那家喜歡跳大神,常常就打起鼓來,喝喝咧咧唱起來了。鼓聲往往打到半夜才止,那說仙道鬼的,大神和二神的一對一答。蒼涼,幽渺,真不知今世何世。
那家的老太太終年生病,跳大神都是為她跳的。
那家是這院子頂豐富的一家,老少三輩。家風是乾淨利落,為人謹慎,兄友弟恭,父慈子愛。家裡絕對的沒有閒散雜人。絕對不像那粉房和那磨房,說唱就唱,說哭就哭。他家永久是安安靜靜的。跳大神不算。
那終年生病的老太太是祖母,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趕車的,二兒子也是趕車的。一個兒子都有一個媳婦。大兒媳婦胖胖的,年已五十了。二兒媳婦瘦瘦的,年已四十了。
除了這些,老太太還有兩個孫兒,大孫兒是二兒子的。二孫兒是大兒子的。
因此他家裡稍稍有點不睦,那兩個媳婦妯娌之間,稍稍有點不合適,不過也不很明朗化。只是你我之間各自曉得。做嫂子的總覺得兄弟媳婦對她有些不馴,或者就因為她的兒子大的緣故吧。兄弟媳婦就總覺得嫂子是想壓她,憑什麼想壓人呢?自己的兒子小。沒有媳婦指使著,看了別人還眼氣。
老太太有了兩個兒子,兩個孫子,認為十分滿意了。人手整齊,將來的家業,還不會興旺的嗎?就不用說別的,就說趕大車這把力氣也是夠用的。看看誰家的車上是爺四個,拿鞭子的,坐在車後尾巴上的都是姓胡,沒有外姓。在家一盆火,出外父子兵。
所以老太太雖然是終年病著,但很樂觀,也就是跳一跳大神什麼的解一解心疑也就算了。她覺得就是死了,也是心安理得的了,何況還活著,還能夠看得見兒子們的忙忙碌碌。
媳婦們對於她也很好的,總是隔長不短地張羅著給她花幾個錢跳一跳大神。
每一次跳神的時候,老太太總是坐在炕裡,靠著枕頭,掙扎著坐了起來,向那些來看熱鬧的姑娘媳婦們講:
「這回是我大媳婦給我張羅的。」或是「這回是我二媳婦給我張羅的。」
她說的時候非常得意,說著說著就坐不住了。她患的是癱病,就趕快招媳婦們來把她放下了。放下了還要喘一袋煙的工夫。
看熱鬧的人,沒有一個不說老太太慈祥的,沒有一個不說媳婦孝順的。
所以每一跳大神,遠遠近近的人都來了,東院西院的,還有前街後街的也都來了。
只是不能夠預先訂座,來得早的就有凳子、炕沿坐。來得晚的,就得站著了。
一時這胡家的孝順,居於領導的地位,風傳一時,成為婦女們的楷模。
不但婦女,就是男人也得說:
「老胡家人旺,將來財也必旺。」
「天時、地利、人和,最要緊的還是人和。人和了,天時不好也好了。地利不利也利了。」
「將來看著吧,今天人家趕大車的,再過五年看,不是二等戶,也是三等戶。」
我家的有二伯說:
「你看著吧,過不了幾年人家就騾馬成群了。別看如今人家就一輛車。」
他家的大兒媳婦和二兒媳婦的不睦,雖然沒有新的發展,可也總沒有消滅。
大孫子媳婦通紅的臉,又能幹,又溫順。人長得不肥不瘦,不高不矮,說起話來,聲音不大不小。正合適配到他們這樣的人家。
車回來了,牽著馬就到井邊去飲水。車馬一出去了,就鍘草。看她那長樣可並不是做這類粗活人,可是做起事來並不弱於人,比起男人來,也差不了許多。
放下了外邊的事情不說,再說屋裡的,也樣樣拿得起來,剪、裁、縫、補,做哪樣像哪樣,他家裡雖然沒有什麼綾、羅、綢、緞可做的,就說粗布衣也要做個四六見線,平平板板,一到過年的時候,無管怎樣忙,也要偷空給奶奶婆婆,自己的婆婆,大娘婆婆,各人做一雙花鞋。雖然沒有什麼好的鞋面,就說青水布的,也要做個精緻。雖然沒有絲線,就用棉花線,但那顏色卻配得水靈靈的新鮮。
奶奶婆婆的那雙繡的是桃紅的大瓣蓮花。大娘婆婆的那雙繡的是牡丹花。婆婆的那雙繡的是素素雅雅的綠葉蘭。
這孫子媳婦回了孃家,孃家的人一問她婆家怎樣,她說都好都好,將來非發財不可。大伯公是怎樣的兢兢業業,公公是怎樣的吃苦耐勞。奶奶婆婆也好,大娘婆婆也好。凡是婆家的無一不好。完全順心,這樣的婆家實在難找。
