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呼蘭河傳 蕭紅 第2頁,共2頁

那信上寫著要接她們姊妹回來看戲的。

從那時候起,她們就把要送給姐姐或妹妹的禮物規定好了。

一雙黑大絨的雲子卷,是親手做的。或者就在她們的本城和本鄉里,有一個出名的染缸房,那染缸房會染出來很好的麻花布來。於是送了兩匹白布去,囑咐他好好地加細地染著。一匹是白地染藍花,一匹是藍地染白花。藍地的染的是劉海戲金蟾,白地的染的是蝴蝶鬧蓮花。

一匹送給大姐姐,一匹送給三妹妹。

現在這東西,就都帶在箱子裡邊。等過了一天二日的,尋個夜深人靜的時候,輕輕地從自己的箱底把這等東西取出來,擺在姐姐的面前,說:

「這麻花布被面,你帶回去吧!」

只說了這麼一句,看樣子並不像是送禮物,並不像今人似的,送一點禮物很怕鄰居左右看不見,是大嚷大吵著的,說這東西是從什麼山上,或是什麼海里得來的,哪怕是小河溝子的出品,也必要連那小河溝子的身份也提高,說河溝子是怎樣的不凡,是怎樣地與眾不同,可不同別的河溝子。

這等鄉下人,糊里糊塗的,要表現的,無法表現,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把東西遞過去就算了事。

至於那受了東西的,也是不會說什麼,連一聲道謝也不說,就收下了。也有的稍微推辭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留著你自己用吧!」

當然那送禮物的是加以拒絕。一拒絕,也就收下了。

每個回孃家看戲的姑娘,都零零碎碎的帶來一大批東西。送父母的,送兄嫂的,送侄女的,送三親六故的。帶了東西最多的,是凡見了長輩或晚輩都多少有點東西拿得出來,那就是誰的人情最周到。

這一類的事情,等野臺子唱完,拆了臺子的時候,家家戶戶才慢慢地傳誦。

每個從孃家回婆家的姑娘,也都帶著很豐富的東西,這些都是人家送給她的禮品。東西豐富得很,不但有用的,也有吃的,母親親手製的鹹肉,姐姐親手曬的乾魚,哥哥上山打獵打了一隻雁來醃上,至今還有一隻雁大腿,這個也給看戲的姑娘帶回去,帶回去給公公去喝酒吧。

於是烏三八四的,離走的前一天晚上,真是忙了個不休,就要分散的姊妹們連說個話兒的工夫都沒有了。大包小包一大堆。

再說在這看戲的時間,除了看親戚,會朋友,還成了許多好事,那就是誰家的女兒和誰家公子訂婚了,說是明年二月,或是三月就要娶親。訂婚酒,已經吃過了,眼前就要過「小禮」的,所謂「小禮」就是在法律上的訂婚形式,一經過了這番手續,東家的女兒,終歸就要成了西家的媳婦了。

也有男女兩家都是外鄉趕來看戲的,男家的公子也並不在,女家的小姐也並不在。只是兩家的雙親有媒人從中溝通著,就把親事給定了。也有的喝酒作樂的隨便地把自己的女兒許給了人家。也有的男女兩家的公子、小姐都還沒有生出來,就給訂下親了。這叫做「指腹為親」。這指腹為親的,多半都是相當有點資財的人家才有這樣的事。

兩家都很有錢,一家是本地的燒鍋掌櫃的,一家是白旗屯的大窩堡,兩家是一家種高粱,是一家開燒鍋。開燒鍋的需要高粱,種高粱的需要燒鍋買他的高粱,燒鍋非高粱不可,高粱非燒鍋不行。恰巧又趕上這兩家的婦人,都要將近生產,所以就「指腹為親」了。

無管是誰家生了男孩子,誰家生了女孩子,只要是一男一女就規定他們是夫婦。假若兩家都生了男孩,都就不能勉強規定了。兩家都生了女孩也是不能夠規定的。

但是這指腹為親,好處不太多,壞處是很多的。半路上當中的一家窮了,不開燒鍋了,或者沒有窩堡了,其餘的一家,就不願意娶他家的姑娘,或是把女兒嫁給一家窮人。假若女家窮了,那還好辦,若實在不娶,他也沒有什麼辦法。若是男家窮了,男家就一定要娶,若一定不讓娶,那姑娘的名譽就很壞,說她把誰家給「妨」窮了,又不嫁了。「妨」字在迷信上說就是因為她命硬,因為她某家某家窮了。以後她就不大容易找婆家,會給她起一個名叫做「望門妨」。無法,只得嫁過去,嫁過去之後,妯娌之間又要說她嫌貧愛富,百般地侮辱她。丈夫因此也不喜歡她了,公公婆婆也虐待她,她一個年輕的未出過家門的女子,受不住這許多攻擊,回到孃家去,孃家也無甚辦法,就是那當年指腹為親的母親說:

「這都是你的命(命運),你好好地耐著吧!」

年輕的女子,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有這樣的命,於是往往演出悲劇來,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

古語說,「女子上不了戰場。」

其實不對的,這井多麼深,平白地你問一個男子,問他這井敢跳不敢跳,怕他也不敢的。而一個年輕的女子竟敢了,上戰場不一定死,也許回來鬧個一官半職的。可是跳井就很難不死,一跳就多半跳死了。

那麼節婦坊上為什麼沒寫著讚美女子跳井跳得勇敢的讚詞?那是修節婦坊的人故意給刪去的。因為修節婦坊的,多半是男人。他家裡也有一個女人。他怕是寫上了,將來他打他女人的時候,他的女人也去跳井。女人也跳了井,留下來一大群孩子可怎麼辦?於是一律不寫。只寫,溫文爾雅,孝順公婆……

大戲還沒有開臺,就來了這許多事情。等大戲一開了臺,那戲臺下邊,真是人山人海,擁擠不堪。搭戲臺的人,也真是會搭,正選了一塊平平坦坦的大沙灘,又光滑,又幹淨,使人就是倒在上邊,也不會把衣裳沾一絲兒的土星。這沙灘有半里路長。

人們笑語連天,哪裡是在看戲,鬧得比鑼鼓好像更響,那戲臺上出來一個穿紅的,進去一個穿綠的,只看見搖搖擺擺地走出走進,別的什麼也不知道了,不用說唱得好不好,就連聽也聽不到。離著近的還看得見不掛鬍子的戲子在張嘴,離得遠的就連戲臺那個穿紅衣裳的究竟是一個坤角,還是一個男角也都不大看得清楚。簡直是還不如看木偶戲。

但是若有一個唱木偶戲的這時候來在臺下,唱起來,問他們看不看,那他們一定不看的,哪怕就連戲臺子的邊也看不見了,哪怕是站在二里路之外,他們也不看那木偶戲的。因為在大戲臺底下,哪怕就是睡了一覺回去,也總算是從大戲臺子底下回來的,而不是從什麼別的地方回來的。

一年沒有什麼別的好看,就這一場大戲還能夠輕易地放過嗎?所以無論看不看,戲臺底下是不能不來。

所以一些鄉下的人也都來了,趕著幾套馬的大車,趕著老牛車,趕著花輪子,趕著小車子,小車子上邊駕著大騾子。總之家裡有什麼車就駕了什麼車來。也有的似乎他們家裡並不養馬,也不養別的牲口,就只用了一匹小毛驢,拉著一個花輪子也就來了。

來了之後,這些車馬,就一齊停在沙灘上,馬匹在草包上吃著草,騾子到河裡去喝水。車子上都搭蓆棚,好像小看臺似的,排列在戲臺的遠處。那車子帶來了他們的全家,從祖母到孫子媳,老少三輩,他們離著戲臺二三十丈遠,聽是什麼也聽不見的,看也很難看到什麼,也不過是五紅大綠的,在戲臺上跑著圈子,頭上戴著奇怪的帽子,身上穿著奇怪的衣裳。誰知道那些人都是幹什麼的,有的看了三天野臺子戲,而連一場的戲名字也都叫不出來。回到鄉下去,他也跟著人家說長道短的,偶爾人家問了他說的是哪出戲,他竟瞪了眼睛,說不出來了。