雖然她的丈夫也打過她,但她說,那個男人不打女人呢?於是也心滿意足的並不以為那是缺陷了。
她把繡好的花鞋送給奶奶婆婆,她看她繡了那麼一手好花,她感到了對這孫子媳婦有無限的慚愧,覺得這樣一手好針線,每天讓她餵豬打狗的,真是難為了她了。奶奶婆婆把手伸出來,把那鞋接過來,真是不知如何說好,只是輕輕地託著那鞋,蒼白的臉孔,笑盈盈地點著頭。
這是這樣好的一個大孫子媳婦。二孫子媳婦也訂好了,只是二孫子還太小,一時不能娶過來。
她家的兩個妯娌之間的磨擦,都是為了這沒有娶過來的媳婦,她自己的婆婆的主張把她接過來,做團圓媳婦,嬸婆婆就不主張接來,說她太小不能幹活,只能白吃飯,有什麼好處。
爭執了許久,來與不來,還沒有決定。等下回給老太太跳大神的時候,順便問一問大仙家再說吧。
五
我家是荒涼的。
天還未明,雞先叫了,後邊磨房裡那梆子聲還沒有停止,天就發白了。天一發白,烏鴉群就來了。
我睡在祖父旁邊,祖父一醒,我就讓祖父唸詩,祖父就唸: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覺不知不覺地就睡醒了,醒了一聽,處處有鳥叫著,回想昨夜的風雨,可不知道今早花落了多少。」
是每念必講的,這是我的約請。
祖父正在講著詩,我家的老廚子就起來了。
他咳嗽著,聽得出來,他擔著水桶到井邊去挑水去了。
井口離得我家的住房很遠,他搖著井繩刷啦啦地響,日里是聽不見的,可是在清晨,就聽得分外的清明。
老廚子挑完了水,家裡還沒有人起來。
聽得見老廚子刷鍋的聲音刷啦啦地響。老廚子刷完了鍋,燒了一鍋洗臉水了,家裡還沒有人起來。
我和祖父唸詩,一直唸到太陽出來。
祖父說:
「起來吧。」
我說:
「再念一首。」
祖父說:
「再念一首可得起來了。」
於是再念一首,一念完了,我又賴起來不算了,說再念一首。
每天早晨都是這樣糾纏不清地鬧。等一開了門,到院子去。院子裡邊已經是萬道金光了,大太陽曬在頭上都滾熱的了。太陽兩丈高了。
祖父到雞架那裡去放雞,我也跟在後邊,祖父到鴨架那裡去放鴨,我也跟在後邊。
我跟著祖父,大黃狗在後邊跟著我。我跳著,大黃狗搖著尾巴。
大黃狗的頭像盆那麼大,又胖又圓,我總想要當一匹小馬來騎它。祖父說騎不得。
但是大黃狗是喜歡我的,我是愛大黃狗的。
雞從架裡出來了,鴨子從架裡出來了,它們抖擻著毛,一出來就連跑帶叫的,吵的聲音很大。
祖父撒著通紅的高粱粒在地上,又撒了金黃的穀粒子在地上。
於是雞啄食的聲音,咯咯地響成群了。
喂完了雞,往天空一看,太陽已經三丈高了。
我和祖父回到屋裡,擺上小桌,祖父吃一碗飯米湯,澆白糖,我則不吃,我要吃燒苞米;祖父領著我,到後園去,蹚著露水去到苞米叢中為我擗一穗苞米來。
擗來了苞米,襪子、鞋,都溼了。
祖父讓老廚子把苞米給我燒上,等苞米燒好了,我已經吃了兩碗以上的飯米湯澆白糖了。苞米拿來,我吃了一兩個粒,就說不好吃,因為我已吃飽了。
於是我手裡拿燒苞米就到院子去喂大黃去了。
「大黃」就是大黃狗的名字。
街上,在牆頭外面,各種叫賣聲音都有了,賣豆腐的,賣饅頭的,賣青菜的。
賣青菜的喊著,茄子、黃瓜、莢豆和小蔥子。
一挑喊著過去了,又來了一挑;這一挑不喊茄子、黃瓜,而喊著芹菜、韭菜、白菜……
街上雖然熱鬧起來了,而我家裡則仍是靜悄悄的。
滿院子蒿草,草裡面叫著蟲子。破東西東一件西一樣地扔著。
看起來似乎是因為清早,我家才冷靜,其實不然的,是因為我家的房子多,院子大,人少的緣故。
哪怕就是到了正午,也仍是靜悄悄的。
每到秋天,在蒿草的當中,也往往開了蓼花,所以引來了不少的蜻蜓和蝴蝶在那荒涼的一片蒿草上鬧著。這樣一來,不但不覺得繁華,反而更顯得荒涼寂寞。
作者「蕭紅」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