至於一些孩子們在戲臺底下,就更什麼也不知道了,只記住一個大鬍子,一個花臉的,誰知道那些都是在做什麼,比比劃劃,刀槍棍棒的亂鬧一陣。

反正戲臺底下有些賣涼粉的,有些賣糖球的,隨便吃去好了。什麼黏糕、油炸饅頭、豆腐腦都有,這些東西吃了又不飽,吃了這樣再去吃那樣。賣西瓜的,賣香瓜的,戲臺底下都有,招得蒼蠅一大堆,嗡嗡地飛。

戲臺下敲鑼打鼓震天地響。

那唱戲的人,也似乎怕遠處的人聽不見,也在拼命地喊,喊破了喉嚨也壓不住臺的。那在臺下的早已忘記了是在看戲,都在那裡說長道短,男男女女的談起家常來。還有些個遠親,平常一年也看不到,今天在這裡看到了,哪能不打招呼。所以三姨二嬸子的,就在人多的地方大叫起來,假若是在看臺的涼棚裡坐著,忽然有一個老太太站了起來,大叫著說:

「他二舅母,你可多咱來的?」

於是那一方也就應聲而起。原來坐在看臺的樓座上的,離著戲比較近,聽唱是聽得到的,所以那看臺上比較安靜。姑娘媳婦都吃著瓜子,喝著茶。對這大嚷大叫的人,別人雖然討厭,但也不敢去禁止,你若讓她小一點聲講話,她會罵了出來:

「這野臺子戲,也不是你家的,你願聽戲,你請一臺子到你家裡去唱……」

另外的一個也說:

「喲喲,我沒見過,看起戲來,都六親不認了,說個話兒也不讓……」

這還是比較好的,還有更不客氣的,一開口就說:

「小養漢老婆……你奶奶,一輩子家裡外頭磨受過誰的大聲小氣,今天來到戲臺底下受你的管教來啦,你孃的……」

被罵的人若是不搭言,過一回也就了事了,若一搭言,自然也沒有好聽的。於是兩邊就打了起來啦,西瓜皮之類就飛了過去。

這來在戲臺下看戲的,不料自己竟演起戲來,於是人們一窩蜂似的,都聚在這個真打真罵的活戲的方面來了。也有一些流氓混子之類,故意地叫著好,惹得全場的人哄哄大笑。假若打仗的還是個年輕的女子,那些討厭的流氓們還會說著各樣的俏皮話,使她火上加油越罵就越兇猛。

自然那老太太無理,她一開口就罵了人。但是一鬧到後來,誰是誰非也就看不出來了。

幸而戲臺上的戲子總算沉著,不為所動,還在那裡阿拉阿拉地唱。過了一個時候,那打得熱鬧的也究竟平靜了。

再說戲臺下邊也有一些個調情的,那都是南街豆腐房裡的嫂嫂,或是碾磨房的碾倌磨倌的老婆。碾倌的老婆看上了一個趕馬車的車伕。或是豆腐匠看上了開糧米鋪那家的小姑娘。有的是兩方面都眉來眼去,有的是一方面殷勤,他一方面則表示要拒之千里之外。這樣的多半是一邊低,一邊高,兩方面的資財不對。

紳士之流,也有調情的,彼此都坐在看臺之上,東張張,西望望。三親六故,姐夫小姨之間,未免地就要多看幾眼,何況又都打扮得漂亮,非常好看。

紳士們平常到別人家的客廳去拜訪的時候,絕不能夠看上了人家的小姐就不住地看,那該多麼不紳士,那該多麼不講道德。那小姐若一告訴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立刻就和這樣的朋友絕交。絕交了,倒不要緊,要緊的是一傳出去名譽該多壞。紳士是高雅的,哪能夠不清不白的,哪能夠不分長幼地去存心看朋友的女兒,像那般下等人似的。

紳士彼此一拜訪的時候,都是先讓到客廳裡去,端端莊莊地坐在那裡,而後倒茶裝煙。規矩禮法,彼此都尊為是上等人。朋友的妻子兒女,也都出來拜見,尊為長者。在這種時候,只能問問大少爺的書讀了多少,或是又寫了多少字了。連朋友的太太也不可以過多地談話,何況朋友的女兒呢?那就連頭也不能夠抬的,哪裡還敢細看。

現在在戲臺上看看怕不要緊,假設有人問道,就說是東看西看,瞧一瞧是否有朋友在別的看臺上。何況這地方又人多眼雜,也許沒有人留意。

三看兩看的,朋友的小姐倒沒有看上,可看上了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見到過的一位婦人,那婦人拿著小小的鵝翎扇子,從扇子梢上往這邊轉著眼珠,雖說是一位婦人,可是又年輕,又漂亮。

這時候,這紳士就應該站起來打著口哨,好表示他是開心的,可是我們中國上一輩的老紳士不會這一套。他另外也有一套,就是他的眼睛似睜非睜的迷離恍惚的望了出去,表示他對她有無限的情意。可惜離得太遠,怕不會看得清楚,也許是枉費了心思了。

也有的在戲臺下邊,不聽父母之命,不聽媒妁之言,自己就結了終生不解之緣。這多半是表哥表妹等等,稍有點出身來歷的公子小姐的行為。他們一言為定,終生合好。間或也有被父母所阻攔,生出來許多波折。但那波折都是非常美麗的,使人一講起來,真是比看《紅樓夢》更有趣味。來年再唱大戲的時候,姊妹們一講起這佳話來,真是增添了不少的回想……

趕著車進城來看戲的鄉下人,他們就在河邊沙灘上,紮了營了。夜裡大戲散了,人們都回家了,只有這等連車帶馬的,他們就在沙灘上過夜。好像出征的軍人似的,露天為營。有的住了一夜,第二夜就回去了。有的住了三夜,一直到大戲唱完,才趕著車子回鄉。不用說這沙灘上是很雄壯的,夜裡,他們每家燃了火,煮茶的煮茶,談天的談天,但終歸是人數太少,也不過二三十輛車子。所燃起來的火,也不會火光沖天,所以多少有一些淒涼之感。夜深了,住在河邊上,被河水吸著又特別的涼,人家睡起覺來都覺得冷森森的。尤其是車伕馬倌之類,他們不能夠睡覺,怕是有土匪來搶劫他們馬匹,所以就坐以待旦。

於是在紙燈籠下邊,三個兩個的賭錢。賭到天色發白了,該牽著馬到河邊去飲水去了。在河上,遇到了捉蟹的蟹船。蟹船上的老頭說:

「昨天的《打漁殺家》唱得不錯,聽說今天有《汾河灣》。」

那牽著牲口飲水的人,是一點大戲常識也沒有的。他只聽到牲口喝水的聲音呵呵的,其他的則不知所答了。

四月十八娘娘廟大會,這也是為著神鬼,而不是為著人的。

這廟會的土名叫做「逛廟」,也是無分男女老幼都來逛的,但其中以女子最多。

女子們早晨起來,吃了早飯,就開始梳洗打扮。打扮好了,就約了東家姐姐、西家妹妹的去逛廟去了。竟有一起來就先梳洗打扮的,打扮好了,才吃飯,一吃了飯就走了。總之一到逛廟這天,各不後人,到不了半晌午,就車水馬龍,擁擠得氣息不通了。

擠丟了孩子的站在那兒喊,找不到媽的孩子在人群裡邊哭,三歲的、五歲的,還有兩歲的剛剛會走,竟也被擠丟了。

所以每年廟會上必得有幾個警察在收這些孩子。收了站在廟臺上,等著他的家人來領。偏偏這些孩子都很膽小,張著嘴大哭,哭得實在可憐,滿頭滿臉是汗。有的十二三歲了,也被丟了,問他家住在哪裡?他竟說不出所以然來,東指指,西劃劃,說是他家門口有一條小河溝,那河溝裡邊出蝦米,就叫做「蝦溝子」,也許他家那地名就叫「蝦溝子」,聽了使人莫名其妙。再問他這蝦溝子離城多遠,他便說:騎馬要一頓飯的工夫可到,坐車要三頓飯的工夫可到。究竟離城多遠,他沒有說。問他姓什麼,他說他祖父叫史二,他父親叫史成……這樣你就再也不敢問他了。要問他吃飯沒有?他就說:「睡覺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任他去吧。於是卻連大帶小的一齊站在廟門口,他們哭的哭,叫的叫,好像小獸似的,警察在看守他們。

娘娘廟是在北大街上,老爺廟和娘娘廟離不了好遠。那些燒香的人,雖然說是求子求孫,是先該向娘娘來燒香的,但是人們都以為陰間也是一樣的重男輕女,所以不敢倒反天干。

所以都是先到老爺廟去,打過鍾,磕過頭,好像跪到那裡報個到似的,而後才上娘娘廟去。

老爺廟有大泥像十多尊,不知道哪個是老爺,都是威風凜凜,氣概蓋世的樣子。有的泥像的手指尖都被攀了去,舉著沒有手指的手在那裡站著,有的眼睛被挖了,像是個瞎子似的。有的泥像的腳趾是被寫了一大堆的字,那字不太高雅,不怎麼合乎神的身份。似乎是說泥像也該娶個老婆,不然他看了和尚去找小尼姑,他是要忌妒的。這字現在沒有了,傳說是這樣。

為了這個,縣官下了手令,不到初一十五,一律地把廟門鎖起來,不準閒人進去。

當地的縣官是很講仁義道德的。傳說他第五個姨太太,就是從尼姑庵接來的。所以他始終相信尼姑絕不會找和尚。自古就把尼姑列在和尚一起,其實是世人不查,人云亦云。好比縣官的第五房姨太太,就是個尼姑。難道她也被和尚找過了嗎?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下令一律地把廟門關了。

娘娘廟裡比較的清靜,泥像也有一些個,以女子為多,多半都沒有橫眉豎眼,近乎普通人,使人走進了大殿不必害怕。

不用說是娘娘了,那自然是很好的溫順的女性。就說女鬼吧,也都不怎樣惡,至多也不過披頭散髮的就完了,也絕沒有像老爺廟裡那般泥像似的,眼睛冒了火,或像老虎似的張著嘴。

不但孩子進了老爺廟有的嚇得大哭,就連壯年的男人進去也要肅然起敬,好像說雖然他在壯年,那泥像若走過來和他打打,他也絕打不過那泥像的。

所以在老爺廟上磕頭的人,心裡比較虔誠,因為那泥像,身子高、力氣大。

到了娘娘廟,雖然也磕頭,但就總覺得那娘娘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塑泥像的人是男人,他把女人塑得很溫順,似乎對女人很尊敬。他把男人塑得很兇猛,似乎男性很不好。其實不對的,世界上的男人,無論多兇猛,眼睛冒火的似乎還未曾見過。就說西洋人吧,雖然與中國人的眼睛不同,但也不過是藍瓦瓦的有點類似貓頭鷹眼睛而已,居然間冒了火的也沒有。眼睛會冒火的民族,目前的世界還未發現。那麼塑泥像的人為什麼把他塑成那個樣子呢?那就是讓你一見生畏,不但磕頭,而且要心服。就是磕完了頭站起再看著,也絕不會後悔,不會後悔這頭是向一個平庸無奇的人白白磕了。至於塑像的人塑起女子來為什麼要那麼溫順,那就告訴人,溫順的就是老實的,老實的就是好欺侮的,告訴人快來欺侮她們吧。

人若老實了,不但異類要來欺侮,就是同類也不同情。

比方女子去拜過了娘娘廟,也不過向娘娘討子討孫。討完了就出來了,其餘的並沒有什麼尊敬的意思。覺得子孫娘娘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子而已,只是她的孩子多了一些。

所以男人打老婆的時候便說:

「娘娘還得怕老爺打呢?何況你一個長舌婦!」

可見男人打女人是天理應該,神鬼齊一。怪不得那娘娘廟裡的娘娘特別溫順,原來是常常捱打的緣故。可見溫順也不是怎麼優良的天性,而是被打的結果。甚或是招打的原由。

兩個廟都拜過了的人,就出來了,擁擠在街上。街上賣什麼玩具的都有,多半玩具都是適於幾歲的小孩子玩的。泥做的泥公雞,雞尾巴上插著兩根紅雞毛,一點也不像,可是使人看去,就比活的更好看。家裡有小孩子的不能不買。何況拿在嘴上一吹又會嗚嗚地響。買了泥公雞,又看見了小泥人,小泥人的背上也有一個洞,這洞裡邊插著一根蘆葦,一吹就響。那聲音好像是訴怨似的,不太好聽,但是孩子們都喜歡,做母親的也一定要買。其餘的如賣哨子的,賣小笛子的,賣線蝴蝶的,賣不倒翁的,其中尤以不倒翁最著名,也最為講究,家家都買,有錢的買大的,沒有錢的,買個小的。

大的有一尺多高,二尺來高。小的有小得像個鴨蛋似的。無論大小,都非常靈活,按倒了就起來,起得很快,是隨手就起來的。買不倒翁要當場試驗,間或有生手的工匠所做出來的不倒翁,因屁股太大了,他不願意倒下,也有的倒下了他就不起來。所以買不倒翁的人就把手伸出去,一律把他們按倒,看哪個先站起來就買哪個,當那一倒一起的時候真是可笑,攤子旁邊圍了些孩子,專在那裡笑。不倒翁長得很好看,又白又胖。並不是老翁的樣子,也不過他的名字叫不倒翁就是了。其實他是一個胖孩子。做得講究一點的,頭頂上還貼了一撮毛算是頭髮。有頭髮的比沒有頭髮的要貴二百錢。有的孩子買的時候力爭要帶頭髮的,做母親的捨不得那二百錢,就說到家給他剪點狗毛貼。孩子非要帶毛的不可,選了一個帶毛的抱在懷裡不放。沒有法只得買了。這孩子抱著歡喜了一路,等到家一看,那撮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飛了。於是孩子大哭。雖然母親已經給剪了撮狗毛貼上了,但那孩子就總覺得這狗毛不是真的,不如原來的好看。也許那原來也貼的是狗毛,或許還不如現在的這個好看。但那孩子就總不開心,憂愁了一個下半天。

廟會到下半天就散了。雖然廟會是散了,可是廟門還開著,燒香的人、拜佛的人陸續的還有。有些沒有兒子的婦女,仍舊在娘娘廟上捉弄著娘娘。給子孫娘娘的背後釘一個鈕釦,給她的腳上綁一條帶子,耳朵上掛一隻耳環,給她戴一副眼鏡,把她旁邊的泥娃娃給偷著抱走了一個。據說這樣做,來年就都會生兒子的。

娘娘廟的門口,賣帶子的特別多,婦人們都爭著去買,她們相信買了帶子,就會把兒子給帶來了。

若是未出嫁的女兒,也誤買了這東西,那就將成為大家的笑柄了。

廟會一過,家家戶戶就都有一個不倒翁,離城遠至十八里路的,也都買了一個回去。回到家裡,擺在迎門的向口,使別人一過眼就看見了,他家的確有一個不倒翁不差。這證明逛廟會的時節他家並沒有落伍,的確是去逛過了。

歌謠上說:

小大姐,去逛廟,扭扭搭搭走的俏,回來買個搬不倒。

這些盛舉,都是為鬼而做的,並非為人而做的。至於人去看戲、逛廟,也不過是揩油借光的意思。

跳大神有鬼,唱大戲是唱給龍王爺看的,七月十五放河燈,是把燈放給鬼,讓他頂著個燈去脫生。四月十八也是燒香磕頭的祭鬼。

只是跳秧歌,是為活人而不是為鬼預備的。跳秧歌是在正月十五,正是農閒的時候,趁著新年而化起裝來,男人裝女人,裝得滑稽可笑。

獅子、龍燈、旱船……等等,似乎也跟祭鬼似的,花樣複雜,一時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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